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baysalt

24、吴雨

　　“砰”地一声响，球被打了出去。
　　秦文昭还保持着挥杆的动作，眼睛一直目视着高尔夫球在空中运行的轨迹。
　　等到球落在了远方的草地上，秦文昭回过神，才听到身旁的脚步声。
　　他一扭头，看到来人，脸色就冷了一分。
　　想见的人见不到，不想见的成天在你眼皮子底下……
　　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张，但最近跟吴雨的碰面几率实在太高了。
　　他们这种阶层的人，每天不忙着正事，可玩的花样可多了去了。秦文昭跟吴雨不算熟，也不在一起混，既然如此，一月碰见三次可不是几率高吗？

　　不过，吴雨是谁？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一月前，吴雨从茂市神里神气归来，此前他一直被外放到茂市管理他们家在那的产业。相对应的，吴家老大被撸到其他地方，吴雨接替了老大原先公司里的职位，这其中自然又是场腥风血雨。
　　吴雨回到本市，走马上任，在他家老爷子底下前前后后，风光无限。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一时成为黑夜里一颗闪闪发光的夜明珠，凭别人早该收敛，最低调不过。但吴雨不。他回来后老实呆了一个月，估计把环境适应差不多了，就攒了个局，专门邀请圈子里那些跟他年纪相仿的少爷千金们一聚。
　　吴雨还算成功，或许是他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起到了出人意料的效果，那些眼高于顶的少爷千金们来了七成。
　　秦文昭自然在邀请之中，依平常来说，吴雨是没那个殊荣能接到秦少爷大驾的。但那天秦耀深突然发话，秦文昭诧异下只好去了。

　　吴雨相貌堂堂，谈吐不俗，待人接物拿捏的恰到好处，不过几盏茶的功夫就打进了那些少爷千金们的交际圈。
　　秦文昭跟几个熟的人闲谈完打算走时，一不知那儿来的小明星“一不小心”把杯威士忌撞到他身上了。周围顿时传来了几人揶揄的笑声。
　　秦文昭脸色冰冷，吴雨走过来连忙叫人把那明星带走，然后又让人带着秦文昭换衣服。
　　佣人把秦文昭带到了一个偌大的衣帽间，而后轻轻合上门，似乎是走了。
　　秦文昭扒拉着柜子里挂的一件件衬衣，又看看整个屋子里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男装、配饰，心底滑过一丝古怪。
　　但他也没细想，很快找了件新的换上。
　　秦文昭换好衣服出来时，就看到吴雨坐在沙发上，带着笑意地看着他。
　　秦文昭反应过来，开口说，怎么在这儿？不招待客人？
　　吴雨笑道，最大的客人都招待不好，还说什么呢？然后，他从沙发上起身，退后几步，抱着手臂打量了秦文昭片刻。抬起头，又是对秦文昭笑着说，秦少爷穿这件Mango的衣服真是好帅。
　　秦文昭忽然明白了，顿时感觉跟吞了苍蝇似的恶心。
　　这衣服是你的？
　　不不不，你放心，我没有穿过。不过衣帽间是我私人的，那里面所有东西我都没碰过，只是放在那儿。
　　吴雨觑着秦文昭脸色，心里得意洋洋得，最后一句“不过要说是我的也不错”就吞在了喉咙里没说。
　　秦文昭毕竟是秦公子，可不是随便谁，任由他耍。
　　秦文昭一时没有说话，吴雨演技不错，以假乱真，心里笑嘻嘻，表面上像才发觉自己心思过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惹了人不快。
　　哎，吴雨作懊恼和无措状，真是对不住了秦少。是我自作聪明，觉得不能让你穿那些随便准备的衣服，才自作主张，让人把你带到了我的衣帽间。
　　秦文昭活动了下肩膀，借这个动作排遣掉想脱衣服的冲动，然后他说，没事，只是有些不习惯。
　　吴雨内心的窃喜更强烈了，他感觉自己在秦文昭这里窒息了这么多年，而如今呼吸终于能通畅了一点。
　　秦文昭极度排斥生人以及生人的东西近身，吴雨很清楚这点，这当年在瑞恩大学的华人交际圈可是人尽皆知。

