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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过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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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八月十五。
这几天中午下午气温明显高、早晚气温低。秋老虎来了啊。
秦文昭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栗远和他在他名下的一处四合院里一起喝着绿豆汤、打游戏。因为栗远得了皮炎,所以他们没像过去一样到处避暑旅游。
不知道对方现在犯没犯。
秦文昭叹了口气。他非常的想那个人,以至于他把他们之间从泊林分别后再也没见的天数记得清清楚楚,三十一天。
到今天刚好满一个月了。
起先在没有栗远相伴的那二十多天,他感到非常不适应,像是缺少了一部分的灵魂,心中原本对栗远的亲密无处寄托,像是渴望回港的船只迷失在了黑夜中的大海上。少了栗远作陪,他玩什么都觉得没滋没味儿。
形成一个新的习惯需要二十四天。二十四天过去,他已经习惯了栗远的消失。
他的灵魂再度只有他一个人的灵魂,但他心中还保留了一丝对栗远亲密的渴望。
他期盼着和栗远和好,幻想有一天对方过来找他,跟他说“一切就当做从没发生过吧,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做好朋友吧”,然后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像是溺水的人一下子抓住船上的人扔下来的绳子一样。
需要被拯救的人是他,在他们关系中被动的也是他。他只能接受栗远对他们间关系的处置——是真分道扬镳还是和好或者其他,却不能主导他们的关系。
因为栗远让他知道,这十年来,他对他的纵容,他在他面前能像小孩一样幼稚、粘着他,不是他们间是最好的朋友的缘故,而是他喜欢他。
纱窗被捅破了,他已经知道了真正原因,还怎么能像过去一样,自以为是、心安理得的享受栗远对他的偏爱。
那样太自私也太让人不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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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在依赖对方。这是秦文昭这一个月想出的结论。
在这点上他一点都没有变,小时候和现在的他都是从一而终得需要、依赖栗远。第一次浮现出这个念头时秦文昭无奈的笑了笑。但也不止因无奈而笑,还因为他回忆起了过去,青年和青少年。
青少年是九岁到十一岁这一段,这段他跟他妈搬到彤市生活,所以也跟栗远认识然后玩了三年。栗远说再见他时他的性格和小时候差很多,没错,他小时候其实是害羞、内向的。那个时候,他还没被接回秦家,跟在妈妈后面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没有爸爸,还穷,所以特别自卑,没有玩伴,还经常被别的孩子欺负。
他九岁之前都是如此,所以到了彤市后,也没期望日子会有所不同。直到有一天他被三四个孩子踹在地上打,栗远看到了,以后的日子都开始大变样,变得阳光普照。
那一天九岁的栗远看到他在被欺负,让那些人住手,威胁他们说如果不住手或者以后还打他,就不借作业、不借游戏机给他们,课上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也不会告诉他们……
秦文昭当时还不懂什么“抓住敌人的软肋”、“对症下药”这些,他只是看到栗远站在一旁、不动手不动脚、只动动嘴皮子说了几句话就让那些人服软,特别是看到对方泰然自若、神色平静,每一句话或者说一句威胁说出,那些欺负他的人就更加慌乱和害怕时,他心里由衷觉得这个跟他一样岁数的人太厉害了、太酷了。
他真的很聪明,秦文昭脑子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他其实认识栗远,但那之前他从没和对方玩过。他知道对方的名字,但不知道“栗”字怎么写。他妈妈一直跟他说,有个叫栗远的孩子跟你一样,都是九岁,但已经上五年级了。特别聪明,会弹钢琴,英语特别好……原来真的是这样。
栗远走过来,把他拉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秦文昭,三年二班。秦文昭一五一十地答了。
然后他问栗远真的也是九岁吗?怎么这么厉害还比他高比他壮,还有刚才问他话的样子,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仿佛真是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那些五年级的人,总之不像是和自己同岁。
“是,”栗远说,然后他强调道,“但是我五年级了。”
“不过你真是九岁?三年级?”栗远怀疑地问,“你又瘦又小,像是那些一年级的。”
“我是。”
栗远“哦”了一声,又冷不丁说,“你好白。”
秦文昭当即条件反射地说,“我不是女生。”语速很快以至于听起来像生气了。
栗远愣了愣,“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女生。”然后他又说,“你是经常被人当做女生吗?”
