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baysalt

22、收拾（上）

　　时钟指向四点，在未到四点之前，秦文昭不时看看switch上的时间，又不时抬头看墙上的钟。
　　离四点半越近，他整个脑子里装的也只能装下栗远要来看他这件事。
　　秦文昭六神无主，颇感觉自己不在状态。他非常讨厌自己这种定不下心神的样子，毕竟在他成年后他已经很少如此了。
　　为了对抗自己的这种不在状态，从满脑子想的都是栗远的情况下解脱出来，秦文昭玩起了switch。
　　身为游戏高手的他，这次却总是死的极快。游戏体验极差，秦文昭深吸一口气压下了不知是游戏受挫还是栗远带给他的一种深深的烦躁。
　　陈姨早早就看出他情绪不稳，两点半左右就体贴地跑去亲戚家孩子待的病房去照顾小孩了。
　　秦文昭把switch扔在一边，掀开被子打算下地走走。却在此时，桌子的手机疯狂地震动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秦文昭迅疾无比地拿起手机，而后脸上露出了意兴阑珊和失落。还有一些放松。
　　手机界面绿油油的，上面有李启一三个字。手机在手中不停震动，秦文昭在下一秒接通了李启一发来的视频通话。
　　李启一的脸瞬间占满了整个屏幕，而后他有些祥庆的声音响起，“跟廖羽签的那份专利转让合同你放哪了？他现在来了。”
　　“办公桌的暗格里。”
　　“哦哦。”李启一说着，看着视频中秦文昭的状态，因为非常了解对方所以他立刻就明白过来，问，“忐忑不安了？栗远还没过来？”
　　李启一看出来了，秦文昭也就没继续藏着，因此声音低沉地坦诚道，“有点儿。我……”
　　“我有很多话，想和他说，但是……”
　　李启一耐心地等待着，但秦文昭最终还是没说。廖羽带着律师还在外面等李启一呢，但李启一却一点儿不急，反而把工作上的事儿扔在脑后，不务正业，正看似认真无比地对秦文昭提建议道，“别的先不说，文文，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儿太瘦了，不帅呢。”
　　秦文昭当即心里一惊，内心里想的都是他不帅了？真的假的？然后半信半疑，十分在意地听着李启一接下来的话。
　　“我感觉你气色不足，憔悴。”
　　是，他刚动了手术，又没怎么好好吃饭。秦文昭有些沉郁地想。
　　“你就这样和栗远见面？”
　　还没等秦文昭对这句话有什么想法，李启一下一句话就直接让他挂了视频——
　　“要不然你擦个粉底吧。”
　　望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秦文昭想自己刚才真是傻逼了。
　　挂掉通讯，秦文昭握着手机走到了窗边。身为朋友，李启一不能解忧解难就算了，刚才打来的视频通讯还让秦文昭愁上加愁——他本来就为这次要对栗远说一些话而不安，而现在……秦文昭不自觉地望着窗上映出自己的脸，还又在额外担心自己的形象。
　　毕竟就像李启一说的，这是他那次醉酒后混账，惹栗远生气后的第一次见面……
　　哎，秦文昭叹了口气，低着头看着下面的绿化带，心思却丝毫不在景物上。
　　就这样，他也没注意到外面的敲门声。
　　栗远在外面敲完门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里面的动静，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答。
　　瞬间，他就对某人担心上了，一下子打开了门。
　　秦文昭被惊醒，回头，他们两人一个在窗边一个在门口，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
　　秦文昭当即喉咙一紧，内心翻腾着苦楚、思念和委屈，在旁观人看来，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异样，但背地里，秦文昭的右手指却不正常的蜷缩着——他克制着想抱栗远的冲动，也在意紧张着对方对他的态度。
　　栗远隔着那几米对他笑了笑，但却令秦文昭内心仿佛被置于冰火两重天般难受，对方的笑容纯属礼节式微笑，充满了距离感。
　　秦文昭内心不仅难受，还发慌。就算是生气也好，也不要像对待一个不熟的、毫不重要的人一样这样对他。

