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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你给你女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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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柳一屏息凝神地沉默了一瞬,狠狠掐了一下手关节,撅着嘴转身,跟要翻天似的一把拉开抽屉,咬牙切齿地盯着卫泽:“买书!”冷汗严丝合缝地黏进衣服,三本童话书整整齐齐地被她举起,往他脸上扑。
“啊……啊?”卫泽眼皮微微上挑,有点懵。
自打他爸出事,李柳一就兢兢业业地挑起六岁时给卫泽当“小姥爷”的重担,他随随便便一个眼神都有求必应,指着书里的王子和小矮人让改身高就改,眼睛进灰也不急着自己洗,晾着胳膊,让李柳一捧下巴给吹……
有一回夜深得风声鹤唳,她撑着桌子,兴致勃勃地几乎讲完一本,可卫泽白天在别人家听了爸爸训孩子的话,“你就是这么长大成人的?!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天下父母好像在骂孩子上都一脉传承地就那么几句,恨铁不成钢大概也不都是怒火,至少骂街的口头禅都比这丰富多彩。
卫泽埋头把自己扔在床边,想得千刀万剐,有点转不过弯,黑着脸不想让李柳一走。
可是,就算他不开口。
寒风不知疲倦地撞烂窗户,他既没伸手拦,也不用像个不讲理的混混直接去拽李柳一合书的手。
“李姥爷”一边把“最后……”脱口而出,转过脸,轻轻摸了摸卫泽的眼皮,然后就毫不嘴软地把“王子公主又过上幸福生活”的结尾给吃了,篡改成第一页开头,柔软的灯光趟着她轻声细语的陪伴,从头到尾和卫泽一起,走过他心里那些无比艰辛的难过。
时间结成游刃有余的白驹,卫泽让李柳一无法无天地惯出一股时光倒流的错觉,适应得驾轻就熟,他盯着眼前的《海底两万里》和《小丑鱼》,听李柳一说:“童话也要讲究水陆两栖、多种多样的呀,我买童话书多正常啊!”
卫泽所有积攒的一厢情愿,突然经由李柳毅刚才一通虚实难辨的熟悉嚷嚷,他恍然在过去已逝的现实,以前痛苦或美丽的,连着呼啸吹过的风,一去不复返的江河,都是昨日之死。
这才当场愣住。
他慢半拍的睫毛差点被气势汹汹的书削断一半,万万没想到,这……还没审出什么,脑子里一半的疑虑反倒被李柳一抢占余地:“噢噢,是……是吗?”
他半扶着李柳一的肩膀又舍不得推,只好在她喋喋不休的眼光里,认错似地点点头,甘之如饴地收下几条欲加之罪。
“走啦走啦,狗狗,”李柳一手里的三本书打卫泽眼前一闪而过,他一低头,怀里多了本《海底总动员》,“今天好不容易,早点讲完你好早点睡。”
李柳一把脸紧贴卫泽的后背,“呼……”手忙脚乱地先松了口气,反手一扔,两本旧书实现以假乱真的把戏,老式的旧皮被枕头卷出一道口,她伸手乱摸了一把卫泽的腰,就跟赶着去双宿双飞似的,推着他匆匆出门。
卫泽剩下的一半疑问,隔了几天,就在刘金花仅花三分钟就备好一桌天南海北的“饭菜”上拼出几分真面目。
“姥姥……”卫泽刚起,炸成二百五的毛在脑门上根根弹起,迎风一吹,配着脖子以下瘦杆似的长腿长胳膊,仿佛蒲公英界的一朵金毛狮王。
除了高三,初中生喜迎寒假结束,卫泽早出晚归的时间严重缩水,只用每天的晚饭和周末出门,今天恰逢开学,这朵“狮王”总算摆脱赶公交练“缩骨大法”的机会。
早起这么多天,卫泽终于赶上一回在家吃早饭,他盯着横在院中间的小饭桌,一时目瞪口呆:“这是什么?”