“……”秦文昭小声道,“他们总说我像女生一样白,还像女生一样哭哭啼啼。”
他看着栗远,心想自己像这个人一样就好了。又高又壮,即便是九岁,也不会被同年级比自己大的人欺负。
对面的人又“哦”了声。秦文昭已经想走了,这个时候又听见一句话,“你不是女生……”
“哭,不只是女人的权利。”栗远酷酷地甩出这句话。他感觉自己这时候特别像大人,对秦文昭眼睛圆睁、惊讶万分的样子毫不在意。
小屁孩的确是很难理解的。
栗远不知道,此时的秦文昭其实听明白了他说的话,所以才会那样惊讶。秦文昭说不清“权利”是什么,但直觉让他对这两个字的本质含义突然有一种领悟。所以他懂,眼前这个很厉害、很聪明,跟他一样大的人,在跟他讲,他哭是没问题的,不只有女生才能哭,男生也可以。
他很爱哭,在妈妈和那些欺负他的人那里,眼泪是被否定和嘲笑的。一直以来,每次他忍不住哭时,都一边伤心一边还在嫌弃哭泣的自己是如此软弱。然而今天,栗远的话像是给他可耻、不被认同的“哭”发布了一张通行证。秦文昭此刻产生一种感觉,那感觉和他知道他班数学老师生病请假不来上课时一样。他数学一向很不好,每次上数学课、看到数学老师就会紧张、害怕。
秦文昭揉了揉眼睛,小声说,“谢谢你。”
栗远看着对方向自己道谢。眼前的小屁孩白白的,大眼睛红红的,眼里还有泪水。虽然和自己同岁,但跟自己相比,又瘦又小。栗远忽然想起了自己爸爸当初捡回来的那只小猫崽,白色的、不大点、路还不会走、见着人就怕……但那只猫在他家呆了几天就被他爸拿给同事养了。
“以后谁还欺负你……”话到嘴边又改口了,栗远说,“反正你有麻烦可以找我帮忙。”
秦文昭点点头。
以后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
不过说来有意思,秦文昭小时候比栗远瘦、矮,也很白,而栗远比他黑。但等到他们在瑞勃见面时,两人的情况正好掉个。秦文昭比栗远高五公分,栗远骨架也比他小,肤色比他白。还是秦文昭十二岁后回到秦家,锦衣玉食下,长势惊人。
说到十二岁在秦家,那就是秦文昭青少年时期了。
秦文昭到秦家后才明确地知道自己是私生子,自己便宜老爸是谁。他在秦家看到了跟自己身份一样的其他几个私生子们,他们都认回来的比他早。那些人占据优势,早早就掌握了在秦家的生存法则,有着自己的一小块儿地盘。私生子也分好坏等级,他毫无疑问属最末,头几年一直谨小慎微,谁也不敢得罪。
他是弱者,弱者是没有朋友的。和栗远分开后,秦文昭再度回到孤身一人的境地。那时他最想念栗远。
他想,对方比他聪明、果断、胆大,遇到这种境况,对方会怎么做呢?会为了生存好有意结交人脉吗,纵使不是真心?即便被打上“最劣等”的标签,也会毫不在意他人的耻笑,无畏地展现自己吗?被比他强的人欺负,他会反抗吗?……
但他终究不是栗远,就算他想对了对方应对方法,也做不到。他非常胆小而且羞怯,一直以来做的都是缩着不吭声,只有遇到好解决的事或者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才会做出一些举措改变事态。
跟栗远玩的三年几乎是他最胆大的时候了。他敢说“不”了,敢出声了,栗远就好像是他的勇气,是他缺失的那块儿坚强的自己。栗远不在,他就又变回原形。
等在秦家呆了一年,适应了,秦文昭也十三岁了,上初中了,也梦遗了。梦遗初次莫名其妙,那天夜里他只是照常梦见栗远,结果第二天醒来,内裤上就有了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这是件和栗远有关系的事,他那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把这件事让对方知道,他想问这次变化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想他所致。
除此之外的想法,秦文昭丝毫也无。
他仿佛天生没有情爱这窍,青少年时没有对谁的懵懂爱恋,现在也好像没有爱过任何人。
即便只是成长了一岁,秦文昭也和当初不一样了,虽然他还是在秦家过的如履薄冰,仿佛外星物种一样孑然一身也不敢在人面前过多表现。
但他似乎越来越看清事物的本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