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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致陛下书下篇.已尽事本皆归尘 ...


  •   已尽事本皆归尘

      流火

      葬龙壁现在就在玉辞心的眼前,幽暗嶙峋,像一扇封存历史的门,不能被记述的传说沉睡在门后。计都刀就插在这扇门前,默然凝视着玉辞心,金属的外身依然一如既往闪耀。从计都刀的胸膛中呼出的血液鲜红而沉重,像空中那轮血月,也像火焰燃烧之后的留痕。

      当玉辞心屏住呼吸,手抚上刀柄的时候,火焰在她的身后如潮水般涌起,她的神经被牵引进入潜伏着的回忆中去。她看见罗喉在重重血光中握刀而行,但她握不住罗喉的手。他毫无防备的背后一直高悬着死亡的长剑,干净利落的剑光斩向他的咽喉,但是他从未低头,直到最后的火舌缠绕上了他的身躯,他跌落的头颅也未曾低下。

      灰烬彻底被燃烧的气味唤醒了她麻木僵硬的五感,她攥紧手中的计都刀,想把罗喉最后遗憾的言语听得更清楚一点。

      “致槐生淇奥……”

      最后留下的画面是一棵通天的巨树,好像早已枯死,但枝干依旧虬曲苍劲,苍白的枝叶近乎透明。

      画面中的自己没有回头。

      血月的影子斜照到刀身之上,冰冷锋利的刀光深处,血液依然在不断地渗出来,带着咸湿的被海水浸泡后逐渐干涸的铁锈般的味道。玉辞心意识到这是她自己的泪水,她松手倒退了两步,几乎跌倒,但悲伤没有给予她喘息之机,黑暗将她包裹在幻觉之中。

      在深入骨髓的疼痛中,她从睡梦中惊醒,一切都回归乌有。

      杀戮碎岛的王树,在她的子民眼中,有如与无边黑暗对抗着的森严堡垒。他们向王树献上赞美,崇敬,长篇的颂歌,他们能想到的贫乏的所有美好词汇。

      但是在戢武王看来,王树就是黑暗本身。她好像一只无底的饕餮,靠吞食子民的信仰与血肉来维持自己的生长,她从出生起就日日生活在被虔诚包围的王树殿里,现在却觉出一种由衷的恐惧来。饕餮发出的嘶吼声只有她一人听得见,足以夺去她身边其他的声音。可是呼喊声平息的时候,这片代表着生命与希望的沃土却又静寂如同死亡。

      她在喑哑的沉黑中点上了子时的烛火,翻开《天都兴亡录》,无声亲吻着她几乎能够背诵的篇章。

      她在书中读到来自四魌界火宅佛狱的,罗喉纠缠一生的邪天御武,不免想到了她自己。她因击退火宅佛狱,被称为“杀戮碎岛的救赎”,拥有了戢武王之外的第二个称号,这本是她一生中最为骄傲的战绩,现在却带给她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罗喉也曾经有过那样的过往——她的想象与回忆碰撞开来,碎裂成书中的水渍,又被风轻轻地翻过去了。像是黑夜中的淬毒匕首,为她预设了未来的可能性,逼迫玉辞心——戢武王——正视一直被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忧患。

      今日本是臣民们为了庆祝戢武王出征归来的庆典,她的或天戟护卫着杀戮碎岛的边境,她剑身的冰雪平息过四方的烽火。她看向被红烛照出的王树的枝芽,正如那天血月投下的阴影,寒光在此时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在她每一次合上书卷的时候都会想到未被写在书中的罗喉的死亡,想到她在苦境听到的人们对于罗喉死讯的欢呼声——他们嘴里庆贺用噼里啪啦闪着白光的鞭炮和条幅仿佛命运的嘲笑。她惊异于罗喉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与他人的评议,在同他的相处中从未觉察出他的仇恨和怒火,玉辞心从中读到了无边的讽刺。

      直到最后她也没有告知罗喉她是杀戮碎岛的王者,沉默到最后只剩遗憾,在把戢武王那一重身份留在心底的最深处之后,她只能从书中罗喉的只言片语中寻找自己的慰藉。

      罗喉来杀戮碎岛寻人的时候看见了自己谈到的孤直的王树吗?玉辞心收好《天都兴亡录》,无数次翻阅之后,白纸已经泛黄,墨香已经消散,火焰燎烧过她的梦境,玉辞心度过了孤峭冷漠的一个又一个长夜。远处朝霞如火焰般喷薄而出,她闭上了双眼。

