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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宫闱(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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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朝事平顺,应礼司上奏,于下旬至猎场进行皇家围猎,于弥补三月春猎的空缺。
段子清对围猎一事兴致不大。他本就在边疆苦战三年,再狠的敌人也见过,再荒的战场也上过,对这只为彰显所谓皇家宗室威仪的玩乐般的围猎根本看不上眼。
唯一值得推敲的便是围猎过后,六月将至,他便要将虎符归还。
“军中的事务已经完全交接好了吗?”段子晏窝在段子清怀里,静静地听着段子清和自己闲聊听到虎符一事倒是有几分感兴趣地抬头询问。
“嗯,月初便扫好了尾,只待六月便归还了。”
“父皇怎么就不信皇兄呢。”段子晏低低嘀咕着,似是为段子清打抱不平。
段子清柔着目光,忍不住逗段子晏:“只要阿晏信皇兄不就好了吗。”
段子晏故作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随后撇了撇嘴:“不过皇兄既然早已整理好军中事务,怎么不早些归还虎符?放在殿中要是被偷了怎么办?”
段子清不住失笑:“怎么皇兄这长青宫在阿晏的眼中就那么容易进来?”不等段子晏说话,他又低头蹭了蹭段子晏的颊,“况且虎符放在我书房之中,谁能进得去?偌大个宫中,怕是只有你才能随意在皇兄宫中随意走动。”
段子晏突然沉默了下来。
“怎么了?”段子清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低头凑近他询问着。
“明儿就是围猎了。”
“说来也是。”
段子晏微微一怔,抬头看过去只觑见段子清眸子含笑。
“阿晏在我回宫当日不就埋怨过,说我违了在阿晏十七岁时要带你打猎的约,这次可有机会补上了。”
“皇兄还记得啊?”段子晏低了低头,内心不知道哪里生出一股冲动,他突然拉住段子清的衣裳,“皇兄,明天能不能不去围猎了?”
“嗯?怎么突然这样子说?”段子清怔了怔,随后蹙了蹙眉头,“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不……不是。”段子晏勉强笑了笑,“是我刚刚魔怔了。”不等段子清再问,他就岔开了话题,“明日皇兄可是要夺个头筹回来。”
段子清不住失笑:“怎么?还没开始,就和皇兄认输了?”
“我自己几斤几两哪里不知道啊。”段子晏又瞪了段子清一眼,伸手抱住段子清的脖子,“皇兄在猎场上可不能输给四皇兄。”
“好,不会输。”段子清被他的举动弄得心软成一汪湖水,恨不得现在就上马夺了头筹给段子晏看。他正想还仔细哄哄人,只听见段子晏低着声音问他。
“皇兄……做吗?”
段子清愣了愣,反应过来下意识一手扣住段子晏的腰——他的确好几天没有碰过段子晏了,说不想肯定是假的,但是……
“明天围烈,你受得住吗?”
段子晏埋在段子清胸前闭着的眸子微微张开,鸦睫轻轻翕动着,遮掩住了其中复杂的情绪。他抬起了头,拉近了他和段子清的距离,朝段子清露出对他独有的柔软天真的笑意,话带蛊惑:“我受不受得住,那要看皇兄啊。”
段子清呼吸一窒。
“阿晏想看看,皇兄能不能让阿晏受不住。或者说……皇兄要不要看看,阿晏受得住吗?”
