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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她关上桌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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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卫泽拖着腿,按部就班地给卫保凡下葬,好像就这么恢复如常了。
可刘金花总觉得不对劲,有一次半夜,她抱着一床被子推开卫泽的卧室,一开灯看见小孩子缩在墙角,一个人孤伶伶地瞪着眼不睡觉,刘金花眼泪当时就掉下来了。
“睡不着”这件事没法打没法骂,除了拍晕,旁人只能干着急,卫泽口头跟刘金花保证得信誓旦旦:“好,姥姥,我知道了,我今天就好好睡。”黑眼圈却不见褪,整个人形销骨立地瘦下去。
冬天的风脆生生地往身上钻,往院里站十分钟就能体验一顿肌肤之亲的掌掴,卫泽骇人的下颌骨从皮下越演越烈,眼看能把脸上的风劈成两半,“妈,你看土狗是不是又瘦了?”刘金花冲病床上的牛犁花搪塞几句,提着饭盒,六神无主地走回巷子,拉着隔壁的范小杏和李鄂,咬牙一商量,
于是,李柳一征得家长的允许,提着本骗小孩的童话书,每天等他回家,哄失眠的卫泽睡觉。
“说你们学校的事似乎有点不合适吧,”
“讲题或着给小泽念念报纸,天下大事来……唉,算了,恐怕柳柳就先睡着了。”
“要不给小狗唱段戏?哎呀,可以朗诵打油诗呀……”
几个大人围着钢炉烤手,嘴里小心翼翼得出馊主意。
李柳一不置一词地听完,礼貌地点点头,然后,跑屋写作业,眼巴巴地守着卫泽愁了好几天,总算想起他小时候的爱好:童话书。
卫泽小朋友曾经对童话公主相当痴迷,令亲妈发指,牛梨花为哄他睡觉,总要给“土狗小王子”搜肠刮肚地凑十个公主,渐渐地,卫泽十岁那年终于开窍地学会“顾及颜面”四个字,有头有脸地戒掉这个爱好,而此时,他妈已经炉火纯青地练就,短短“三句话”讲完一条相遇、相知再相结婚的故事链。
天气干燥晴朗,李柳一说干就干地想起这出,立刻刮进杂物间,翻箱倒柜地开柜子、大木箱和家电纸板,吃了一下午的陈年积灰,好好的旧物被拆迁成一地杂碎的废品站,她终于从犄角旮旯的铁皮盒,“找到啦!功夫不负我!”揪出一捆纸张泛黄的“古董”。
一开始李柳一还担心今时风水不同往日,如今这样的低龄儿童读物,会被智商高阶的卫泽同学嫌弃地无地自容。
可李柳一拿着书试着给卫泽念完《白雪公主》,发现自己纯属想多了……
卫泽在外人面前十分遵循并渐渐适应成人世界的规矩;守着姥姥和牛梨花的时候,吃喝睡觉,假装什么都会过去;当着学生的面就扮起“三好五美”的榜样。
却唯独只对李柳一一言不发。
她的童话故事应付卫泽的睡眠算得上有模有样,卫泽每天坐在李柳一触手可及的手边,等她讲完,再听到“晚安”,就沉默着乖乖去睡觉,梦中依旧没什么好东西,至少没再继续瘦得天怒人怨。
除此之外,李柳一问个话,不小心说错故事的开头,或者她半夜突然想起自己刚刚弄丢小矮人的斧子……卫泽一概不答。
他孤独的、不肯死得彻头彻尾的任性,在李柳一这儿不分青红皂白、不顾虑得淋漓尽致,露出内部崩坏、溃烂的真面目。
“……小红帽和她的外婆、再带着卫泽小朋友,幸福得生活下去。”李柳一念完标准结局,起身越过卫泽,拉开床头小灯。
她关上桌边那一盏,看了看卫泽,怀疑他能不能听懂都是个问题,从兜里摸出颗喉糖,走到卫泽膝盖前,弯下腰,拨开递到他嘴边:“狗狗,张嘴。”
灯光转成黄昏的颜色,李柳一伸出去的手晾得微微发凉,卫泽没像平时那样听话地吞掉,再循着程序刷牙、洗漱。
“一一,”他在床边像被抽干神魂,声音嘶哑得如同钝器,消磨着一身锈迹斑斑的伤痕,总算开口对李柳一说,“你,别管我。”
“好。”李柳一痛痛快快地答应,从卫泽低头不语的视线中移开脚。
她利落地直起身,捏了捏手里的塑料糖纸,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把糖丢进嘴,跟哄小孩似的,含混地说:“我不管。”
一边说一边将手掌搭上卫泽的肩膀,顺着他肩背单薄的线条,自两条胳膊扒下外套,轻轻一甩手,帽兜难分难舍地套着椅背厮打了好几圈。
李柳一皱起眉,犹豫了一下,趁椅子脚和身上的不速之客消停下来,扯过床脚的棉被,“嘭”地一声。
被子带着一点“簌簌”的风落在卫泽身上,李柳一小心翼翼地把他裹成一团,被角围着下巴打了个霸气的蝴蝶结 ,卫泽反应不及,撩起薄如蝉翼的眼皮。
李柳一已经飞快合上书,揣着碗溜到门口,听此人说话,她真是……一来好想多听几句,又不敢忤逆卫泽的字面意思,最后,让这言简意赅的几个字给气得半死。
“狗狗,你自己……”她被卫泽话里的冰山火海淹死好几趟,索性重新做人,跟着他学说话节约,打门框边探出一副盈盈的眼睛,省字地凑出一句,“脱衣再去床睡,晚安。”
第二天,李柳一准时准点地黏糊卫泽,学着“长发姑娘”撩起一头新剪的短发:“我后悔了嘛……”
初四晚上刘金花郑重地按照个人喜好,将心比心地摆了一桌祭祀的小菜、馒头咸鸭蛋……中间是一碗色泽鲜美的猪下水……
李柳一叼着片财神爷爷享用的甜萝卜,替他老人家先尝尝咸淡,坦荡地推开门,跟卫泽撒起口是心非的赖皮:“狗狗,我记性不好,昨天的话我起床就忘了呀!”
