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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收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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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后面,耐心听着秦文昭胡言乱语。不愧是醉鬼,秦文昭言语混乱、毫无逻辑,左一句右一句的。栗远把枕头放在后面,背缓缓后靠。睡意已经全无,栗远分析着醉鬼的一箩筐话,颇感觉自己在做阅读理解。又不是在做游戏,一个理智清醒的人对一个被酒精麻痹大脑、毫无理智的人,这个解析语句的过程毫无乐趣而言。栗远可以随便搪塞几句挂断电话甚至什么也不用说,但他一直都没有。他还进行了电话录音,心想以后这就是有关秦文昭的收藏品之一了,而且还是非常重要非常特别的一份。秦文昭醉酒的胡言乱语,里面那些说思念他的话……他以后可能再听不到了,甚至他可能再没有机会听到对方对他说这么多的话,栗远想。
而后秦文昭提到了杨溢,电话那头他的语气突然变得霸道狠戾。那样的语气栗远也是第一次听到,以至于他怀疑是不是手机所致。但他其实知道跟手机毫无关系,是秦文昭在酒精下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不许再和杨溢有任何往来。秦文昭恶狠狠地。杨溢那***,再敢找你,我弄/死他。
秦文昭又道,阿远,你怎么能骗我呢?我那么信任你。
可着是他撒谎不对了。是,是他撒谎在先,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秦文昭又没有逼他过,那他对他撒谎的确是错了。栗远嘴角勾起,嘲笑着自己。
以后跟你在一起的人我都要查个清楚,嘿嘿,那天收拾杨溢时我就这么想了。不过不能让你知道。
嘿你麻痹,艹。栗远当即骂了出来。煞笔,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还想干什么?
栗远心情本来就不美妙,秦文昭这下算是彻底把他惹毛了。
嘿嘿,你生气了?所以我决定不告诉你是对的。要是你交的人我觉得不好,我还要把你们一搞黄了。
栗远生气反而激发了秦文昭心里恶毒、小孩子心性的一面还有对栗远的独占欲。
男的女的,谁要接近你都要有我的允许,你是我的。
这话如此中二,栗远脱口便是一个滚。
但若真是深究,他并不厌恶这句话,除了一种本能的抗拒和抵触外,他……其实是感到欣喜和向往的,因为他喜欢着秦文昭啊……
而对秦文昭来说,内心长久以来这个不被他察觉的渴望被宣之于口时,忽然有什么东西清楚起来。酒始终未能使他痛快,但刚才那句话却让他畅快无比。
你们做了吗?
突然的一句,栗远一开始没明白。等他明白过来时,声音带着些冰冷和疏离,这和你有关系吗?
那边登时安静了一瞬,然后秦文昭哼哼唧唧道,阿远,我头好痛。
栗远没有立刻开口,他没有忽视对方刚才的静默,秦文昭刚才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个人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
栗远心突然很乱,他强行平稳心境,理智回笼,他忽然对刚才秦文昭问那个问题感到奇怪。当然奇怪,类比来说,你难以想象有一天你梦中情人会问你跟别人上床了没。
栗远,你能不能不离开我,我妈已经走了,你是除了她以外对我最好的人,也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你在我身边十年,我已经习惯有你了,你别走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阿远,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声音低沉又沙哑,恳求中带着脆弱和可怜。秦文昭鲜少露出这一面,无一例外都是在有关他母亲时。
现在秦文昭首次因为自己流露出这样一面,对栗远来说是个极大的触动,而且,好像也是第一次,对方这么深情而明确的表示他需要他、他离不开他……
栗远的心嘭嘭直跳,过了一会儿,他缓慢道,抱歉,文昭,我不能。
顿了顿,栗远道,你可以的,你只是觉得你不能,等你习惯就好了。
栗远声音漠然中又带了些安抚性的温柔。
他相信秦文昭对他不舍,但还没到离不开的程度。对方只是醉酒所致情绪放大,到最后,真正难以忘怀的只有他一个。就算如此,秦文昭眼下伤心脆弱,栗远也狠不下心无视,语气再无情也不自觉地暗藏温柔。
秦文昭好像是哭了,语气委屈,让栗远想起了过去的那个小男孩。栗远判断他不是完全糊涂,否则怎么会听懂自己的拒绝。
秦文昭说,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总是一个人,不会有谁永远地陪在我身边?我妈妈走了,现在你也要走。我为什么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都要离开我?
秦文昭说完,过了一会儿,他听到电话那头栗远一声轻笑,让你失望了,不好意思。
我可能不是你想的对你最重要的那个人。
秦文昭的哭泣戛然而止,过两三秒后,栗远听到了他惊人的哀怮和哭喊,如狂风暴雨般猛烈。
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
我不想听!我不想听!你闭嘴!
