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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宫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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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子清站门后,眸光晦涩。
他几近是贪婪地看着段子晏在佛像面前虔诚的样子,恨不得冲出去将人抱在怀中,带回府上,从此不再有任何顾虑。
但是现在不行。
段子清握了握拳头,艰难地松开。
他不确定段子晏的喜欢是哪种。
段子晏在佛堂中静静地待了多久,段子清便在门外看了多久。
等到段子晏意识到段子清的存在时,段子清风轻云淡地温柔笑道:“也没多久,我刚到。”
段子晏朝段子清笑了笑,他说:“皇兄,御花园的萝芽花开得很好。”
“嗯?”
“到时候,仔细地,一起去看看吧。”
段子晏听着段子清温声应好,微微垂下了如墨般的鸦睫。
微微翕动着。
如同不堪承受雨露积压的娇嫩的萝芽花。
四月,朝事繁多。
段子清回朝后一天比一天忙,几乎每天都是赶在宫门下锁之前回的宫,入夜又留在御书房中和段子熙一块儿帮皇帝处理政事。
段子晏在皇子之中存在感不高,相比之下,他每天倒是无所事事地在这深宫中逛。
闲时,也不知怎的,就走到了云乐宫前。
段子晏抬头静静地看着云乐宫的牌匾。他从小和端妃一块儿住在云喜宫内,哪怕后来端妃遭到圣上厌弃,也看在段子晏的面子上并没有打入冷宫,只不过是怕端妃品行不正,便把端妃软禁在云喜宫主殿,让侍卫看守着,把端妃和段子晏隔开。
后来等到段子晏长大些了,皇帝便把端妃移到了别的宫殿,把云喜宫完完整整地给了段子晏。
这云乐宫,便是端妃移居的地方。
只不过端妃也在前几年去了,这云乐宫也暂时是荒废着。
“七皇子,这地偏僻,咱们还是不要多待。”
段子晏微微恍惚,转头看了说话的内侍一眼,那人知道自己多话了,连忙跪下来,冒着冷汗请罪:“是奴才多嘴了。”
“起来吧。”段子晏没有看他,扯了扯嘴角,“你说的也对,这儿还是偏僻,你说,母妃在这里住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这……”内侍看不懂段子晏的神色,不敢随意搭话。
“算了。”段子晏收回了视线,似是自言自语一般,“算了。”
“殿下……?”
段子晏一直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内侍便试探地开口叫人。
“如今朝局如何?”
“回殿下,听闻四皇兄有意南下赈灾,陛下已经应允,想必择日就出发。”
“……”段子晏鸦睫微微翕动着,淡淡地询问,“段子清呢?”
“三皇子近日没什么大动静,只不过狄大人让奴才给殿下带一句话。”
“什么话。”段子晏的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三皇子虎符未交归于皇上,现在要等。”
“又是等?狄之越除了这个字,他还会不会说别的?我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了,怎么还要等!”
“殿下稍安勿躁,不必等多久,狄大人吩咐,三皇子的虎符还在手一日,殿下的大业也就还不安全,待到六月到了,皇上便会收回虎符了。”
“让狄之越把虎符偷了不就成了吗,段子清就算军中威望再大,没了虎符,也没办法名正言顺地调兵。”他自然是知道西北刚平,而且余下的事尾还未扫清,皇帝也不会那么快收回虎符。
“……”
“一群废物。”见人久久不回答,段子晏便知道了答案,冷冷地踹了那人一脚,拂袖离去。
内侍摔在地上,也不敢起来,直到看不见段子晏身影,才低低地啐了一口:“就是一个草包傀儡,我呸。”
段子晏回宫的途中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他刚踏入云喜宫便觉得不对劲,把披风解下来递给侍女时一边询问着:“谁来了?”
“是三皇子。”
段子晏顿了顿,随后换上一副笑脸,大步向殿内走去,声音里尽数是少年对人独有的亲昵:“皇兄……”
侍女不敢多看段子晏一眼,内心却因段子晏变化的态度而感到发寒。
七皇子这些年的性子,真是……
“这一天跑哪里玩去了?让皇兄找不到人。”段子晏一进殿就看到段子清解下了披风,身着黑衣,一脸温和笑意地一边料理着茶,一手拿着书卷的悠闲样子。
“这可倒是稀奇了,皇兄今日有空来找阿晏了?”
段子晏走到段子清的对面坐了下来。
“阿晏这是怪皇兄冷落你了?”