……
“我就不!”
“你又没跟我拉钩上吊!我,我就变……”
“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一年就一次,赶紧去找月亮闹,嘘__”李柳一见怪不怪地捂住卫泽的嘴,堵住他每天一句“赶人”的老生常谈,杀气腾腾地说,“我们的狗嘴要留着夸汤圆猜灯谜的,不许说屁话!”
……
寒冬里灰败颓废的腊月,全被李柳一五颜六色的理由给搪塞得丢盔卸甲,院里养的小月季拔得头筹,温度拉着黑色的燕子归来。
“狗狗,又有一片新叶子,”李柳一两手抱着颗盆栽跑进客厅,也不嫌重不嫌脏,傻傻地指给卫泽,“在这儿在这儿!你看没看见……”
春天大概真有点万物复苏的本事吧,卫泽抬手关灯,薄荷味的喉糖在舌尖甜得他不堪重负,像李柳一熨帖的心意一样,无往不利,能在童话书上手动配图、做读书笔记,连卫泽眉心的那道褶子都能烫得退避三舍。
“一片叶子,两片叶子……”他掀上一层薄被,数着叶子睡觉。
“哎呀!元元我在这儿,”李柳一缩在高三空空见鬼的走廊,体检散伙也没法跟着大部队冲回家,等元木木等得头皮疼。
“噢,柳柳,”元木木从一班教室翻出来,东张西望地跑过去,“可爱的我来了!”
李柳一从脚底涌上一股洪荒之力,然后,用一身怒气朝“可爱”翻了个白眼,急着伸出手:“你怎么回事?一整天身高体重抽血看色盲都不见人,东西呢?”
“嘻嘻,柳柳,啊不好意思,我……那个……嗯就是,”元木木咬着舌头绊绊耷耷地解释一通,从包里摸出药瓶,递给李柳一。
白浩然这时侧身从一班后门蹿出来,斜斜地靠着墙,手指抹在嘴上,眉目在昏暗的灯下俊美逼人,像个天生勾人的少年,给元木木丢了个飞吻。
元木木抠着手悄悄红了脸,恨不得拍死灯泡,撅嘴亲回去。
“叮叮当当……”李柳一低头换药瓶,粉碎元木木的一腔流氓梦,等他咽下沸腾的热血再抬头,美少年已经到了楼梯口,背影一闪而过,他撇了撇脸,顺便掀开话题:“那个……安眠药对更年期失眠这么有效啊?”
李柳一拧紧维生素瓶盖,敷衍地点点头,又问:“没让你爷爷发现吧。”
“嗯,你放心,我爷爷一天到晚只惦记他的绿乌龟吃没吃、睡没睡、有没有成精,不记药,等着我妈给他补,”元木木拍着胸脯保证,一脸纯真地安慰,“让你妈妈放心吧,不用担心去药店丢人,放维生素瓶里也没负担。”
李柳一深深看了一眼元木木真心实意的手掌,拉好书包,能拥有这么好骗的小白兔姐妹由衷地感到……幸运,伸手击掌:“行!”
“可是,阿姨是不是更严重了?我记得你一开始说她睡不着是……十二月,那时候一天吃半片,现在……”元木木美美地把手插进兜,和李柳一并排下楼,一直心算到校门口,终于理清上回给药的日子,“得一天两片?!这么吃……会不会出人命啊,柳柳……”
安眠药瓶熟门熟路地从李柳一手心撞进垃圾筒,她脸上随即浮出一个过来人的嘴脸,出手给元木木打个气若游丝的响指:“不会!”被无视后,回手假装检查书包,将药瓶挪到作业本下面,“女人更年期是能打倒伏地魔的,人命算什么!行,我替我妈谢谢你,钱下次给。”
“噢,”她挥挥手,转身走了几步,又跟着火似的,大惊失色地蹦回来拖住元木木包上挂的宠物龟,“记得发短信啊!”
“不许提跑步、游戏厅、烤肉可乐、爸爸……还有保送不保送,就说那种你自己笑不笑不重要但一定……能让别人一听就开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