“小狗起来了,”刘金花倚坐在小桌前,膝盖上搂了一个塑料袋,跟护金元宝似的,正撕着一包“田野薯片”,听到卫泽如此一目了然的蠢问题,脸上竟有点不好意思,“哎呦,这不就是……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牛梨花在厨房听见,以胳膊肘杵开门帘,端出一盆紫菜蛋汤,“哈哈哈哈哈。”
母女俩为人处世都以“内敛”自居,碰上人生中炫耀或尴尬的事,绝不能“王婆卖瓜”,得先笑出两口大牙,等卫泽一头乱毛被吓得报团躺平,他姥姥这才在铺垫好的气氛中开口。
“不就是你给姥姥买的那个叫什么……啧,小猫送来的时候跟我说过,哎呀,人老了真是,叫,叫……好吃的好吃!”刘金花一边想一边整理首尾往上翘的炸薯片,十秒后,就在卫泽眼皮子下,活生生多出一道摆盘成“金字塔”的新菜。
“哎呦,妈,这就是零嘴,小孩儿都爱吃的,”牛梨花往桌上搁好汤,“你本来看着比我都年轻,还这么大方地把好吃的分享给女儿和孙子,吃几回恐怕就真成小孩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们又互帮互助地戳中彼此的笑点,姜??绑着一把太极剑从公园戳了戳空气,路过卫泽家门口,“金花姐姐,一大早不天女散花在家笑呢,哈哈哈哈哈,我回了。”跟搁家锻炼肺活量的两位笑着打招呼。
卫泽只能无声地扯开嘴角,突然眼神一顿,袋子一角从刘金花笑得过电般的手肘里掉出来,似乎是“麻雀”两个字。
不等他问清来龙去脉,“嘭”地一声,隔壁的客厅门仿佛被哪个打家劫舍的大盗撞开,鞋子踢踏着蹭过水泥台阶,李柳一挎着书包劈开门帘,鸡飞狗跳的一天又开始了!
刘金花笑得眼泪旺旺,拈起一块薯片,踮着脚跑了几步,从小饭盒递过去:“小猫上学又要迟到啦,来,吃饱才有力气罚站的呀。”
李柳一踩着准确的上课铃把自己收拾出人样,着急上火地一头扎进小饭盒,油炸的甜辣味像清晨的一缕毒药钻进鼻子:“嘻嘻,姥姥,这是卫泽给您买的,您和梨花姨留着。”狠狠挤上眼睛,“吧唧”一口,没叼薯片,隔空给刘金花飞了个早安吻。
“……我不吃了!姥姥,今天每个老师都要测听写!啊啊啊啊,我真要迟到了!”李柳一赶在她毫无底线的口水泛滥之前,赶紧从墙边缩回脸。
“妈、妈!请你和你的‘死鬼’,好好睡、回、笼、觉!小棉袄去上学啦……”等她捏着嗓子,声嘶力竭地闹腾完父母,刚要美美地起飞,又扒住“饭盒”,歪着脸,诚心诚意地叮嘱,“噢……对了!姥姥,您记着按我教您的方法吃!”抓起桌上一堆温热的豆沙包,一边豪气冲天地塞进脸一边蹿出门。
“哈哈母女”隔着院墙,被李柳一闹得眼角眉梢纷纷染上一层暖烘烘的笑意,喜欢得不得了。
一个热情好客,一个继续“哈哈”,拦住一起床就围着院子找苍蝇拍的范小杏,把他俩招呼到桌上。
“姥姥喜欢是喜欢的,可是人上了年纪,吃多了牙疼嗓子也有点起火,”刘金花从厨房拿出几双筷子,走下台阶,有点费力地伸出手,拍拍卫泽的肩,“我们乖崽,下次不许乱花钱了。”
刘金花的手掌温热粗糙,一生的悲欢平淡都刻进老茧,拿过锄头和菜刀,可惜内力失了大半,现在顶多能从中翻出一段老掉牙的故事,没什么大用,但卫泽的一口回绝当即裂得磕磕巴巴,只好一脸生硬地点点头,就着她的手伏下肩:“您记不记得,她什么时候把东西给您的?”