　　栗远情况也不见的多好。如果不是秦文昭这次出这么大事，他真不想见对方。见着了，看对方那消瘦的模样，他更生气。但他不是对秦文昭生气，他心疼都来不及，他是单纯气对方这么不爱惜自己。
　　所有的内心活动，都不适合袒露。栗远把情绪压在心底，已经足够憋闷，但他还要拿捏着距离，装作和他们之间没事发生一样和秦文昭相处。
　　栗远问，站在窗边干什么？连敲门声都没听到。
　　秦文昭便掩饰道，看看景色，眼睛有点酸。
　　栗远点了点头，说这两天没好好调养吗？怎么这么瘦？
　　秦文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草草说，东西太补了，反而吃不下。同时，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吃不下？？吃不下所以就不吃了？！
　　栗远面上不显，心里却在diss。他真想在秦文昭下次吃饭时坐在对方跟前，就那么盯着，逼着对方把该吃的都吃了。
　　真是太任性了。
　　两句对话一说完，两人间就陷入了沉默。栗远站起身，跟对方说看到果篮里有苹果和梨，他要给他削水果。
　　秦文昭当即就想拒绝，但有一瞬间，他站在栗远的角度突然想到了对方可能是不自在想找点事做，所以最好就没有阻止。
　　栗远拿了两个苹果和两个黄澄澄的梨，又走回来了。
　　因为是豪华单人病房，所以有一个小会客厅。眼下两人坐在相对着的两个沙发上，栗远就始终低着头在刀削苹果，茶色玻璃映出他的面容。他的手好像操作的很稳的样子，但苹果皮却已经断成好几截了。
　　旁边秦文昭在回答栗远刚才问他一切到底怎么回事，房间里一直都是秦文昭的声音。
　　秦文昭刚讲完他和吴语的事，“啪”地一声，栗远把刀放在了茶几上。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让自己那么危险吗？”栗远说。
　　秦文昭愣住了，看向栗远。栗远没有对着秦文昭讲话，低着头看着茶几，只给秦文昭一个侧脸。
　　“阿远……”秦文昭喃喃开口。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栗远突然开口打断了秦文昭，他去往洗手间，留下秦文昭一人在沙发上。

　　洗手间的门一关上，栗远就打开水龙头，掬了捧水泼在脸上。
　　这样接连两三次，栗远的衣领都湿了。冰凉的水好歹让栗远心中的暗火平息了许多。不止有怒火，还有恐惧、担心、焦急，这些天他在外出差，见不到秦文昭的每一天心中都充斥着这些情绪。
　　现在见到对方安然无恙，他不再担心、焦急，但一段时间内他心里肯定仍保留着害怕对方再有事故的恐惧和后遗症。
　　过多的情绪和担忧使栗远深为疲惫，他也睡不好觉，眼底乌青，精神得不到舒缓。
　　身处在不算大的洗手间内，栗远脑子里再次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是不是应该回到秦文昭身边？
　　但栗远又再一次地把这想法按下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栗远出来时看见秦文昭在削梨。对方的手段不知比他高出多少，削皮就是削皮，薄薄的梨皮打着卷垂下，随着手里水果刀的挪动，圆滚滚的梨身逐渐完美呈现。
　　等到看到桌上的果盘，栗远诧异地看了秦文昭一眼。果盘里盛着他刚才削完的苹果，但是被秦文昭切成一片片依次层叠着排成两列。那两列苹果片相对放置，像是被倒错着放置的一颗爱心的两半。
　　对方还有这闲情逸致呢。
　　秦文昭这一手彻底让栗远气极反笑。
　　秦文昭看见栗远从洗手间出来的样子当即很吃惊，停下动作，问栗远怎么这样。
　　栗远就说他有些累，浇点水提神。
　　秦文昭抬头看了栗远几秒，然后腾地起身，说去拿毛巾。
　　他步子还没迈出去就被栗远拦住了，秦文昭猝不及防地看向栗远，栗远说不用了，等会儿就干了。
　　好。仿佛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秦文昭才回复道。他回复的一个字好像也说的有些缓慢。
　　两人一同落座，秦文昭低头看见茶几上没削完的梨子，伸手去拿水果刀，却在要够到刀时又收回了手，然后出人意料地拿起了桌上的那个梨。
　　只听“咚”地一声响，那梨子果断地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这是……不高兴了？
　　栗远猜测着，但他觉得自己肯定想错了。
　　因为在他看来秦文昭实在没有什么不开心的理由，毕竟对方前一分钟还在闲情逸致地削梨子、摆果盘呢。

　　静默在两人间流淌，不知哪一时刻，栗远伸手拿了果盘里的苹果片一口口在吃。
　　吃完一片，栗远说，这苹果很甜。
　　陈园特供，秦文昭说，他的眼神落在栗远身上。有着他本人都未察觉到的深意和一种因为知道不会被发现的而有的那种肆无忌惮。
　　栗远低着头一手滑动手机上的公事文件看，一手拿着苹果片塞进嘴里。他还一心三用的为听到的秦文昭的话而含糊不清地回复说怪不得。
　　秦文昭从栗远滑屏的手指，看到他洇湿的领口，脖颈，脸颊，然后是鼻梁、嘴唇。
　　咔嚓咔嚓，咀嚼苹果的清脆声响在房间里，很明显，持续不断地，像是背景音。
　　窥探的目光被打断，因为栗远突然转过来对秦文昭说，他有事要走了。
　　过段时间我再来，栗远边说着边起身。
　　紧急、重要的事吗？秦文昭问。
　　怎么了？栗远微笑以对。他难道还能说实话吗？哦，没多大事，也不要紧，主要是我想走了。
　　那天晚上我是醉的神志不清了，说出那些话……栗远耐心十足地听着秦文昭的话，即便他不想听。然后秦文昭缓慢又坚定，带着真挚的歉意说出那三个字，对不起。
　　栗远结结实实地给震住了，但他把自己的震惊掩饰地很好，当即无缝衔接地扮演出一派自然，用种有些好笑又带着点宽容的态度说，怎么说这话？喝酒嘛，我都理解。
　　秦文昭神情未见放松，他目光灼灼，看着栗远，说，那天他是口不择言，最后一句话，他并非有意。
　　被盯住的栗远，脸上原本就是伪装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面容平静，让人看不透摸不清，如此那般看着秦文昭。

