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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他在劫后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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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旁边的墙上钉着一面年代十足的圆镜,缝隙间夹了张牛梨花孕期六个月的照片,她初为人母,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两手搭着诺大的肚子,笑得一脸憧憬。
她当年怀的双子,胎位不正碰上难产,产后身体又没调理好,和卫保凡实在照顾不过来,只好无奈地把其中一个暂时交到刘金花手边。
卫泽是六岁从乡下接回来的,必须要上小学,可小孩声嘶力竭地哭了一路,扒着门死活不进,到了新家整天不说话,开口就是:“想回家、想姥姥、”
隔壁同岁的李六一,掰着指头数了好几遍,还是比卫泽弟弟小四个月,可她五指一拢,扎着两条小辫每天挂一个玩具手机,像个金牌推销去烦卫泽:“我也认识你姥姥的,她托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你好好吃饭、好好跟我玩。”
慢慢地能让李柳一掐一会儿脸,可卫泽还是不让她拉手,六一就把脖上的钥匙绳拴到卫泽的脖子,像牵狗一样拽着他:“这是我爸爸给我做的秋千,姥姥最近不打电话了,都是听秋千唱歌。”
等卫泽小朋友皱着脸终于被拽到孩子一箩筐的沙子堆,一张嘴非要扮“姥姥”,玩过家家的小孩听了纷纷傻眼,李柳一和卫海就轮流给他当“姥爷”。
然后,卫泽跟李柳一牵手打闹笑得抿起嘴,喊她一一,和她做同桌、成了她的“男保姆”又对她说“我喜欢你”……
李柳一对养成卫泽弟弟这件事,来得莫名其妙,但也不耽搁她享受一回当大姐头的荣耀。
可惜看弟弟长大不如养只乌鸦,不见跪倒帮着写作业,几个字就戳穿姐姐弱不禁风的底线。
李柳一拿抱枕支着下巴忍了一下,电视里的小娘子哭得索然无味,她偏过一点头,卫泽眼下那一小片乌青扎眼得厉害,看一眼就像被人扒开眼皮往里砸石头,李柳一疼得感同身受,她双膝跪着,把自己搬到卫泽手边,给丑鸳鸯腾了个地。
这次,李柳一递给卫泽一截肩膀,轻轻把他垫在沙发靠背的脑袋挪到自己肩上:“我也最累。”
“狗狗,你脸还挺暖手,”李柳一挺胸抬头地当靠枕,露出的手腕内侧碰到卫泽垂下的手背,感觉……还挺烫,电视涌出小娘子发人深省的质问,半分钟后,李柳一像一只坏掉的发条,不合规矩地弹起来,脸色难看,“卫泽?!你发烧了!”
卫泽天旋地转地迷糊了一会,隐约感觉身边的人要走,不管不顾地耗干力气,抬手一把箍住李柳一的腰:“一一你别走,我抱一会儿……”他把脸贴在李柳一让阳光晒过的衣物上,听见她“叔叔阿姨”的嚷嚷,卫泽开始耳鸣,不耐烦地收胳膊,“嗯……难受,一一别,别怕……妈,我妈我爸,让他们打死我。”
李柳一:“……”
她只好万般无奈地抬起卫泽的脸,光线晦暗,卫泽仿佛劈开千钧雷霆的重围,才睁开一条缝,疲惫的血丝翻涌必现,他在劫后余生的光里,看到他的“小姥爷”、他的“推销姐姐”,年幼不安的慰藉和少年时代最刻骨的爱。
李柳一拿干裂的嘴唇飞快碰了一下他的。
“我不走、不怕、我替你挨打,”她伸手盖上卫泽的眼睛,摸了一手滚烫的眼皮,快急疯了,“狗狗我去找体温计……你听话卫泽!先松手好不好……梨花姨放哪了来着?!”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吃饭还看着没事啊……怎么难受了也不说?卫泽,你是笨蛋吗!你还有脸笑?”
