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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宫闱(二) ...

  •   给段子清洗风接尘的宴会那天,段子晏坐在下首,看着段子清温和有礼又不失疏离地与前来敬酒的官员谈笑风生。
      其中不乏想介绍女眷的大臣,隐晦地向段子清表达自己的想法。
      段子晏低头喝了一口酒,把铜杯轻轻地放回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人注意到。
      四皇子段子熙那边也是不少人围着。段子熙这些年留着朝中,段子清在西北边境军权大握,两个人也的的确确是储君的最佳人选。
      至少皇帝知道自己的确是日渐老去,也不愿意现在立下储君,对于他们皇子之间私下的针锋相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还有几分乐于见成的意味。
      其它的皇子虽然不像段子清和段子熙这两人那般饱受瞩目,却也是有一些交际圈子的。唯独段子晏,从头到尾都是躲在角落里喝酒。
      段子晏的余光一直落在段子清的身上,想到段子清择日便开府出宫的事,喝到嘴里的酒莫名地有几分苦涩。
      哪怕是段子清还没有要娶皇妃,段子晏也清楚,他对段子清的感情也不过是躲在阴暗处,不可见人的一厢情愿。
      “阿晏。”
      段子晏一怔,耳边是一阵温热的呼吸,带了几分酒味,轻轻浅浅地,萦绕着段子晏的神经,让他有几分恍惚自己是不是醉了。
      “阿晏怎么一个人躲着,都不来给皇兄敬酒?”段子清坐在段子晏的身边,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段子晏感觉自己是在被段子清拥入怀中。“该不会真的是皇兄离开了三年,阿晏就要和皇兄生疏了?”
      “皇兄身边太多人了,我过去不方便。”
      段子晏转头看着段子清,眸中带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贪婪。
      “……是皇兄的错。”段子清不知道是醉了还是没醉,他低低地笑着,凑近了段子晏,几乎把头埋在了段子晏的颈部。
      “皇兄很快就要出宫了。”
      “嗯。到时候带阿晏去看花灯。”
      “花灯?”段子晏怔了怔,笑了,“怎么突然提到花灯?年都过了,哪里来的花灯看?”
      “年关虽过……说起来,我今年错过了和阿晏一起过年的日子,时间过得挺快。”段子清稍稍拉开了距离,眸中笑意潺潺,“年后是元宵,听说今年边关不安定,所以京中的元宵节没有大办。”
      段子清撑着手臂看着段子晏:“五月有个花灯会,这是老百姓们今年捣鼓出来的一个活动,来弥补元宵节的未尽兴,也为了欢庆边关大捷。”
      “时间过得是很快。”段子晏的情绪不是很高,“我都十九岁了,想起来,皇兄今年二十五了吧?。”

      “……怎么样?”
      烛火将几案边对坐的两人的影子拉长,映在墙上,随着烛焰的摇摇晃晃,人影也不安稳地摇曳着。
      “……还有五年。”
      五年吗?
      段子晏眸光平淡:“多谢。”

      “阿晏近日怎么总是发呆?”段子清低头看着他,段子晏愣了愣,发现自己没听清刚刚段子清说了什么,仔细看过去,段子清微微皱了皱眉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段子晏看了段子清许久,笑了:“大抵是酒喝得有点多。话说回来,皇兄就这样子跑过去找我,其它的那些大臣们都不管不顾了吗?”
      他示意段子清看过去,有不少大臣还想找段子清攀谈,但是又纠结于有个段子晏碍着,都眼巴巴地看着,没有动静。
      “他们太吵了,我来阿晏这里躲躲。”段子清是难得的孩子气,段子晏想控制住自己,但是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抑不住。
      大抵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子的吧。
      “而且他们哪里有阿晏重要。”
      段子晏的笑意一僵。
      多好的话啊,甚至让他以为段子清和他是一样的心思。
      甜得让他发苦。
      段子晏多重要啊?段子晏是陪着段子清度过人生中至亲逝去这一场劫难的人,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中陪着他过了少年时光的玩伴,是段子清捧在手上,哪怕是去了西北边境三年,回来都还惦记着的皇弟。
      一点一滴都很重要,可是一点一滴都与段子清的心上人无关。
      段子晏很想直截了当地问问段子清有没有对他有别样的心思,可是又怕说出来了,连眼下让他又心动又苦涩的亲昵都没有了。
      段子晏知道自己不该钻这样子的牛角尖,他应该好好享受段子清对他独有的重视,然后把自己的妄想掩埋在最深处的黑暗,哪怕它如何发酵挣扎,都不能见天日。
      而且段子清此次回朝,是奔着皇位而来。
      段子晏,你不能心软。
      为了段子清,不能心软。
      “那我可是记住了。”段子晏朝着段子清撒娇似地一笑,流露出几分少年意气,“倘若花灯会那天,皇兄没有带我去看花灯,我可是会生气的。”
      段子清闻言抬眼看段子晏,因为喝了不少酒是缘故,他的眸中带了几分水意,显得格外温柔,那眼角微微上挑,反而还给他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懒散之意。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段子晏,将他藏在心中多年,舍不得动一下的心肝宝贝阿晏仔仔细细地纳入眼底,仿佛这样子就能够让段子晏变成他一个人的宝贝,任何人都夺不走,抢不去。
      然后在他打算为段子晏所铸造的盛世里,慢慢地将人圈住,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他。
      段子清低下头,收敛住他满是侵略性的目光,温温和和地应声。
      “好。”

