《铭錾心录》甘雪

25、虾滑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家店的名字，但始终想不出来。

　　“怎么在发呆，点菜吧。”

　　荣格羽的声音让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我连忙用手指划了划iPad的屏幕，假装在认真研究菜单。

　　“你不会是看不懂吧？这上面有些字我没教过你。”

　　“如果认不出汉字还有图片啊，我总能分辨出什么是肉什么是菜吧。”

　　“缱雅好聪明。”

　　“只是比你聪明一点点啦。”我撅了撅嘴，眼神中透露着小得意，但其实内心却慌乱得仿佛在赶due。

　　这个菜单到底写的是什么啊？雪花肥牛和精品肥牛有什么区别？虾滑就是指虾肉肉泥吗？那是不是要滑着吃？撒尿牛丸这种东西能吃进嘴里吗，会不会很臭？毛肚和鹅肠又是什么东西……

　　镇定镇定。我在心里不断安慰着自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只选自己看得懂的应该就不会有什么太大问题了吧？于是我选了一份牛肉卷、羊肉串、豆腐、白菜和蘑菇。

　　“我看看你点的。”荣格羽说着把手伸向了我，我把iPad递了过去，这时我才看清楚他的掌心有好几道特别深的疤痕，在火锅店的灯光下反射着跟正常皮肤不一样的光。

　　“看来你确实没吃过火锅，连最好吃的招牌菜你都没点……那你应该也不知道什么是锅底和蘸料碟了吧。”

　　“我不知道又怎么样，你帮我点咯。”

　　荣格羽开始特别认真地埋头点菜，我开始打量起周围环境。

　　刚才一进门的时候我就感觉到这家中餐馆和我以前去过的中餐馆的不同，以前那些就像是不伦不类的结合体，而这家从服务员到食客都是华人，服务员都穿着我叫不出名字的衣服，衣服扣子好像是用很厚实的线编织成的，内部装修也像极了我之前在网上看到的老式中国大房子。

　　我怀疑这里会要20%的小费，尤其是看到这家店稀稀落落的食客人数后更是增大了我的疑惑。

　　荣格羽认真看着菜单，仿佛他是一名精明的会计师正在核对账目。我看着他这个认真的样子有些出神，不知道为什么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荣格羽，你现在看起来不像十几岁的男生。”

　　“不像吗？”荣格羽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我的疑问，目光继续停留在菜单上。

　　“我们才认识的时候，你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男孩子，会带一些好吃的给我，脸上也会常常出现那种笑容，就是那种……”

　　“这种吗？”荣格羽猛然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烂漫的笑脸，但是这个笑脸又跟他此时的着装极为不搭，好像这个笑脸是打印在他脸上的假脸。

　　他脸上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了，继续埋头看菜单：

　　“现在只有我和你在一起，那种对付普通人的假笑也没必要给你看。”

　　听了这话我突然感到胃里有些不适，想去趟洗手间。

　　荣格羽点了点头，我起身走出包间。这家店也真是我见过的最中式的一家店，整个大厅里都几乎看不见什么英文，我只能通过一些图标勉强找到一道小小的门，可这门一打开，居然出现了通向地下室的楼梯。

　　这楼梯极窄，我艰难地侧着身向下走去，竭力使自己不碰到两边油腻的墙面。

　　一阵哭声隐隐约约传到我的耳里，我有些害怕，但又很好奇，我继续往下走，看到一个女孩穿着好像厨师的衣服坐在地上抱着头哭泣。

　　“Hey, is everything OK？”

　　女孩听到了我说的这句话后猛然抬起了头，我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她的脸，不由浑身一颤。

　　虽然这女孩很瘦小很白，跟我现在的体形差了不少，五官也跟我不同，但我还是觉得她似乎就是我的另一个影子，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熟悉感。

　　“你好？你是走错路的客人吧。”

　　这个女孩停止了哭泣，站了起来，用中文对我说了上面这句话。

　　“是的，请问威生间怎走？”

　　女孩听到了我这句发音不地道的中文后显得有些惊讶，她可能没料到面前这个华裔女孩连中文都说不利索。她擦了擦眼角的余泪后对我说：

　　“你返回到地面，进到这扇门旁边的推拉门里，那个推拉门不好找，上面贴着一个汉字。”

　　这句话用的是中文，我大致听懂了。

　　”谢谢你，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女孩沉默了一下，说：

　　“杜栩音，你可能也听不太懂，还是叫我Suesu吧。”

　　“杜栩音。”