　　后来发生的事，让秦文昭觉得自己低估了吴雨。吴雨对他想的可不是想跟他攀关系这么简单，对方男女通吃，还在嫌恶心人没够想和他发生点啥。
　　第一次他们都应邀参加的海岛之游，吴雨就已经在那方面使劲儿了。那天晚上，他们宾客都参与到了主人设计的游戏环节。秦文昭首个被出局，没一会儿，吴雨也淘汰了。
　　吴雨说呆着也是呆着，听说附近有个溶洞很神奇，秦少不如和我现在去看看？晚上探险也不失为乐趣。
　　男子心里都有点儿冒险精神和探求欲，领略过各种奇观异景，攀过各种高山峡谷，眼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溶洞也依然勾起了秦少的好奇。
　　但是，秦文昭对吴雨保持着高度的防备和警惕。他当即把还在玩游戏的张衡和杜成承两人叫出来，说四个人一起去。
　　吴雨轻挑了下眉，然后应下了。
　　从溶洞归来，杜成承再也忍不住扭头对他们道，这溶洞太妈诡异了吧，不是要克服地形还是有多好看，它……它吓人啊！那石头上怎么还有……还有人相？？？？还有那一个个脚印是啥？？？？balabala一大堆。
　　秦文昭心里还想着吴雨邀他去溶洞应该没有不怀好意，那溶洞确实值得一去。而若就算有坏心思，其实真能害到他的几率极低。因为秦少想找谁陪他走一趟，想找多少人还不简单？
　　秦文昭给自己下定义想多了，但吴雨一不在，张衡就跟他说，吴雨被淘汰的原因过于傻//逼……这一句话就够了，说明吴雨还是目的不纯。
　　如果是想巴结他也未免太急吼吼了？聚会时，这次也是也是。这样的姿态在暴发户或小老板上多有，但吴雨给秦文昭感觉还没这么low。
　　因为秦文昭尚不知道吴雨的下半身想法，所以对吴雨的行为怎么解释都不通顺。
　　第二次是在一场商会晚宴之后，吴雨的举措更让秦文昭奇怪。晚宴举办的地点是在山上，结束后，秦文昭一个人走在下山路上。
　　他是刻意晚走，不想和一群人一起下山。宴会上社交辞令、你来我往已经够多了，此时秦文昭只想独处放松。
　　后面又传来一串凌乱的脚步声，秦文昭回头，看见吴雨追上来。吴雨是跟吴老爷子过来的，老爷子早就走了，所以此时看见吴雨，秦文昭有些惊讶和猜疑。
　　巧合？不可能。
　　秦文昭认为吴雨专门是等着自己下山的可能性高达百分百之九十九。
　　这个吴雨，其实是不是脑子有病？
　　秦文昭想，他真当自己看不出来吗？同样的，秦文昭也不相信吴雨不知道自己已经看出来了。
　　面对这种情况，秦少爷就直接单刀直入道，吴少可别不是专门跟我在这儿碰着吧？有事？
　　吴雨有些无可奈何，表情尴尬，嘴边的笑容勉强。这当然又是他在作戏，吴雨这个人，演戏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已经是必备。
　　但无论吴雨表现是真是假，对秦文昭都没什么两样。自始至终，吴雨都没被他放在眼里。吴雨怎么样，他都毫不关心。
　　吴雨跟在秦文昭旁边，他的声音伴随着山间风声和明亮的蝉叫。