他近乎贪婪地看着段子清瞬间晦暗下来的眸子,感觉到腰上的手加大的力度,段子晏无声地笑了笑。
随后发生的一切理所当然,他缠着段子清不肯放开,谁都不记得什么狗屁围猎,恨不得就此醉生梦死,然而却在激烈的快意之中,段子晏泛红着眼角泪意氤氲,似是不堪承受地从破碎哭腔中落着眼泪,手指深陷在段子清的背上呜咽开口。
“皇兄……亲亲我,用力些……”
段子清简直要被他逼疯,眸子泛着狠意朝人低头,真正触碰时却瞬间卸了所有力度,带着无法言说与抑制的万般柔情,缱绻丛生。
第二日段子晏还是去了猎场,只不过是在营帐里以身体不适为由,称病不出。
段子清万般后悔把人折腾狠了,但琢磨着若是像昨天那般再来一次,怕是也是今日这样的后果。
于是他只能无奈领着几个人往围场里跑,只想着夺得头筹回去哄他的宝贝阿晏。
但怕是谁也没想到这一次围猎变故丛生。
段子晏在帐中睡了许久,醒来的时候还有几分恹恹的,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听了听帐外的动静,哑着声音低低问着帐外守着的人:“人回来了吗?”
“回殿下,陛下正发着好大的火。”
“嗯。”段子晏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像旁人一般问发生了何事。
“殿下可还要再睡?”
“挺吵的。”
段子清和一众兄弟站在一旁,皱着眉头听皇帝发着火,内侍来来往往,皇帝的龙袍上沾着不少血迹,扔在面前的是一堆因为被捉而早已服毒自尽的黑衣死士。
“查!给朕查!给朕查出来!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地盘,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如此胆大妄为!”皇帝将茶具尽数摔在前面,四周无人敢吱声去承担天子的怒火。
这猎场就在天子脚下,又在这皇家围猎的日子遇到刺客。皇帝日渐年老,将自己的性命看作逆鳞,这差点就死在这里,怎么可能轻放。
段子清低头看着一堆死士,蹙了蹙眉头。
他看着御林军上前检查死士的尸体,都是统一着装,用的长剑,而且都是一旦被捉便马上咬破在牙里的剧毒而死,这样子精密而又有组织的死士,只怕是很难查出什么东西。
突然,御林军中有人停了动作,似乎翻到了什么东西,朝段子清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低头把东西呈上去给皇帝。
段子清眼力极好,远远地看出是一些折起来纸张。
在场的人就盯着御林军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声音。
“好……好……真是好样的……”皇帝将手边内侍新端上来的茶杯往段子清的方向砸去,“好一个段子清……朕的好儿子……你……朕还真的没想到……竟然是你……”
段子清心中不详的预感也在此实现,他愣了愣,随后沉稳地上前一跪:“儿臣愚笨,不知此事怎的和儿臣有关,儿臣着实冤枉,望父皇明察。”
“明察?你倒是给朕说说,你宫中奴才的宫契,怎么在贼人内衫之中!”皇帝怒极,让手上的纸张扔到段子清面前。
宫中的内侍婢女在分配给各宫时都会配着宫契,这相当于宫外侍从的卖身契。段子清皱着眉头捡起来,那皱巴巴的纸的确是宫契,只不过……
“这宫契上的人,并非儿臣宫中的人。”
“那这三皇子府的印章,难不成也不是你的!”
段子清眸子沉了几分,他过目不忘,殿中有什么人记得一清二楚,这名字他没有见过,可以保证绝对不是他殿中的人,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宫契上的印章,的的确确是他的皇子印章。
“这印章是儿臣的。”段子清眸子冷了几分,“但这人不是。”
“难不成你要说你的皇子印章被偷了不成!”皇帝气得怒拍桌子,“那朕给你的虎符,是不是也被偷了?啊?”
“儿臣不敢。”
“你,差人把皇子印章和虎符都带过来,朕倒要看看,是不是都给偷了!”
