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錾心录》甘雪

24、玉

　　荣格羽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汉字：

　　“跟我一起念。玉，就是‘jade’的意思。”

　　“噢。”

　　“不是‘噢’，是‘玉’。”

　　“噢。”

　　我还是不太会念这个字，虽说我自己也在一直偷偷地在练习中文，但是这个“玉”的发音对我来说还是很难发出来，我认识这个字，但就是无法发音。

　　“你要把你的嘴巴做成这个样子，然后再发音。”

　　“I couldn’t make it.”

　　“好吧，那我们明天再来练这个字。不过总体来看你学习中文的进度很快。”

　　那是当然，我自己可是自学小天才，我不光会读会说，还会写呢。这都多亏了我抓住了每一个学习中文的机会，当然也要感谢那些来自中餐馆的一页页菜单。

　　“你为什么要教我学中文啊，为什么你要亲自教我，请人来教我不是更省你事吗？

　　“你是从中国来的，学习一点中文也是希望你……”荣格羽停顿了下来。

　　“希望我什么？”

　　“希望你去中餐馆点餐不会吃亏。”

　　这是什么逻辑？教我学中文只是为了让我以后去中餐馆点餐更方便？那这你就失望了，我去中餐馆点餐从来没有失败过，连隐藏菜单也不会被我漏下，我已经把大部分中餐馆的菜名深深记在了脑海中。

　　荣格羽让我开始拿笔抄写今天学的100多个汉字，他倒好，就坐在我旁边吃着张姨做的糯米糕，糯米糕的香气让我忍不住咽了好几口口水。

　　“荣格羽……”

　　“什么事。”

　　“我也想吃……”

　　我感受到荣格羽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脑袋上，于是我猛然壮着胆子迎上了他的目光。我是真的好饿，自从进入了他的这家私人“学校”后，他不仅严格督促我的学习，让我跟着Alice学习心理学和哲学、跟他学习中文和物理，还开始重视起我的体质健康来，每天早上我都要被他带去到后院进行体能训练，并且严格控制饮食，自从训练开始后我的体重那是像开闸的水一样每天都在下降。

　　除此之外我甚至怀疑他还自学了BA的课程，不知从哪里给我买了一大堆护肤品，还叮嘱我每天都要涂各式美白美肤产品。

　　我甚至有些害怕，害怕哪一天他要找我算总账，那我可能剩下的一辈子都要拿来还债了。

　　“你饿了？”荣格羽偏着脑袋像个可怜的狗狗，看起来好像我才是那个施舍食物的人一样。

　　“我早上就只吃了一片面包……”

　　“哦，那好吧……”我听到了一点点希望，向他赶紧点头。“一会儿写完这些字了带你去法拉盛玩玩。”

　　哇，这是发了什么大善心！

　　“荣格羽，你人真好！”

　　荣格羽突然愣了一愣，眼中出现了一点点诧异，之后又有一丝丝欣喜，我甚至仿佛看见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但随即那张脸又很快恢复了刚才的冷漠样。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我还以为你陷入了爱情呢。是不是你也想出去玩？”我趁这个机会忍不住打趣他。

　　“你好好把这些字写完吧。”

　　“你有喜欢的人吗？或者你以前有过？”

　　“你怎么问这么多？带你出去玩你还不满意？”

　　“我就是想知道嘛。”

　　“有。”

　　我的心里突然像被揪紧了一样。

　　“谁？”

　　“我在中国的未婚妻。”

　　“哦，哦……”这好像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答案，我忍不住想找理由立即终止这次谈话，但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理由都找不到，只好又埋下头写字。

　　“我把这边事情处理好之后就会回国，然后和她结婚。”

　　“她……她一定很漂亮吧。”

　　荣格羽没有回答我，他径直离开了书桌站到了窗边，阳光照到他的脸上，似乎给他的脸镶上了一层金边，那高挺的鼻子就如同他本人一样专横。不过不能否认的是，他的确挺好看的。

　　而我呢？我看着映在桌上的时钟钟面里我的脸，好像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也白了一些，但还是很普通，那种丢到时代广场就会被淹没的普通。

　　他现在对我这么好，只不过是想利用我，说不定哪天就把我给卖了。

　　我在心里默默想着，似乎这样会让我好受很多。我只不过是荣格羽手中的一个物件，就跟我以前和Chole、Jim住一起的时候一样。

　　我想起昨天Alice教我的一个“巫术”，说是可以知道一个人现在在想谁，我昨天和Alice练习的时候发现她一直都是在想一个叫Aaron的男子。于是我悄悄放下笔，用手指着荣格羽的方向开始施展起来。