“我怎么敢。”
段子晏轻哼一声,虽是这样子说,但姿态明显就是怪罪的样子。
“你这个样子,哪里是不敢?”段子清无奈失笑。段子晏看着他放下书卷,然后起身走到他身边,瞬间拉近的距离让段子晏呼吸重了几分,随后便听到段子清低声哄他。
“是皇兄不是,不该冷落阿晏。这不是一有空闲就来找你了吗,你这小没良心的还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段子清坐了下来,双臂用力一扯就把段子晏拉入怀中:“老实交代,跑哪里去了?嗯?不说的话,别怪皇兄不客气。”
他的手放在段子晏的胳肢窝处,蠢蠢欲动。
段子晏连忙投降:“我错了我错了,皇兄饶了我,阿晏只不过在御花园走了走,一不小心就忘记时辰了。”
“这花儿要比皇兄重要?”段子清故意扭曲他的意思,“这可不行,我可是要罚你的。”
说罢,就开始挠段子晏的胳肢窝。
“啊……哈哈哈哈哈哈……皇兄住手……哈哈哈哈……皇兄……我错了……我错了……哈……”
段子晏生平最怕痒,整个人不断地在段子清怀里扭来扭去,被弄得眼泪都出来了。
段子晏感觉到段子清突然就停了动作,还没有等他询问,身后边贴上一具滚烫的胸膛,耳边传来热气。
“……皇兄?”
他抬眼看向段子清,因为方才的玩笑,泪珠挂在段子晏的眼睫上欲落不落,看上去多了几分娇怯。
“阿晏,明儿便是五月初,花灯会了,皇兄带你出宫去逛好不好?”
静默几秒,段子晏亲昵地往段子清里缩了缩:“好。”
第二天,段子清果然带着段子晏出了宫。
京城之内鲜少有这般热闹,往护城河的那个方向走,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花灯都塞满了路,远远看去,河边的那颗老柳上挂着不少红带子,树下围着不少情侣,少女仰着头看着少年挂着红带子,然后推推搡搡着去买花灯。
“只是白日就这般热闹,晚上怕是更多人。”
段子晏目光流连在四处的花灯上,忍不住心中喜悦,笑意潋滟。
他们今日出来没有带任何人,也没有让任何人跟着。段子晏倒是不担心安全,有段子清在身旁,那就是他安全的最大保障。
“想要什么,哥哥给你买。”
出门在外,两人也改了皇家的称呼。段子清低了低头,询问着段子晏。
“咱们去买花灯,花灯会若是没有花灯,那就没意思了。”段子晏拉着段子清就走,“皇……哥哥可要给我买最大最好看的。”
“好好好,要什么都买。”
少年的语气带着几分亲昵和骄矜,让段子清心都软化了,他看着段子清拉着自己衣袖的手,想着段子晏若是永远这般和他撒娇,或者是更近一步,哪怕是他说要这个江山,段子清也甘愿为他拿起剑,把江山亲手送到他心爱的宝贝面前。
段子晏逛了一整天,拎了一个漂亮的像宫内的琉璃宫灯一样的花灯,心满意足地走着。
段子清不是很明白段子晏的想法:“这灯的样式不是常见吗。”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这宫灯样式的花灯夺人眼目,但是他和段子晏在宫中长大,对宫灯早就不知道熟成什么样子,段子晏怎么就选了这个呢。
“我不管,我就喜欢这个。”段子晏一只手扯着段子清的衣袖,不许他对自己选的花灯发表不好的评论。
段子清不在意这个,段子晏喜欢就好。他伸手把段子晏的手拉了下来,握在手心里,与他十指相扣,在段子晏微微怔愣的目光下,若无其事地说:“人太多了,怕你走丢。”
段子晏藏起了心中那份隐秘的窃喜,“嗯”了一声。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不少人点亮了花灯往河边走,京城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天空上放起了绚丽的烟火,五彩缤纷,照亮了每一条的路。
老柳下围着的人不减反增,段子晏有几分好奇,转头看向段子清:“哥哥,咱们也去看看吧?”
“好。”
渐渐走近也渐渐对这老柳的作用知道了不少,大抵是许心愿这般的事。将心愿写在红丝带上,然后挂在树上,希望能够实现愿望。
不少的少女写上了心上人的名字,拜托人挂上去,然后小姐妹们在一堆红着脸窃窃私语。
“哥哥要不要也写一下,许许愿什么的?”段子晏朝段子清笑了笑,问道。
“一起吧。”段子清神色微动,左右看了看,向不远处的摊贩要了两根红丝带,又借了两支笔,分了一半给段子晏。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避开对方写。段子晏想作弊,停了笔后就偷偷摸摸地抬眼向段子清看去,想看他写了什么,但是一看过去正好对上段子清的目光,两个人视线相撞,都没有想到对方写得那么快,但自然也知晓对方的意图,都忍不住低笑出声。
还了笔给人家,段子晏就看着段子清向他开口:“要不要哥哥帮你挂?”
段子晏瞪了他一眼:“才不。”
段子清见心思被段子晏戳破也不恼,微微耸了耸肩,微屈膝一瞬,脚下一用力便轻易地上了树,把手上的丝带找了个挂了不少红丝带的地方挂了起来。
树下不少人为段子清的身法惊叹了一声,段子晏也不甘落后地用轻功上了树,把红丝带挂好后朝段子清不甘示弱地一笑。
段子清只觉好笑,正想说什么,空中传来不小的动静,两人在树上被吸引了视线,只看见护城河上放起了精美的烟火。
“快看!”