段子清没有起身,继续跪在地上沉声道:“何闻忠,你去。”
“是。”何闻忠是段子清这派的人,跟随段子清作战三年,深得段子清信任。他领了命,打着快马便冲出了围场。
段子清一直跪着,皇帝也被内侍低声劝着坐回位置,他勉强喝了口茶水,内心的怒火平息下来不少,心里也把事情过了几次,大概也知道事情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皇帝对自己这个三子,实际上的长子很了解,段子清不是这样子做事的人,应该说,如果真的是他,绝对不会留下任何手脚,更别说有着明显的三皇子印章这种简直是笑掉大牙的证据。
而且现在段子清和段子熙中,这两人继承储君之位的可能性最大,段子清不必下这种对他毫无益处的手段。
刚刚只不过是皇帝怒极而找了段子清来发泄,也有几分早日收回虎符的心思。
段子清跪在地上也在思考这件事情,三皇子印章的事让他最为想不通,殿中的人对自己的忠心他是不用质疑的,但是印章一事,除了他殿里的人,没有人能办到。
而且……段子清内心隐隐地感到沉重,不详的感觉至今都没有消去。
到底是遗漏了什么?
皇帝眯着眼睛沉思了很久,抬头时才发现时间过去了不少,他正想让段子清先站起来,突然听到围场外面传来的声音,是何闻忠回来了。
何闻忠的脸色极为差,他下马的时候几乎要摔下来,他奔到皇帝面前,直接跪了下来:“禀皇上,虎符……被偷了。”
“噔——”
段子清内心有根弦突然就断了,大脑里却是有什么东西连了起来。
是的,他的皇子印章和虎符外人绝对触碰不了。
他殿中的人对他的忠心也的的确确毋须质疑。
但是除了他殿中的人,能触碰到皇子印章和虎符的还有一个人。
——军中的事务已经完全交接好了吗?
“嗯,月初便扫好了尾,只待六月便归还了。”
——父皇怎么就不信皇兄呢。
“只要阿晏信皇兄不就好了吗。”
——不过皇兄既然早已整理好军中事务,怎么不早些归还虎符?放在殿中要是被偷了怎么办?
“怎么皇兄这长青宫在阿晏的眼中就那么容易进来?况且虎符放在我书房之中,谁能进得去?偌大个宫中,怕是只有你才能随意在皇兄宫中随意走动。”
段子清蓦地抬起头来,远远地看到他熟悉的营帐里面的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营帐面前。段子晏的脸色有点苍白,但是只要他走过去用手一扯就能看到昨晚他留在段子晏身上的痕迹。
段子晏披了一件薄披风,披风脚微微扬着,衬着他格外纤细,他静静地看着段子清,当他们的目光对上时也没有移开,安安静静的,却也冷淡得像一块冰。
段子晏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哪怕在看着皇帝再次怒极将茶杯狠狠地砸到段子清身上的时,他都没有动。
他冷眼旁观了这场闹剧,只在听着段子清被禁足宫中的时候,他动了。他在段子清的目光下,冷淡地扯了扯披风,转身回了营帐,只给段子清留了个空。
好像他们的关系也从来都是一个空,没有什么亲昵的兄弟,没有亮如白昼的花灯,没有写了字的红丝带,没有亲吻,没有缠绵,也没有柔软天真的段子晏。
“我要见皇兄。”
“段子晏,你怎么好意思来?!”
段子晏停了脚步,神色淡淡,扯了扯唇角:“是你自己掌嘴,还是本殿来?”
“你……”
“皇兄宫中的奴才怎么连礼数都不会?谁给你的胆子敢直呼本殿的名字?”段子晏神色冷淡,“你来还是本殿来?”
“……不劳七皇子动手。”段子清的贴身内侍咬了咬牙,正欲动手时却又听见段子晏开口。
“给本殿滚到一边去,别污了本殿眼睛。”段子晏扯了扯披风,目不转睛地向前大步迈去。
一进内殿,却刚好与段子清四目相对。
“……”
段子晏久久未语,段子清却主动开口了,朝他温柔地笑了笑,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亲昵地问他:“阿晏,还疼不疼。”
段子晏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段子清。
“明明受不住地哭着,却还是求着皇兄别停,怎么那么会勾人,知道疼了吧?”