“我们狗狗最乖了是不是?那……要不要喝水?不让你打针,噢、那个,我不走,我去给你拿你爱的小槐花,想吃吧……”
李柳一被卫泽牢牢抱住,膝盖抵着他的小腿,几乎要贴在他身上。
这位病号十分难缠,不管李柳一说什么、怎么哄,卫泽要么抬起脸摇头,要么就耳鸣听不见,总之不让李柳一走。
“啊……”顶上的灯泡亮得精神焕发,李柳一把手指贴着卫泽的眼皮给他挡光,气息破成一块块无以复加的心疼,病急乱投医得低下头,对着他的眼睛吹了吹,试着往后退,“眼睛都红了……狗狗啊!你……”
卫泽就眯起烧得通红的眼睛,两只手死死扣在李柳一腰上,嬉皮笑脸地:“我就不……”
说着,他埋下脸,灼热的呼吸轻而易举地钻进李柳一的外套,她被烫得心慌难挨,嘴快咬烂了。
卫泽心不在焉地听李柳一说的好话和情话,反正没心没肺也分不出真假,索性搂着她探出眼,抽空给屏上霸占李柳一的小娘子飞了个挑衅的挑眉,可惜飞到半路,病号表情失控,最后,不偏不倚地摔成一张垂死挣扎的鬼脸。
生病最易煽动一些平时躲在暗处、蒙了尘的脆弱,卫泽正儿八经的心神大概只剩藏在最深处的几个__“她喜欢我”、“她需要我”还是“她可怜我”来回别扭,可是不管哪个,在他这儿全烧成至死不休不饶的强烈,卫泽对着那堆破破烂烂的电视剧分了一点心:“一一是我的。”
李柳一走投无路得撑着卫泽的肩膀,什么见鬼的电视、客厅早忘成无足轻重的摆设,她突然有点……想哭,可搂着病人总不能太放肆,情急间,竟然把卫泽立的约法三十章扯出来。
“……除了卫泽,李柳一不许轻信任何男同学的身高。”
李柳一从头到尾给他背了一遍,最后几个字没忍住,哭腔漏网之鱼一般散出来。
然后,也不知道卫泽同学被自己说过的哪个字给打动,这才眨了眨熟透的薄眼皮,拖拖拉拉地松开。
李柳一赶紧扶好卫泽,皱眉想了一下,抓起靠垫塞到他两只胳膊边,拔腿跑进对面的主卧,等拉开黑漆床头抽屉,才后知后觉:“这……这不是我家。”
卫泽的正常性洁癖大概遗传了一点他妈,牛梨花收纳和厨艺算是相得益彰,并没有范小杏所有东西随手往床头柜扔的毛病,里面只放重要物件,李柳一急匆匆地关上,一张《下岗退休……》撞进眼,又被客厅喷出来的男女嚎啕震出九霄云外。
“救命哇!天哪!妈呀!来人啊来人!”四个家长饱暖没事干,一进门被卫泽摊在沙发上的样子吓掉下巴,化身中年老蟾蜍,“哇哇”大叫,每个人作势抬起卫泽的手脚。
反倒卫泽身处“蛙声的漩涡”临危不惧,他逻辑清晰地挣出胳膊:“如果今天被这辆青蛙牌‘救护车’运出门,那么此生将抬不起头。”
“嘘……爸妈叔姨,我没事。”他撑住抱枕,摇摇晃晃地离开沙发,对冲出来的李柳一招招手,赶在她人云亦云地跳进池塘前,扶着她的脑袋当拐棍,穿过一巷子此起彼伏的“加油”,脚步发虚,咬牙把自己送进小区对门的诊所。
“啧啧啧啧,卫泽不愧是卫泽,啧啧啧,”江妹妹从李柳一这听完“我是卫泽他救命魔法棒”的前因后果,感叹出七个语气迥然的“啧”,将手里的理综卷子揉成一根硕大的“烟卷”,对准嘴抽了十来分钟,试着拿口水淹死题海,“没停电没过年的,他这是光明正大给自己放了个假啊。”
……
冬季作息表贴进高中生留不住夏末的哀嚎,寒来暑往,高三的来不及在严重缩水的午休困出存在感,早读提前、晚自习后挪半个钟头……
此段时间美其名曰:“温故”,扯的是“减压、自由、没老师”的大旗,可实际上,成倍扑来的作业和班主任虎视眈眈的巡视,连片旗杆的影子都沾不上边。