      段子清也说不准是什么时候对段子晏起了别的心思。
      最初真正的开始交心的时候,是那段他最不愿意回想的日子。
      少年时期亲母逝世,他独自一人在宫中看着龙须花,也不在意其他人的态度变化,任他什么阿谀奉承,随他什么冷嘲热讽,段子清只是觉得淡淡的,仿佛这些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母妃忌辰的那天,好像下了很大雨。宫人们没有提起,他也不想主动提起,也就任性地避着宫人躲着,不知道在雨里看了多久的龙须花,看着娇嫩的花已经被雨水打击的蔫巴巴的模样,他无意间转头,才看见一个小孩,拿着一把伞,停在不远处,不知道看了多久。
      段子清过目不忘,知道那人是他的七皇弟,平时安静又内敛,没有什么动静。
      段子清一下子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直到段子晏对他笑着,软软地开口说话,他愣了很久,才开始回应。
      这是真正的开始认识吧。
      段子清无论过了多久都记得段子晏这温柔又不出声的安慰。
      一天天的日子过去了,他和段子晏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段子晏也渐渐改了称呼,由“三皇兄”变成了“皇兄”,整天“皇兄”“皇兄”地叫,把这个称呼当成了他的专属。
      可能是这样子一天天的累积,当他某天晚上在梦中看到段子晏的身影,乖巧地看着他的时候,段子清一下子惊醒过来,脸色发白地盯着床幔看了一夜。
      然后段子清便跑去了西北。
      可是在西北这些日子,他始终还是想着段子晏,会不会在宫中被欺负,会不会又变成沉默的样子,会不会……也叫他人“皇兄”,不带敬意地在其它人身旁撒娇捣乱?
      段子清只是假设了下如果,内心就暴躁狂戾得无法控制自己。他纠结又烦恼,直到知道了关于段子晏的一些事情。
      段子清所有的心结迎刃而解,又想快点回去找段子晏,但是西北边境不定,无论他再后悔当初的这个决定,也只能忍着。
      段子清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会想办法得到。
      这次也一样。

      “殿下喝了不少酒?”
      段子晏回到云喜宫中,让侍婢把暖炉给拿进来后,也没有留人来伺候。段子晏进了内殿就开始解着披风,不过刚刚拉下带子,听到声音,他便停下了动作。
      “我倒是不知道,我这殿中,倒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
      段子晏平平淡淡地开口,丝毫不见在段子清面前的柔软天真,在黑暗中隐没身形的人却是听出了段子晏话中带着的几分愠意,便走出来请罪。
      “殿下莫怪,三皇子近日回宫,狄大人恐宫中生变,担心殿下的大业出了差错,特地差属下前来询问殿下是否有需要。”
      “那你可真是有心。”
      “属下一时心忧殿下,才冒犯潜入殿中。不过殿下放心,没有人发现属下。”
      段子晏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人,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势:“狄之越让你过来干什么?”
      “殿下可在宴会中有结识他人?”
      段子晏有些不耐烦:“我在宫中是什么样子的地位,贸然去结识其它朝臣,这不是傻吗?狄之越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这日子一天天都过去了,连段子清都回来了,他怎么还没有准备好?是不是要等皇帝死了,新皇登基了,他才准备好了?”
      “殿下稍安勿躁。”来人恭恭敬敬地低眉劝着人,眸子中闪过几分不屑,却也是耐着心来哄着傻皇子,“狄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的大业,过急的话,容易出差错,狄大人是为了殿下着想。”
      “什么话你都是有的说。”段子晏轻蔑地笑了一声,“行了,要是没有事就赶紧滚吧,除了狄之越有什么计划,以后没有我的吩咐,少来这里。”
      “属下遵命。”
      不多时,内殿中就只剩下段子晏一人。他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收起了不耐急躁的样子,眸子一片冷意。段子晏站在原地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最后抬手除下了披风,怔怔地看着烛火发呆。
      “皇兄……”
      他低了低头,声音轻轻的,带了几分软弱,一声比一声更低。
      “皇兄……”

