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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李柳一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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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的车间聚餐其实是最后一顿鸿门宴,卫保凡拎回一张下岗通知。
中年人最怕失业,一家老小的生计不由分说地砸在他肩上。卫保凡这段联系到以前的老同学,学着做生意,饭桌从头喝到尾,赔着笑一杯一杯灌,大鱼大肉吃了好几天,血压全力以赴地往上涨。
他先是跟着儿子跑了两圈,再被盼了一辈子的“儿子考上大学!”一刺激。卫保凡被飘忽失常的心律撞得头晕脑涨,呼吸猛地急促起来,手指徒劳无功地抓了抓一旁的树干。
其他人严严实实地围着卫泽,急着七嘴八舌地和叛逆少年讲理,谁也没看见落在最后的卫保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终究是没留下只字片语,卫保凡两眼一片黑,直直砸向地面,余光中只看了一眼堪堪回过头的牛梨花。
“意外”,不管是从天而降的大好事,还是坏得令人捶胸顿足也难解心中恨,大概最残忍的地方就是:它总是那么地突如其来。
不给卫泽、不给所有人留任何一点后悔的余地。
在卫保凡人生最后的光景,他来不及嘱托所谓的身后事,也没给妻儿安顿一个温饱的庇护,老家的母亲昨天打来电话唠叨得他耳朵疼:“少吃烟少喝酒的呀,年纪不老小啦,身体顾一顾哟……有空还是要常回来看看的。”
他只在众人焦急的惊天抢地中,隐约听到一声“爸!”,捂住胸口晕过去。
再也没有醒来。
葬礼过后,本该守岁团聚的“除夕”踩着一片狼藉的余韵,灰头土脸、匆匆而至。
卫泽在年前回校办好保送生手续,按道理不用再上课,班主任萧慧也没敢要求,将一张盖好红印的通知单递给他。
她年年都评先进模范,可面对人命关天的跌宕,也说不出什么大事大非的道理,只能不痛不痒地安慰:“节哀啊,孩子。”
卫泽接过那张纸,郑重地对她点头,刺耳的铃声“叮铃铃……”响起,萧慧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默默叹了口气,夹着教材赶去教室。
卫泽拿着手续齐全的文件袋,只跟在办公室备课的屈恒打了个照面,出了门,一头扎进沉重的天色。
足球场在冬天寸草不生,球门失去学生臭脚连天的欢呼进球,旗杆裹在风里冻得“嗞啦”大叫,边线上排了一溜果核烂纸,不知跟哪个班的垃圾筐撞地面目全非……色香味俱全地凑了一副“美人迟暮”的落寞,卫泽手肘一撑,翻身坐上单杆,文件袋夹在手掌和铁杆间,被卷得皱皱巴巴。
他侧过头,不远处,越过年老色衰的球场就是教学楼,下午最后一节课,天光早退,每一层已经生机勃勃地开灯,卫泽眯起眼,在灯火通明的浮沉中试着找三班。
他对着二楼的某一处,拿手比划了一下,竟然模糊得有点恍如隔世。
前一天还在游戏厅感叹烤肉酱上必须撒孜然,接下来……在这个世界上卫泽失去了最爱他的人之一,而少年势单力薄,甚至来不及把书往教室搬。
人生的巨变就是毫无道理。
他收回手,寒冬干燥的地面裂出一股世事无常的滋味。
手机在兜里震,打断卫泽不知所起的思绪,屏幕上的“家教”两个字,像催人长大的红灯,卫泽吸了口气,接通:“您好,刘先生……现在吗?好,我有时间,马上过去……”
少年跳下来,脸颊上的稚嫩一扫而光,似乎钉上一层固若金汤的冰霜,他爸被他气死了,他妈躺在医院,整天还要对他这个混账儿子强颜欢笑……
卫泽没跟班里的同学一一告别,没撕书、也没功夫唱K大哭,对高考提前落定的狂欢毫无反应。
他把手机塞进兜,披着无边的夜色往前走,青春仿佛突然间尘埃落定,一步一步被抛在身后。
春晚最后一个小品光荣落幕,李鄂和范小杏白天在医院陪牛梨花,联手给她表演了一台相声、杂技、你挣我抢地唱老歌……秒针刚指到零点,准时回屋睡觉。
李柳一撑着下巴蜷在沙发,一边透过窗缝留意门口的动静,一边回过头,跟着屏幕上“咿咿呀呀”的京剧张大嘴,“啊__”打了个哈欠。
她嘴里叹出一口白气,在香消玉殒前,疲惫的脚步撞破空气,接着,隔壁传来推门声,“姥姥,我回来……”撕碎院子的静谧。
卫泽一心想把家里一切担子全扛起来,可他羽翼丰满前,只有“A大保送生”和“三中优等生”的身份,换个朝代,也就是个“百无一用”的学霸书生。
可是没料到,现在“初升高”的竞争如此头破血流,不比高考的独木桥,卫泽“名校出身”和“名校新生”的头衔,在初中生源的市场,相当于镀金的双学位海归。
他的补课日程从年初二就排得一骑绝尘 ,卫泽暂时也没其他挣钱的门路,索性一口气全接。
而今天过年临时加塞的这位年龄超标,是个高三的同龄人。
据说这位准高考生听了一嘴某个明星宣布结婚的消息,不熬夜刷题,偏偏踩着新年倒计时的尾巴,把家里闹得个鸡飞狗跳,还要死要活地试图说服他爸,去日本替她给一个演电影的男人提亲,把人抢回来……
他爸发现自家孩子追星已经飞仙到走火入魔的境界,年也不过了,气急败坏下辗联系上卫泽,幻想找个最好最贵的家教来给闺女治脑子。
卫泽一进卧室就被四面墙上密集的男明星海报,激出一身鸡皮疙瘩,忍着眼晕,丢开数学练习册,从抽屉里掀出本政治,首次跨专业,给瘫在椅子里、扮相花枝招展的金主熊孩子普及了一天关于“自我认知”、“别人眼中的你”等系列思想习题。
最后,这位奇女子果然没识破眼前这个按本宣科的冒牌文科家教,一脸天真地伸出血淋淋的手,主动请教:“帅哥老师,你能教我抹指甲油吗?”