　　“你说得还挺好。” 杜栩音笑了笑，眼睛里不知道为什么又出现了泪花。

　　“你是在这里工作的吗？为什么酷了。”我竭力用中文和她对话。

　　“我在这里的后厨工作，其实就是洗碗……我刚刚偷听到老板说，这家店现在的情况越来越差，下个月可能会把我裁掉，所以我……”

　　“那可以去找找新工作？”

　　“工作不是那么好找的。” 杜栩音苦笑了一下，“我如果在这里干不下去，可能就要去40路站//街了。”

　　我不太懂她说的后半句话，但我还是能感觉她话里的无限悲凉。

　　“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你该去找卫生间了。” 杜栩音说完朝着地下小道的另一个方向跑开了，现在这个昏暗的地下楼梯间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来不及多想就跑回了地面，果然找到了那个卫生间。

　　“怎么去了那么久？”

　　荣格羽有些责怪似的问我，同时我注意到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其中可能只有几盘是我点的，而其他的应该都是荣格羽点的。

　　“就是肚子不舒服多待了一会儿。”

　　“那你少吃点辣的，这一半是清汤，你要是不舒服就在这个锅里烫。我一会儿再给你拿个麻酱蘸碟。”说完，荣格羽开始教我怎么吃火锅。

　　我试着烫了第一片牛肉，味道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吃。但我心中从刚才开始有了一个疑问，我边吃边忍不住问荣格羽：

　　“荣格羽，站//街是什么意思？”

　　荣格羽皱了皱眉，喝了一口冰水，反问我说：

　　“我记得我没教过你这个词，你从哪里知道的？”

　　“刚刚去卫生间排队的时候听到有几个人提到了这个中文词。”

　　荣格羽的神情开始松懈下来，夹起了一个肉丸，说：

　　“就是我们之前在来这里的路上见到的那些人。”

　　我立马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也飞快明白了杜栩音为什么会那么悲伤。

　　“荣格羽，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虽然现在还不清楚你到底是谁，但是我知道你的能力。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让这家店的生意好起来？我真的很喜欢这家的菜，我想一直能吃到。”说完这句话我才意识到这个理由实在是太蹩脚了，但我又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来帮杜栩音。

　　听完这句话荣格羽差点被呛到。

　　“你才吃了几口就这么快爱上了这家店？”

　　“我是真的喜欢吃。”我赶紧把碟子里剩下的几片肉塞进嘴里，装出一副特别幸福的表情。

　　我猜荣格羽此时应该就像在看一个猩猩表演一口气吃五个苹果。

　　“好吧，我会争取的。也谢谢你这么信任我的能力。那这么看来我以后要少带你来外面的这些店里了，要不然你会让我吃不消的。”

　　“谢谢！谢谢荣格羽！”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果然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过几天就是纽约市感恩节parade了，你和我一起去parade。”

　　“就这么简单吗？”

　　“我的意思是……你和我一起参加花车parade。”

　　我不太明白这也算是一种报偿吗？还是这个时候荣格羽只是想耍我？

　　“好的，我还以为自己今年会错过感恩节parade呢。坐上花车一直是我的愿望。”

　　“那提前祝你梦想成真。”荣格羽举起了手中的冰水，我举起我装满椰子水的杯子和他碰了碰。

　　这个包间里的电视突然开始播放起节目来，刚才还是黑色的屏幕现在出现了电视画面。

　　“布鲁克林威廉斯堡在今天上午发生一起聚众斗殴案件，约有三人重伤……今年纽约市感恩节parade赞助商将由梅西百货变为Esiver集团，Esiver集团CEO表示很乐意帮助梅西百货化解破产危机……今年时代广场跨年表演嘉宾仍未确定……”

　　我听到了那个名字，心中的不安再次膨胀起来。

　　看来或许不止是parade那么简单了。

　　我看着荣格羽，他正拿着一把小勺子把一份像肉泥一样的东西一勺一勺分进火锅内。

　　“不要偷看我，不是说喜欢这家店吗？”

　　“你要是一直这么对我好，要是哪天你突然离开了，或者要是你哪天欺骗了我，我觉得我自己可能会承受不了的。”

　　“我不会骗你。”

　　荣格羽用漏勺向我蘸碟里添了一片午餐肉。

　　“我会一直对你好。”

　　荣格羽起身给我杯子里加满了椰子水。

　　“我会一直陪着你。”

　　但是，荣格羽，你亲口对我说过你有未婚妻了，到那时候你还会在我身边吗？我到底是不是你某盘棋局上的一枚棋子呢？

　　“你要信守承诺噢。”

　　“那请缱雅不要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