　　吴雨讲了他不幸的过去。
　　他十岁时张大小姐，也就是吴雨的爹吴以君的原配才发现丈夫出轨了。张大小姐这才明白原来原来她们间的婚姻不是她想得琴瑟和鸣、白首偕老那样美好，她一下子看到了真实和其丑恶，又为自己被骗了这么年而怒不可遏。在那样的怒火下，吴雨和他妈妈遭受了最大的报复。那段时间，他爹这个内心文艺而敏感的男子没来一次。
　　他跟他妈妈给张大小姐逼的不得安生，那个城市都呆不下去。吴雨的妈那时候已经到了看见很多人就紧张害怕的程度，她也不能出去工作，就靠着吴雨捡垃圾、发传单或者别人施舍的剩饭剩菜活着。
　　吴雨那个时候还不到十二岁，寻常人家小孩上六年级、正在好好读书的年纪。但他已经提前感受到了现实的残酷和让人胆寒的人性之恶。
　　那样下，他凭着自己尚还稚嫩的肩膀——虽不能让他和他妈妈果腹，但两人也能勉强活下去——倒也算撑起了他的小家。于是他心里忽然升起了点男子汉的责任感，也在灰暗无光的当下有了点希冀。他想等他再长大一点，他有力气、能干活了，就到餐馆里当服务员，一个月一千，到时候他和他妈妈就都能吃饱饭了。每顿都能有肉，而且还能剩下点儿。之后他越长越高，长成一个真正的大人，他就能赚更多的钱……总之，他现在只需忍耐、只需长大，到时候他就能摆脱这样的生活。
　　直到那天回来，他看到他妈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对他的回来没有丝毫的反应。一开始，他心里只是一个不好的、不敢去想的预感，等他走过去，摸到他妈妈的手，冷冰冰的，怎么晃她、叫她，她都没反应时，那个可怕的猜测才变成现实降临在他的眼前。

　　吴雨像是在讲大纲，故事的起承转折，精炼又清晰。与之相对的是，细节他一概没谈，连那时候的心理活动他也只是说了两句。
　　唯有在提到他妈妈走了的时候，吴雨才有片刻的情绪外泄。秦文昭察觉出来了，他自己也被唤起了他妈妈去世那刻的场景，内心触动。
　　秦少，咱们各自到今天的地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有些经历和感触咱们是共通的。
　　吴雨叹了口气，然后声音变得轻快，所以我对秦少你总有种亲近。
　　吴雨这番话讲的妙，他不光承认自己确实在等着秦文昭，而且阐述的理由还让人丝毫不会有有怪罪之心——谁不愿意亲近那些能和自己有共鸣、懂自己的人呢？
　　但这番话不仅是对当下的解释，也为以后吴雨讨好秦文昭做了个正当的理由。从此，吴雨就可正大光明地出现在秦文昭周围。
　　吴雨算盘打的很精。就像现在他说的这般，表面上看他是因为共鸣而想和秦文昭拉进距离，与之成为私交好友而非可能的合作伙伴或泛泛之交，但真正的目的还是那个下半身的猥琐念头。
　　秦文昭私生活似乎很随便，不忌口，换人如换衣。但再随便也不会让吴雨有这个机会。因为秦文昭从来不和圈子里的人发生关系，无论那人家世背景是大是小。
　　圈里有失败者在前，一开始就直截了当地说玩玩或者捧出一片挚诚来表白的，最后的下场就是被秦少避如蛇蝎般对待。
　　无论是在异国他乡求学还是现如今，秦文昭都保持了一贯的冷酷无情，吴雨不由想。
　　吴雨思索一番，决定最好的做法是和对方先拉进距离、彼此熟悉。两人共同的经历是个很好的利用点，这或许会让他们间萌生出别样的情愫和火花……

　　吴雨说完后，等了会儿，仍没听到秦文昭说话，没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
　　正好秦文昭手掩着嘴，打了个小哈欠。
　　吴雨的表情僵住了。
　　说破天都不行，几次照面，秦文昭觉得吴雨小聪明太过。跟圈里人相处他本就遵循保持适当距离的原则，吴雨这样，更是让秦文昭在商业工作和必要的应酬外再也不想和他多有接触。
　　经历？共鸣？纯属扯淡。
　　十八岁的秦文昭或许会被打动，二十八岁的秦文昭回顾自己那段坎坷的青葱岁月，完全像是局外人一样，不会孤芳自赏地产生什么酸涩的心情和感叹。
　　那不幸的过去中，现今唯一能让秦文昭有所感觉的只有和栗远和母亲之间的相处。