李柳一隐去“自己依旧没出息,抱着卫泽一手的针眼小小声哭了一场,而卫泽千辛万苦才忍住诊所乱糟糟的人事,趁着旁边病床背过身、医生忙着应付秋冬款感冒,在所有人睡着的午后,亲她眼睛哄”的关键信息,给姐妹讲了一遍英雄事迹。
这边刚说完,纠错本上的化学方程式嗷嗷待哺地等着逼死“英雄”,李柳一干裂的嘴上崩出几道口子,顾不得称赞江妹妹的结论,又埋头扎进元素周期表,别说“温习、巩固”,光理出一天的各科输出就耗干脑细胞。
步履匆忙的时间动动手指,将一众无论怎样也准备不足的青春推进高考连轴转的齿轮。
三个人一心好几用,边聊边写作业,还能随时避开经验丰富的班主任。
“……”紫薇瞪着黑板角那道新鲜出炉的必考知识点,齿轮刚磨合得相安无事,差点又让江妹妹的脑回路锈死,满眼佩服地膜拜了三秒星座大师的后脑勺,低下头,转笔功败垂成,摸起一本数学书,“哎呀柳,柳柳,你个魔法棒是了不起,可我飞天小女警正严肃练习转书呢……呀哎,你翻江倒海找……钱呢?!”
说着,“嘎嘣”一声……江妹妹目视前方愣了下,从“蚂蚁怎么才能吃糖”的迷宫路线中猛地回过头,和紫薇同步一招鲤鱼弯腰,学李柳一把脑袋埋进卫泽的抽屉。
李柳一撞开姐妹争先恐后的头,贴在卫泽的桌子扬起胳膊,拽出一本:“找他的化学书。”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千军万马提笔写字的无声厮杀,老师偷偷摸摸转了两轮回办公室歇着。
李柳一给卫泽誊完笔记,终于盼到快下课,把围巾摊在桌上,贴着脸,翻卫泽的书看。
此人的笔记工整又冷清,字里行间都很干脆,利落得仿佛是提前写好的,看不出在课堂上手忙脚乱地写错,然后抹成一团黑疙瘩的习惯。
李柳一往前翻过好几页,笑眯眯地捏着书,没找到一笔上课走神的多余符号。
她心满意足地欣赏了几页卫泽的字,想起他高二丢书包那会,化学书跟着香消玉殒,就来天天敲诈她的,换回来后,不仅书上标注许多细心专业的注解,还多了一锅啰哩啰嗦的鸡汤:
“钾离子作为一只活泼过头的金属,失电子的能力远比不上李柳一课上睡觉的功力,简直勤学苦练!老师怎么还不来,啊!我要踹我前桌的板凳啦!”
“足球+催化剂……推倒出,李柳一小朋友今天体育课破天荒地乖!从台阶那边过来就一直等在球场,有人喊着玩老鹰捉小鸡也没被刮过去,表扬一包小饼干,继续保持!”
这些零碎的日常大多东躲西藏地夹在页角或者图片的空白地,隔几页能找见一条,并不影响李柳一看书。
可她一边看一边笑,磨磨唧唧地对照紫薇的笔记给卫泽检查,查缺补漏地添上一个水分子H2O,然后,一本正经地在旁边画了颗心,从江妹妹的笔袋捡出支红笔,勾了根西瓜尾巴连起来,你来我往地写上自己的见解:“多喝我。”
“可是,柳柳啊,”下课铃响,江妹妹用小鸡点出最后一道选择,慢半拍地算了笔账,“卫大神好不容易发烧,为什么会挑第三节晚自习才去输液?如果第一节晚自习去,输两个小时完了直接回家不就万事大吉。”
“咗咗……”李柳一给卫泽放好书,从兜里翻出唇膏,往惨不忍睹的嘴皮乱抹一通,盖上盖儿,抿起嘴随口一答,“因为要等我回家。”
“噢,”紫薇跟着点点头,收好书包,同学们已经把“睡觉”当成节日,过了一会,她俩在一教室欢庆的气氛里双双转过脸,和江妹妹异口同声地问,“他等你回家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