“好漂亮!”
树下的人纷纷往河岸涌去,段子晏懒得下去,干脆就坐到树枝看仰望着烟火。
突然身旁一沉,段子晏转头看去,段子清也过来坐在了他的身边,段子晏朝着段子清灿烂地笑:“皇兄,真好看。”
段子清将段子晏抱在怀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面前烟火绚丽,人群嘈杂声响,很热闹的环境,段子晏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那是没有办法阻止的快,仿佛只能和情感至死方休。
段子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口的:“皇兄在红丝带上写了什么。”
段子清低了低头:“阿晏写了什么?”
段子晏抬头对上了段子清的眸子,两人对视不过一秒,却瞬间从对方眼中看懂了答案。
段子晏的眼睛很亮,是段子清从来没有见过的亮,仿佛能吸走人的魂魄,却让段子清心甘情愿地献上。
周围很吵,段子清想吻他。
于是他就这样子做了。
在接触到那一片温热的时候,他的耳边除了他和段子晏的呼吸声,只剩铺天盖地的烟火声。
也不知道是天上的,还是他心里的。
段子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树,具体到底是怎么走。反正他只知道牵了手,拥了抱,也接了吻,心意都在树上不必挑明,然后接下来的一切都水到渠成。
他也只记得在身上的段子清暗沉的眸子,浮浮沉沉的快感与情潮尽数涌上大脑,带着段子晏不堪承受而又破碎的呜咽,忍受着他初经人事无法抑制的疼意,手指陷入段子清的皮肉里,却恨不得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任他柔情缱绻,任他疼得低低啜泣,任他整个人仿佛是陷入花中幻境,就此终老。
“还疼不疼?”
段子晏把头转到一边去,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但红透了的耳垂却将主人出卖得一干二净。
周围的侍从早早就退了下去,段子清也没有顾忌地把段子晏一下子抱了起来,放在腿上,低着声音柔声询问。
“是皇兄鲁莽了,都怪皇兄。”段子清紧贴着段子晏的脸,“皇兄昨夜是过火了些,以后会注意,阿晏别恼,告诉皇兄还疼不疼?”
段子晏气鼓鼓地瞪了段子清一眼:“你第一夜的时候也是这样子说。”
段子清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花灯会后两人的关系自然而然就发生了改变,在外人面前还是好皇兄好皇弟,一到晚上就耳鬓厮磨,你侬我侬。
段子清一朝得手,食髓知味,有时按捺不住便把人欺负狠了,白天就千哄万哄地开始赔罪。
“你这些天不许碰我。”段子晏声音还有点哑,又瞪了段子清一眼,不忿道。
段子晏见段子清还想说什么,他也就开始装委屈:“我腰疼,哪里都不舒服。”
段子清乖乖闭嘴,没有继续说话。
肌肤之亲这种事有了初次便有第二次,只不过第二次的时候,段子晏心有顾忌,且初次过后段子晏便像心事重重,任段子清百般诱哄都迟迟不愿应允,段子清以为他是在担心他们的兄弟身份,便告诉他自己所知道的真相:“阿晏,我们不是兄弟。”
段子晏蓦然抬头,脸色发白地死死盯着段子清。
段子清只以为他不知,却也知道身份一事对皇子的重要性,但他没有要害段子晏的心,反而恨不得把人宠上天,他便安抚着段子晏:“阿晏别怕,皇兄会护着你,别怕。”
“我……”段子晏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他顿了顿才继续问,“我是什么身份?”
段子清看着段子晏,温柔地将他搂紧。
他三年前因为在梦中察觉到自己对段子晏不同于其它兄弟之间的感情,惊慌压抑之下请战西北,但在西北离段子晏越远,被压抑的心思反而愈演愈烈。
直到某天他的下属迟疑地向他禀报了关于段子晏的身世的事。
当年端妃在宫中并不受宠,一年也见不到皇帝几次。她母家势力虽然不大,但是从小也是锦衣玉食,而在宫中失宠,宫里那些人精也自然没有把她多当回事,不受重视也是必然的。
但偶然的一次,端妃在御花园中遇到了前来与皇帝下棋的敦亲王。敦亲王长相颇为俊美,端妃在宫中寂寞许久,一下子便动了春心。
端妃也打听到,敦亲王那些天几乎日日都入宫陪皇帝下棋,于是也想方设法去勾引,没想到还真成了。
但是这一来二去的,端妃也没想到自己怀上了。这下子事情就变大了,在端妃哭着找敦亲王想办法的时候,敦亲王就说服让端妃把孩子当作皇子生下来,也顺带设计让皇帝和端妃睡了一晚。
这是极为隐秘的事,连皇帝都不知道。段子清的属下也是偶然才探查到端妃和敦亲王府有来往,顺瓜摸藤而知道的真相。
这样子看来,他们根本就不是兄弟,更何况敦亲王是异姓王。
“阿晏不怕,待在皇兄身边,皇兄会护着你。”
段子晏眸光闪了闪,低声轻轻地“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