　　没过多久，吴雨的基本情况就被有心人查的七七八八了。说是基本情况，也就是那些易于查到、价值一般的信息，例如吴雨的过往、他的母亲、他在茂市治理公司的成就、心腹手下、兴趣爱好等。
　　但众人最想知道的，吴雨斗下吴家老大的前前后后、吴家支持吴雨的成员这类。这些依靠简单的搜集是得不到的，要付出更多的资源以及等待时间推移。
　　那些个基本信息罗列在纸上，李启一看到了其中的一个，不由得叫唤出声，这人也是瑞恩大学的，还跟你同届呢，秦哥哥。
　　别的先不说，先说这声“秦哥哥”。
　　有着熟悉的李启一的骚气。
　　但又因为这称谓着实小女子了些，是以还带着乖巧和讨好，让人感受到了说话人暗藏的求生欲。

　　如此是因为他和秦文昭继两个月前闹掰后现在刚和好没多久。
　　闹掰是因为秦文昭上次在医院见过栗远后私下反思、总结自己为何会有那样令人窒息的操作。最后结论是，他脑子犯浑是其一，其二就是李启一对他的“思想玷污”。
　　秦文昭怒火暗起，李启一想到啥说啥，大大咧咧地在他脑子里种下了他思维的草种，结果就在关键时候坏了事。
　　秦文昭对李启一生气，对自己更生气。李启一隔三差五在他面前晃悠，一次次帮他回忆他那骚///操作。
　　秦少爷在心里把李启一的罪状又加一条，最后盖章定论，“发配边疆”。
　　而自己的罪状，李启一已经问明白了。
　　但凡关于栗远的事，李启一就感觉他这个兄弟跟变了一个人似的。重色轻友，多么残酷的现实！他怕以后总有一天现实会沦落到是不是他错都是他错的地步，虽然，现在也差不多了。
　　秦文昭总不能真和他绝交，就看这位什么时候高兴、想明白了，不闹脾气了。
　　过了一个月零十七天，秦文昭仿若什么也没做过似的约李启一吃饭，两人心照不宣地和好了。

　　现在在球场上是两人的第三次见面。
　　吴雨的性取向当然也算被人查明的基本情况之一。秦文昭知道他男女通吃，但他也是不可能想到自己竟然被当做猎物。那得是多敢想、多神经的人才能有这想法。
　　所以现在秦文昭看见吴雨不悦，不是因为他知道吴雨的龌龊想法。否则，吴雨怕是好好站在这里都不能够了。

　　吴雨寒暄几句，感觉秦文昭兴趣不高，就及时刹住谈起了正事。
　　他拿着钱想参与投资辰兆集团和巨鑫集团作为主要出品方而开拍的一部国内首次获得国际科幻界大奖的科幻小说。
　　小说被影视化的消息一经放出，就获得万众瞩目。而它作为国内首部要在全球荧幕上展现的科幻电影，在充足资金和业内顶尖制作团队的加持下，尚未开拍就获得了极高的期待，全网一片花式乱吹。
　　吴雨也是想上来分一杯羹。潜在表明，他也认为这部电影会获得极大的成功，不止让他赚的盆满钵满，还会为他踏入娱乐圈的影视投资领域打开一个良好的局面。
　　然而在各方投资人马已经到位，注投基本完毕的现下，吴雨凭什么想入就能入？

　　辰兆集团作为两大出品方之一，对影片制作有绝对的掌控权。其他影视公司作为联合出品方不过是跟在大佬身旁吃肉喝汤的小弟。吴雨要想入局，其实就是跟这两家打交道。
　　巨鑫他已经搞定，吴雨拉了巨鑫的小公主做外援，投资负责人收到董事长的裁定而表示“只要辰兆同意，那就没问题”，于是，秦文昭就是吴雨要克服的最后一个关卡。
　　秦文昭是大家都认为的辰兆的少东家、将来的继承者，而他也是这次辰兆影业投资这场电影幕后的发话者。
　　这也是秦少爷第一次插手家里影业公司的投资事务。外界猜测这位是不是也要像某王公子一样进军娱乐圈，捧个人，拍个剧玩玩，而秦少爷的颜粉、老婆粉则觉得她们少爷才不会那么油腻。她们根据秦文昭曾在围脖po出的两条读书记录，而给秦文昭加了层厚厚厚的滤镜。她们少爷应该是这本小说的fans，一切都是因为情怀和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