然后砰的一声,秦文昭把手机砸到了地上。
挺像个小姑娘的,栗远想。
他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很多年前那个如小女孩般胆小羞涩的小秦文昭。
他已经猜到秦文昭摔了手机,但也知道他还会捡回来。栗远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一阵动静后,他又听到电话那边秦文昭清晰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你骗我的对不对?对不对阿远?
栗远没有回话,秦文昭便说,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秦文昭在告诉自己算了,就像是一个成年人终于明白事不可强求而说服自己妥协。
一会儿孩子,一会儿成人,栗远并非没见过秦文昭这般醉酒的样子,但这次……秦文昭大悲又或大怒,第一次耍起孩子脾气来这么彻底,这时他再在成人和孩子之间切换就无端让人觉得有些神经质。
栗远一边分出心神新奇地领略着秦文昭这好似女人般的神经质,一边开口说,我认真的,别算了啊,文昭,我们都别再逃避了。我受不了你跟别人风流快活,也不想再付出没有收获。我高估了自己,我以为我在你身边就可以了,以为自己就再也无欲无求了。但我错了,人性难以抗拒,得寸进尺、付出就想有收获。
既然心意不相同,就别再给我打这样的电话,不合适。不喜欢,就别瞎撩了。
栗远一口气说完只觉得爽快无比,他再接再厉道,你清楚我是理科生出身,对我们理科生来说,1就是1,2就是2,模糊不清的东西我们不喜欢。
我是打算跟你分道扬镳的,我说的够清楚了吗,秦文昭?
秦文昭的哭声自栗远说话时就一直都有,现在栗远说完了,指名道姓地问他听明白了吗,秦文昭心里又痛又怒,立即大声道,好,以后我再也不会烦你了。我会把你删了,你也把我删了。分道扬镳就分道扬镳,你以为我稀罕吗?!
栗远登时笑了。秦文昭有可能一时冲动,未必是他真心话。但栗远立刻抓住了机会,再见,他说。
“bi”一声,秦文昭挂了电话。
所以,真实情况是秦文昭让栗远删了他的,这点,现在秦文昭估计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栗远只觉得秦文昭上次醉酒跟他撒泼和现在简直判若两人。但不变的是,无论那种状态下,秦文昭似乎都对想他回来念念不忘。
栗远感觉自己费尽了口舌,但又不得不再去说,文昭,把一个碎了的瓷器修复得再完美,在知道的人心里也依然会觉得它有缺憾。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总会造成难以抹除的影响。你觉得,就算我回来了,我们之间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我知道,阿远,秦文昭看着栗远,语气轻缓、声音不大,你不要管我了,你还有事吧,快走吧。
栗远此时心很累,他想秦文昭真是有能耐,总能让他心绪剧烈波动,单单一句话,就能轻松让他吐血。
栗远冷着脸,敷衍的点了下头,脚步一迈,转身利落又潇洒、丝毫不拖泥带水。
但实际上,他踏出病房门没几步,心里就隐有牵挂,惹得他不由自主地驻步回头,结果,就看到让他牵挂的那个人,在离他四步的地方,面对着他留下了眼泪。
exo????
栗远怀疑自己看错了,但秦文昭又的确在低头匆忙地抹眼睛。
栗远走过去,揽住低着头的秦文昭带着他一起走进了房间里——原本栗远走出来,秦文昭也恋恋不舍地跟着踏出来一步,然后“砰”地一大声,关上了门。
“秦文昭,我们十年的兄弟,有什么事你不能告诉我?”
“还是……其实你这次车祸有了什么很严重的后遗症……?”
秦文昭看向栗远,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担忧。
我不是,我……我很好,也没有后遗症。
那你为什么刚才突然脸色发白,在我走后哭?
我……因为我不想你走……
栗远没有掩饰,当即不堪忍受地叹了口气,目光看向别处。
秦文昭慌张地抓住栗远的胳膊,他的话听起来的确像借口,像是逗人玩的,但事实就是这样……
不,事实不光如此……
秦文昭像是抓住了什么,使他不再慌张。
他极富逻辑道,我那时脸色发白是因为你。我……我当时听了你的话,心里特别难受。我……
我的话伤害到你了?栗远插嘴道。严重到以至于让你脸色发白?
秦文昭犹豫了下,然后点了点头。
栗远沉默了下,然后道,不好意思,对不起,你继续。
是我太蠢了,我不说出来就是不想让你认为这是你的错……我知道你刚才走的时候还是生气了,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来,结果场面又是那样……我看着你走,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就……哭了……没想到让你担心了,不过我真没事……
栗远看着秦文昭,他心扑通扑通地、隐含期待,但却是不经意地样子道,上次醉酒你跟我说我是除阿姨外对你最重要的人,这是真的?我的存在真的对你很重要?