……
卫泽认真地摇摇头,转脸就如实跟他爸场外求助,趁除夕附赠一场家庭乱斗,收钱走人。
他去医院陪牛梨花吃完晚饭,坐在蹬不开手脚的钢丝床赖着不走,最后被他妈一嗓子吼出病房:“……除夕也不用陪我,小孩子回去睡觉!都累成什么样了……别在这给我添乱!”
李柳一听到熟门熟路的脚步,“咕噜”一声,从睡意蓬松的沙发里滚下来,抱起怀里的书,“噔噔”塞上拖鞋,关好窗,追着卫泽跑出门。
“姥姥?”卫泽家院子亮着灯,李柳一进客厅前碰见刘金花,踱步走过台阶,轻声喊,“您还没睡吗?”
“嗯,”刘金花端出一碗水果甜汤,蹒跚地关上厨房的木门,笑得慈祥,“我们小夜猫也没睡呐。”
“嘿嘿,马上就睡,这是给狗狗的吧……”李柳一小心地看了看躺在碗底的透明小梨片,反手把书塞进帽兜,犹犹豫豫地问,“姥姥,我能给他端过去吗?”
“当然行的,”刘金花扶着门帘,眼见李柳一推开卫泽的卧室,“哎呀……小猫,要当心烫手的呀。”
啰嗦地叮嘱完,她慢腾腾地回过身,泡好明天要用的一味补药。
刘金花着急忙慌地丢开农村老家,跑来城里照顾闺女和外孙,卫保凡刚过头七,牛梨花有一天做着饭突然晕倒,医生检查了一通,讲说:“没什么毛病,可能思虑过重,想开些、好好养,家里人多注意,观察一段,应该……没事。”
可是……刘金花从医生诊室走出来,她想:“每逢春秋换季,连个感冒都能难倒下苦力的庄稼人哟……”
“心病”是旁人摸不着看不见,无药可医,又痊愈得遥遥无期。
刘金花擦干手,经过一场白发人送黑发人,灯影覆在她背上都像生活不堪重负的轮廓,她想起离世的老伴,抬起混浊的眼睛。
“梨花怎么办啊——小狗那么小,哪能就没了爸爸……”
而一碗汤仿佛就把她一把不中用的脊梁催毁,老人家无能为力,整个人愈发牵出老态,拉好门回房。
“……小青蛙成了公主的好朋友,他们结了婚,”桌上明亮的台灯垂下眼,看着书里泛着童真意味的插图,李柳一胳膊抻着《格林童话》,分心从卫泽手上接过碗,瞄到空空的碗底,嘴角翘得宛如书里的公主,声情并茂地说,“从此,英俊的王子和美丽的公主过上幸福的生活!”
翻开下一篇故事之前,李柳一没忍住,伸手摸摸卫泽的头顶,还表扬了一句:“狗狗今天好乖。”
卫泽没说话,没躲开,他累了一天,被李柳一拉住后坐到床边,拿好递过来的暖水袋,喝了梨汤,听李柳一的童话,然后,翻出自己不可原谅的、应该去死的种种行径,一遍遍在脑子里过,自虐般地发呆。
这是卫泽上床前的功课,李柳一回家后,他挨着枕头,如出一辙的内容,换成每天晚上的噩梦。
天亮再睁眼、若无其事地帮刘金花做饭、赶去家教、交住院费、午饭时间抽出笑脸去医院陪牛梨花,再继续一脸认真地跑家教、回家……周而复始。
“冷不冷呀?狗狗。”
“要不我教你学自行车?以后就不用等公车了……”
“接下来我们讲……海的女儿还是豌豆公主,你喜欢哪个?”
噢,李柳一没给他讲童话故事那几天,卫泽完全睡不着觉,睁着眼折磨自己。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喋喋不休,声音大点都能跳出回音,李柳一试了下暖水袋的温度,缩回手,纠结半响,自说自话地选了篇歌颂外婆的《小红帽》。
卫泽不跟李柳一说话、问什么也不答,可偏偏只听得进李柳一的。
卫保凡盖上白布被推进停尸房,卫泽在病床前跪了三天,谁都拉不住,李柳一在亲友家长面前,低着头问:“我能不能跟他单独说会话。”一圈家长里短的亲戚狐疑地点头,李柳一关上门,走过去,跪在卫泽身侧的地板,牵起他垂在衣袖里的手,低声念叨:“卫泽,卫泽。”
念了两遍名字后,她说:“你听我说,让叔叔……让他……你别这样,不是你的错,他那么那么爱你,不会生你的气,你这样……他放心不下,我……我们看着难受。”
卫泽的膝盖和小腿因血液不通肿得紫红一片,露出裤管的一截刺眼地吓人,他攥着李柳一的手刚站起,就被闯进来的家属和护士架走紧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