段子晏神色不变,仿佛段子清说的主角不是他。
“阿晏……”
“段子清。”段子晏淡淡地打断了段子清的话,也是第一次对着他没有叫皇兄,“别再把我当成之前的那个段子晏了。”
段子清定定地看着段子晏,许久没有开口,随后似是低低地笑了一声:“皇兄该问为什么吗?”
“我想要皇位……”
“皇兄帮你拿。”段子清打断了段子晏的话,神色还是之前那般温和柔软,“阿晏想要什么,皇兄都帮你拿,好不好?”
仿佛段子清说要帮段子晏拿的东西是普普通通的大白菜一般,如同易如反掌。
“你现在禁足在云青宫,你能干什么。”段子晏冷淡地看着段子清,“皇兄需要我说得清清楚楚吗,你的皇子印章和虎符,都是我做的。”
“阿晏为什么和我说这些?”段子清微微一笑,“若是阿晏想害我,直接做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过来和我说明。”
“只不过是想提前告诉一下皇兄罢了,看在这
多年兄弟的份上。”
“兄弟?”段子清的眸子沉了几分,“阿晏哭着求我轻些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假的。”
段子清一顿。
段子晏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一字一顿,毫不留情,“和你上床很恶心。”
段子清眸子已经沉得不像话。
“不过好像挺好用的。”段子晏笑了,像是之前对待段子清撒娇那般柔软天真,“皇兄这就简简单单地就被禁足云青宫了不是吗,皇兄一直都说阿晏聪明,那阿晏是不是做了聪明事?”
他看着段子清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过来,面上也毫无惧色:“那皇兄要不要猜一猜,我和四皇兄比,谁会赢?”
“段子晏。”
连名带姓,让他忍不住攥紧手指:“嗯?皇兄是在回答我的问题吗?”
“段子晏。”
他看着段子清从腰侧拿出一把匕首,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随后看也不看地把匕首划出。
“皇兄是要杀了……你!”他的手腕被段子清毫不留情地捏住,没有等他反应过来手上就被塞了一把匕首,手腕被强制用力着朝段子清的胸膛的方向袭击。
段子晏下意识挣扎却无济于事,反而因为他的挣扎而使手腕格外的痛,段子清死死地盯着他,与他对视,声音却是温和得犹如往日闲聊:“疼吗阿晏?疼的话就不要挣扎,往这里刺过来。”
“你……放开我!”段子晏狠狠地一甩,把匕首甩到了一边,匕首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阿晏为什么不刺下去?”
“我为什么要犯这个傻,去做这种刺杀皇兄的事?”段子晏下意识握着被捉疼的手腕,往后
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阿晏不怕皇兄把你身世的事说出去吗?”段子清说着又笑了,“不过阿晏不要怕,皇兄不会说的,皇兄会护着阿晏。”
“随便你。”段子晏低低地嗤笑一声,“说不说都随便你。”
他继续没有留下来的心思,转身就往大门走。段子晏的手遮在宽大的披风下,是谁也察觉不了的颤抖。
“段子晏。”
他停了步,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灼热的视线。
好烫。
好烫啊。
为什么会烫到他想哭呢?
“我不信。”
段子晏听见那个人说道。
他还在使劲地阻止自己的手在颤抖。
“段子晏,我不信。”段子清似是低低地笑了,“除非你亲手把刀刺进我的心脏,除非我真正死去,不然我都不信。”
段子晏没有回头,于是他就大步向走了。
不能回头。
不允许回头。
他回头的路早就在三年前被自己断了。
他走得毫不犹豫,像前方的路坦坦荡荡,未有阻挡。
段子清站在原地,直到贴身内侍战战兢兢地进来。
“段子晏若是有本事,想做什么,就让他做。”
“殿下!您……”
“我说了,让他做。”段子清俯身将低下的匕首拾起,随后看向段子晏离开的路,“至于段子晏和谁在接触……”
“给我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