如果是李启一,他一定会一眼识破栗远这“不经意”下其实有多在意,但秦文昭,他从来都觉得栗远对什么都不是特别在意特别喜欢,所以,是不可能看破的,更别说,他对感情还迟钝无比。
秦文昭愣了下,是啥说啥,语气坦诚,是,阿远。你是在我母亲之后对我最重要的人了。
他说完之后不解地看着栗远伸出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秦文昭不安起来,他又说错话了吗?他又过界了吗?片刻后,栗远放下手,抱住了秦文昭,谢谢,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秦文昭没有思索自然也不可能理解栗远话中折射出对他怎样的爱意,但他明白一点就够了——栗远心里还有他。
秦文昭的不安立刻就消失了,整个人就像落叶归根,长达半年内心的漂泊无依,都在此刻消失。他的心终于落到了胸腔中,脚踏实地,面对面看着栗远,秦文昭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生活的气息与其中的宁静和幸福满足。
秦文昭忍不住笑了。
栗远也笑了。
从开始到现在,两人间的温情和轻松氛围总算姗姗来到了。
秦文昭在这美好气氛的包裹中,突然想起了在柏林,栗远向他袒露心扉之后那天李启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提议。
当时他立刻否定了,但现在……秦文昭想,未尝不可。
或许是被眼前这美好的氛围以及和栗远距离拉进所蒙蔽,也或许是脑子一抽,那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秦文昭没觉得有什么毛病,便缓缓开口真挚道,阿远,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上一个人,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你说喜欢我十年,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很愧疚,你付出太多了……我想,我也应该努力回报你这份爱……
听到这里,栗远已经猜到了些。秦文昭继续道,我想……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试着爱你?我……我不会爱人,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我……
可能还要麻烦你教我。这句话秦文昭到底还算是智商没突破底线地没说出来。他也说不出来了,因为栗远方才脸上好不容易有的柔和和暖色已经极快的消殆了,毫无表情。
秦文昭没来得及说什么,栗远就两手一插衣兜,下巴微扬,眼神漠然地扫过他,声音淡道,以后别说这种蠢话了。
然后他转身,几秒后,门被重重合上了。
秦文昭站在原地脸皮发烫。
房间里就剩他一个人了,可是他还是窘然地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
太丢人了。你28了,栗远他默默喜欢你这么些年,到头来你还要人家来教你怎么去爱他?
秦文昭,你是人吗?你猪脑子吧。
秦文昭脑子里乱哄哄的,下一秒,他拔腿就跑。
出了病房,秦文昭直奔楼层里的电梯。
但不凑巧的是,跟他同一楼层家里儿子当官的靳老太在一群家属的搀扶下也缓,缓,缓步地在几米之外朝电梯走来。
电梯还没合门,秦文昭和那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果断按了自己所在楼层的“7”,钻出电梯,一边说了声“靳奶奶你们坐吧,我走楼梯”,一边飞快地跑向楼梯口。
连一秒都不想耽搁,他要马上见到栗远为自己的愚蠢道歉。
但生活总是出其不意的。
秦文昭“登登登”跑到3楼,没想到就碰见栗远……栗远和一个男人并排坐在台阶上抽烟。虽然他们背对着他,但空气中烟味很大。
那个男人是谁?秦文昭想。
当那男人转过头后,他松了口气。相貌普普通通,还很黑。
栗远看着秦文昭有些吃惊,但什么也没说。那男人,栗远高中同学此时很识趣地打了个招呼走了。
只剩下他们两人,一时间场面有些安静。
我……秦文昭迟迟没有说出那三个字,他发现他说的太多次了,以至于此时再说太过苍白无力。可是,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栗远却走上来,同时开口道,你之前跟我说要和我试试……
秦文昭还在猜测他的意图,眼睁睁看着栗远走到他面前。结果令他措手不及的是,栗远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肩,低头——
要吻他!
在他嘴唇要贴上秦文昭时,栗远脑子里大致想的是,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和秦文昭亲吻诸如此类。
然而他的想法还没等清晰显现,他就被胸口碰上的一只胳膊,用力地、仓促地,推开了。
栗远踉跄着后退两步,等止住了,他抬头,看着明显有些仓惶紧张的秦文昭,笑了笑,说,你不知道什么是爱一个人,那我告诉你,喜欢一个人,是想和他接吻的。
秦文昭心跳砰砰的,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样情况下的他根本没听懂栗远说的什么,只依稀知道有“喜欢”、“吻”什么的。
你说试着喜欢我,那什么时候你才能做到真想和我接吻呢?栗远说,你离我太近,对我来说,是种……折磨。
这次,秦文昭听清了。
他看着栗远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眼前,却再次没办法去阻挡。
他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一次次的交集,却只会让他们间变得更糟了。
秦文昭忽然间觉得整个楼道内昏暗、狭隘无比,墙体和楼梯组成了个容器,似乎正在一点点地收缩,要把他困在里面。
秦文昭往回走,脑海里不受控制的循环播放着栗远即将亲上他却被他一把推开的画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人张手也未必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