李柳一的早安吻哄老人家开心挺有一套,只不过嘴皮不利索,磕走了一小块薯片,刘金花将筷子递给卫保凡,将李柳一不小心吃剩的喂给卫泽。
“这个姥姥记得清!就是你买一袋子洋调料那天,”刘金花见卫泽咬得毫不犹豫,心情笑眯眯地,准备娓娓道来,“傍晚天黑,我刚讲完你和女鬼……咳咳咳,书生和女鬼……互相学习的事,去厨房倒水,就看见小猫拎着这一大袋站在门口,也不喊人,不知道等了多久,说你给买的,她替你送来,你脸皮没她那么厚……”
家家户户的饭桌都是油条、包子和葱花大饼在争奇斗艳。
李保凡手腕抽筋地举起一个经历二次加热的虾条,把嘴递过去;烧烤、麻辣、奶香口味的夹心饼干,无一幸免地刘金花被撒上一层……葱花,牛梨花和范小杏等不及筷子,直接一人抓起一颗红豆面包。
卫泽一口口咽下李柳一不要的薯片,袋子边上用来找零的软糖十分黏牙,也没被她挑出来,攥在刘金花手里,七七八八的疑惑原形毕露,更不解了。
他心想:“这肯定不是‘环保节能’和‘脸皮’,为什么不吃?”
“卫泽,卫泽?我写好了。”
“帅哥老师!”
“嗯?”卫泽眼神猛地回过弯,把“不解”悄无声息地卷进心窝,伸手接过“奇女子”的作业本。
本上的大名叫布水之,他爸布花盆上个礼拜给卫泽打了通不依不饶的电话。
先碎嘴子地打了几句招呼,再扯东拉西地寒暄,然后告知卫泽:“闺女要在家复习,为高考一心一意冲刺,如果有时间,希望能为孩子的前途保驾护航,当然,报酬方面肯定不会亏待。”
卫泽上一次临时出场,只能插上鸡毛装大尾巴狼,没被计较还得归功于“奇女子”不好好学习。
这次,虽然金钱和时间纷纷高举双手赞成,可板上钉钉的分数不是儿戏,他如实说“我其实学理,恐怕连个“加油”都说得索然无味,不太合适……”
“没关系,还有这个……数学、英语和……什么?噢,语文嘛。”
“嗯……文数和理数的侧重点和知识难易度基本上天差地别,对英语的框架语法我勉强算得上一知半解,语文就,更别提了,完全不够格给人补课,我怕……”
“那……文理不分家嘛,卫泽同学,你可以把你的学习思路、学习方法、学习小技能、学习大心得……多给孩子传授多给孩子指导!毕竟学以致用这比死记硬背重要多了。”
卫泽:“……”
“可我最近晚上和周末都提前排好了,时间……”
“就周一到周五,没问题了吧,卫泽同学。”
卫泽挂断电话,在屏幕输上“布花盆”三个字,深觉此人的“花”字其实是从天花乱坠里生根孕育而来,“盆”明显屈才,必须加上“斗大、无底”的描述,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卫泽不知道老狐狸是一时吃多了还是脑子被闺女传染,看在一节课报酬几乎以“每分钟”的流速进账,最后咬牙定了一门数学,为此还买了本《文科五年高考真题汇总》
可是,买了也白买。
卫泽放下粉红色的本儿,除了一个“解”,这位奇女子剩下的每一步都和正确答案相去十万八千里。
他神色如常地翻出一摞数学书,以一字千金的语速,从基本定理给布水之讲起。
卫泽趁布水之听写公式,无聊地抬起头,第一次见面此地还是座密集恐惧症的天堂,现在显然病情大打折扣,只有布水之床边一圈和枕头顶上的天花板,依旧□□拔得贴满后遗症,几乎将近一百张,可卫泽忍着头晕找了半天茬,只看出一个表情、各种姿势,结论就是个浪费纸。
他避开那一坨换汤不换药的男明星,目光移到对面的书柜,布花盆的想象力估计也是按名字长的,对闺女的期望十分不切实际,柜上贴的艺术海报大刀阔斧地换成一排财经读物、德语翻译文献和某某某中几亿彩票……角落夹了份合同,他扫了一眼,还跟生物制药有关。
“帅哥老师,”卫泽收好教材,就听布水之大大咧咧地趴在椅背上,抻着五颜六色的手指头,死性不改地问,“你给你女朋友抹指甲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