      “皇兄这待遇真好呢。”
      段子晏跟着段子清出宫,去看段子清未来的府邸,转了一个上午,两人都没有走完整个王府。
      “怎么?羡慕了?”
      段子清转头看他,眸中带了几分不明显的笑意。
      “当然羡慕,我也想要出宫建府。皇兄到时候能在宫外到处乱跑,那多有意思。”段子晏撇了撇嘴,停在了湖边,看着清澈的湖水里的几尾鱼围在一起游来游去,玩心一起,从地上拾起一颗小石子扔了进去,围着的鱼群吓得四处分散,段子晏笑得眯了眯眼。
      段子清就看着段子晏的动作,倒是没有阻止,只是在段子晏扔完之后捉住了段子晏的手,不带半分责怪意味地开口:“顽皮。”
      段子清停了一下,继续说,“等到我出宫开府了,你不也是经常能够出来玩了吗?”
      “哪里能一样啊,我不还是要回宫吗?”段子晏不情不愿,“而且还有宫禁,出宫玩肯定要早早回去……不过也是方便很多就是了。不过……”
      “不过什么?”段子清挑了挑眉,含笑看着段子晏。
      段子晏理所当然道:“那也要怪皇兄这三年一直待在西北,四皇兄可是在两年前就开府出宫了,你要是不去那西北,说不定我都可以在宫外玩好久了。”
      段子清闻言哭笑不得:“你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但是皇兄的王府真好看啊。”
      段子晏又开始东张西望,“之前四皇兄开府娶妃的那天,我看到四皇兄的府邸,可没有皇兄你的府邸好看。”
      段子清哄着人,“等到阿晏出宫建府的时候,皇兄让人给你建得更好看,好不好?”
      段子晏的笑意顿了顿,随后又很快地点头应声。
      “我可记住了啊,皇兄你看,那个假山流水我可是一定要有的,还有这湖,我要养可多的鱼……”段子晏说着说着,越来越兴奋,说到激动的地方想用手比划,却发现两只手都被段子清握着。
      段子晏微微怔了怔,发现段子清还在认真地听着他说话,似乎没注意到这种小事。
      “怎么了?”段子晏突然停了下来,段子清有点不解,转头看向段子晏,却发现段子晏怔怔地看着自己,他询问着,“有哪里不对吗?还是阿晏有什么问题想问皇兄?”
      “……”段子晏笑了笑,“没有问题。”
      “那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想说的太多了吧。”段子晏用着撒娇的口吻理所当然地说着。
      没有问题。
      只是……好喜欢皇兄啊……怎么办?
      段子晏心里像是吃了一大块糖一样,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地继续喋喋不休。
      多好啊。
      段子晏想着。
      如果能一直这样子的话,多好啊。
      别往前走的话……多好啊。

      段子晏从不信佛。
      段子清也只相信自己。
      可是这两个人如今都在寺庙内上香,看着僧人的动作,随后面面相觑。
      “皇兄怎么带我来这里?”
      其实段子晏想问的是,最近怎么一直带着他到处跑。
      时不时亲昵的拥北和牵手,让段子晏有几分他和段子清在一起了的错觉。
      段子清却是被问倒了,他微微蹙了蹙眉,想了许久,最后还是舒了眉头:“想求个平安。”
      段子晏有几分疑惑,却是没有多问。
      段子清在战场三年,杀生无数,接下来又要走上夺位这条血腥之路,虽然不信佛,他也是过来求个安心。
      求段子晏的平安。
      段子清这一生凉薄,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东西并不多,瑜贵妃是一个,外祖一家是一个,段子晏也是一个。
      哪怕是因为夺位所需,以及那么多年的成长,他已经学会把内心的对其他事物的冷淡掩藏起来,用温和的外表攸掩护,但是他是什么样子的人,自己的心中却是明明白白。
      段子清是怕,怕上天怪他罪孽太多,不惩戒在他的身上,而是罚在了段子晏身上。
      所以段子清让僧人带他去另外一个佛堂,独自一个人求平安。
      他敛眉低眸,跪拜在佛像面前,收了一身戾气,满目温柔。
      唯愿段子晏一生顺遂,一世平安。
      他求平安的时间并没有多长,担心段子晏一个人会乱跑,也就出来寻找段子晏的踪迹。
      不多时就在一个佛堂外隐隐约约地觑见了段子晏的身影,段子清抿着唇微微一笑,正打算走过去叫他,却看见段子晏抬着头,认认真真地和佛像说着什么。
      段子清诧异地微微挑了挑眉,却也没有多想,也没有打扰段子晏的打算。
      只不过段子清离得不远,而且耳力极好,段子晏说的话,他隐隐约约可以听清楚几句。
      他过来的时候也是挺迟的,前面段子晏说的什么话,他并没有听见,只是他却是听清楚了段子晏的一句话。
      段子晏的声音轻轻的,又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满声柔软。
      他说。
      “……好喜欢皇兄啊……怎么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宫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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