      玉辞心在春日将要过去的时候踏上了回到天都的路。

      她第一次见到罗喉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时节,晨曦刚刚划破黑夜与白昼的界限,阳光让河流解冻,山峰亲吻着长天,白霜溶解成一片湿地,云彩、鲜花和彩虹都被阳光喂养成春天轻快的模样。

      森林中的古树愈发浓密,它们缀满叶片的顶,仿佛是风织就的花环。开了一季的花的花瓣因着过于饱满而跌落到松软的泥土之中,透着熟透了的味道,这样的花香气带领她回到很久之前那个晴光正好的日子里,如同昨日。

      在那段最为快乐而自由的时光中,她的剑尖也曾经在冬日触碰过这里的土地,那时长月藏在厚重的云层之后,空中满是她熟悉的冰雪的味道。罗喉与她相拥,风雪被她阻隔在他们的周围,她感到了暗夜带来的久违的安宁。

      天都似乎还有人居住的样子,但灰白掉漆的石柱未被重新粉刷过,长久而缄默。《天都兴亡录》中写道这里是罗喉一生的开始,他也是从这里走向的结局。

      玉辞心触摸到他的爱与恨、理想与沉沦、桎梏与自由。

      她疑心这使得罗喉走向命定的死亡,她也正是被被罗喉身上这种矛盾感深深吸引。在上一次和罗喉一起来到天都的时候,驱不散的阴云合拢在天空怀中。玉辞心亮银的倾雪剑上曾经映出他的双眸,那时他的眼里还盛着天都唯一的光彩,在黑暗中熠熠发亮,比他们共同见过的流星更加璨璨如火。

      相较而言,船上的流星,更像是雨季的落幕,是秋日最后的绚烂、梦境的引子。它在天际划过的时候,玉辞心在看罗喉比绽开的火星更炽热的红发。

      她没有想到罗喉会加深那个吻,她那天喝了酒——罗喉不知道这件事——她从天都的窖藏中拿到的,可能是春日的青梅酒,在暮秋取出实在是不合时宜。就像她在观看雨后初霁的夜色时不合时宜的那个吻,酒回报于她的纯粹和香冽实在是出乎她的预料。

      从罗喉触碰她脸上遮挡蝴蝶纹饰的一刻起,她就一直沉默着。她能感知到第一场冬雪被天空酿造着,红梅的花蕾即将吐露芬芳,但是旋即包裹她的就是无边的火焰,并不令人难以忍受,反而炽热得令她感到春潮水气的氤氲。

      后来她也曾在梦中忆起此夜的星辰、风和彼此间的温存。

      在玉辞心生命最后的时分里,她独自来到了葬龙壁。碎裂的骨头混杂着鲜血在体内一阵阵地翻涌。此时已经是黄昏,寻常人家的炊烟慢慢升起,今日的菜席上应有春日的百合花和雨后清香的竹笋。但是这里荒凉而死寂,夕阳收敛起他最后的温度,与白昼告别,垂头阖眼睡去了,最后一丝残光打在地上,与暗黄的沙丘相拥。

      她与罗喉告别的时候春日如歌,在山谷之中的热泉边上,泉水拍打着礁石,罗喉披散下来的金发被阳光染就。在雾气中玉辞心第一次向外人说出了自己的名姓,在浪花的翻腾着消弭在风里。那时他们共同饮下梅子酒,在一整个春天的碾磨蒸馏之后,杨柳月,扇底风,桃花雪,都被埋藏进酒窖中了,开封的时候所有花香都拜服于酒气之下。

      那时她敬了罗喉三杯酒作为告别。

      玉辞心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酒浇在依然明亮如新的刀刃上,计都刀上的血迹似乎永远不会凝固,就像是白昼最后的烈火烧铸的。

      她为自己和罗喉唱起永远不会听到的悼词,就如同她在那个午后唱起的陌生而古老的歌谣。黑夜和残月一同降临了,月如吊灯,稀薄而黯淡,在轮转中等待着下一个春季的来临。到那时候,天都里的积雪会随着清晨一同融化,酒窖又会埋好生涩的青梅。在最后一片梅花落下的时候,冬天就过去了。

      下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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