　　阿远，我知道你生气是因为关心我，你不让我再对他做什么也是怕我走入歧途。但如果再有杨溢、王冕那样的情况发生，不管怎样，我都会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说到这儿，秦文昭笑了一笑，那笑中包含了无奈、苦涩和颓唐。但和他虚弱的笑容不同的是，他对栗远的这番讲话却极大的彰显了自己的意志，流露出些霸道和锋锐，依稀让人想到几分秦少爷实际现实中高高在上、俯视众人的样子。
　　秦少爷继续道，我知道这自大而且无耻，你本来也不想要我为你做那些事，但我非去做，最后你还得捏着鼻子受着，想不要都不行。说到这里，秦文昭再次一顿，之后他又接着道，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答应你所说的“什么都不要管”，逼着你接受你不想要的，对不起。
　　看样子秦少爷是说完了。下一秒，栗远露出个微笑，那模样和语气是真的不解。栗远说，秦少爷，那你还跟我说什么呢？
　　秦文昭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脸上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
　　你的确是够自大的，栗远收起笑容，扔下这一句，然后坐回到沙发上他刚才坐的位置。
　　一阵安静后，栗远再度开口，吸引了秦文昭的注意力。秦文昭转过僵硬的身体，看着栗远开口说，还不止这些吧，你逼问杨溢我们之前认识的经过，这涉及一部分我的隐私……
　　栗远不急不缓地说完这句，几乎下一秒，他就变了脸色。
　　你怎么了？！栗远脱口而出，人似乎瞬间就冲到了秦文昭面前。栗远盯着秦文昭毫无血色的脸，眉头拧成了个川字。你那里不舒服？栗远问，但秦文昭并没有回答。栗远的眉头更皱了，你快躺床上休息，我去给你叫医生。
　　说完，栗远转身，刚踏出一步，他手腕就被秦文昭紧紧抓住了。
　　你……
　　“你”字开了个头就没下文了。因为秦文昭一下子抓住栗远手腕，又一下子抱住了他。
　　阿远……秦文昭把头枕在栗远肩上，低低唤道。
　　栗远心脏顿时狂跳了两下，空着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朝秦文昭伸出。然而就在即将碰到秦文昭时，伸出的胳膊又立刻缩回了。
　　怎么了？栗远神色平静、动作轻柔地推开秦文昭道。我去给你找医生。他接着道。
　　栗远真的是要走了，如果不是因为秦文昭带着笑跟他说“好”。
　　看他那样子，栗远当即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面对栗远直接的问话，秦文昭就下意识地承认了。而后他索性说明，你别找医生了，我身体没事。
　　但是你突然脸色就白了。栗远还是不放心。不过，他扫视着秦文昭的脸，继续道，现在好像又好了。
　　我没事，真的没事。
　　栗远点点头，说，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在栗远的直视下，过了两秒，秦文昭说，我不想和你这样，我想和你回到以前。
　　不知道他醉酒那次电话里有没有说过，不过就算说过，但他是无意识的，那就不算。
　　这两句话这段时间一直藏在他心里，现在说出来秦文昭顿时感到畅快无比。
　　没想到，我竟然就这么说出口了。秦文昭心里升起了这个想法，同时他嘴上又赶紧说道，栗远，我只是想想，我……秦文昭嘴角有些无奈得弯起，我知道这想法不合适，是我的一厢情愿，很自私，所以我之前没跟你说，但这确实是我所想。
　　上次醉酒你跟我说了，看着秦文昭的怔愣表情，栗远继续道，看来你忘了。
　　栗远想起秦文昭那次跟他说的其他话，什么他很重要，离不开他，希望他们还跟从前一样。听听那是什么话！上次栗远一边听着一边冷笑连连。跟情侣分手后一方打电话来复合一样。但栗远很清楚，他就是个暗恋数年的傻，逼，连备胎都不是。破釜沉舟告白后，人家依然对他无感。现在秦文昭说这些，有考虑他的感受吗？他还要回去看他风流潇洒吗？以前是他自己愿意，但现在他不愿意了。
　　栗远从来不会跟醉鬼打电话，但是对方是秦文昭他破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