　　我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荣格羽现在想的人竟然是我？

　　别自作多情。我劝慰我自己，现在荣格羽只不过是在想一会儿带我出去去哪儿吃饭。

　　我拿起笔，继续开始抄剩下的30个字。

　　我和荣格羽走在法拉盛的大街上，我以前从没到过这里，没想到在纽约皇后区还有一个几乎全是华裔的中国城，之前我也只去过曼哈顿下城的那个小小的中国城；这里的招牌也都是中英混杂的，大多中文似乎是前几日荣格羽教过我的繁体，但也有简体中文。

　　不过这里好破旧啊，都是些不到十层的小楼，矮矮的旧旧的，街上还站着些穿着暴露的女人，即使现在纽约的气温已经很低了，她们看上去却仿佛来自迈阿密的海滩。

　　“她们是干嘛的啊。”

　　“出卖自己的身体。”

　　“啊？这么明目张胆吗？NYPD不管吗？”

　　“她们闹出人命了才会有NYPD的人来。”荣格羽冷淡地说。

　　我对这里的印象瞬间变得不太好，甚至开始有些害怕这些和我有些相似的面孔。我紧紧拉着荣格羽的袖口，有一点点想离开这里。

　　“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来看这些女人吗？”

　　“‘这些女人‘？”荣格羽摇了摇头，“她们也是人，你看那个站在米线店门口的女人，她叫云云，是偷渡来的，她来这里是为了供国内老家的三个弟弟上大学，她还说自己的一个弟弟特别争气，说不定能申请上哥伦比亚大学的研究生呢；还有那个药店门口的大姐，大家都叫她莫嫂，自从五年前她的赌徒丈夫车祸去世后自己就被逼着干了这行……”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这个你不用管。我知道你有些害怕，不过在这里只要有我在，你就是安全的。”说完，荣格羽牵住了我刚刚一直握着他袖口的手。

　　“今天带你来是吃火锅的，你以前吃过吗？”荣格羽又恢复了正常的语气，我以前听说过火锅，但从来没吃过。

　　“没有，你能教我怎么吃吗？也是拿筷子吃吗？”

　　“如果你想拿叉子吃也不是不行。”荣格羽的话里透露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我忍不住想要跳起来揉乱他一本正经的头发。

　　但还没等我跳起来，荣格羽就把我的手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一边塞一边还说：

　　“你这衣服看上去也不够保暖，过几天给你买点厚实的，今天就先借我的衣兜给你一下吧。”

　　这也是我第一次长时间接触到荣格羽的手，我也是这时才发现荣格羽的手比我想象中要粗糙很多，似乎还有几道很深很深的疤，难道他是什么□□打手吗？这手比Jim的还要粗糙，哪像一个十几岁男生的手？

　　但是这只手是真的很温暖，他见我不太喜欢那些站街的华裔女子，就把我牢牢拽向他，都快把我手捏疼了。

　　“荣格羽，你能不能轻点，你捏疼我了。”

　　“我不能把你弄丢了。”

　　“怎么会，我这么大一个人，又不是25美分硬币，丢不了的。”我忍不住想顶顶嘴，抬起头朝着他扮了一个鬼脸，没想到却迎上了他的目光，那双黑色的眼眸里略微又些愠怒，还有一丝丝悔恨，他好像想和我说点什么，但是嘴巴却始终没能和目光里的情绪同步，最后他把头抬了起来，说：

　　“好好走路。”

　　走了五分钟后我和荣格羽来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广场，这里的建筑风格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荣格羽告诉我这几栋建筑物都是复合型的功能建筑，上面是公寓住宅，下面几层楼都是商业区，今天要带我去的火锅店就在这里。

　　“荣格羽……”

　　“怎么了？”

　　“我以前都没见过这样的广场。”

　　“噢，这是亚洲那边很流行的商业模式，中国的很多购物广场都是这样的。”

　　“购物广场不都应该和住宅分离吗？这上面为什么不修成办公楼？”

　　“这里不是曼哈顿，也不是布鲁克林，这里是法拉盛。大概是有些开发商想念中国的那种商业形态，就把那样的模式搬到这里来了。”

　　这里有好多中餐馆，其中好一些是我以前在曼哈顿中国城没见过的菜系，听荣格羽说这里主要有湘菜和川菜，还有一些中国内地各地小吃，比如米线、拉面、螺狮粉和煲仔饭，还有一些亚洲风味的面包店。

　　“我感觉自己以前错过太多了。”

　　“那我以后都会带你体验的……我们到了。”

　　我抬头一看，一个装潢具有浓浓中式风情的门面出现在我眼前，它的店名写在了一块硕大的红漆木板上，三个烫金大字在射灯的照射下金光闪闪。

　　“锦，绣，府。”

　　“读对了，走，我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