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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可有春雪送江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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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醉笑相逢能几度,为报江头春且住。春且住,冰雪一卷花无数。
2.
罗喉喜欢站在高峰上听风声。
世间山川、云物、水火、草木,莫不有冰雪之气,而高峰冰雪之气尤胜,风裹挟冰雪之声猎猎作响,犹如金戈铁马于耳侧。
高山立在那里的时间大概经历了无数次冰雪消融冻结,可是风云不测,怎能料到会在今天经历山生最大危机。
那个人,他问:“山,我允许你挡在我面前了吗?”
3.
对着山提出这种问题的,是喜欢站在山顶听风声的罗喉。
这看起来有一点前后矛盾。
在罗喉的手已经握到计都刀的护手上的时候,山峰突然间从他眼前片片崩裂开来,碎石夹带新雪一同滚落下来,在月色下如同星子陨落。
“只怕山也不愿为山。”
这句话比山崩回声更早到来。
4.
罗喉首先看见的是赤色的长袖。
在夜里看不太清颜色,浅浅淡淡的,白日看本是缃色与茜色,但是要求罗喉加以辨认实在是强人所难。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罗喉挥落了碎石,现在没有山挡在他面前了,他今天晚上的娱乐活动提前结束。于是他站到被销得只比地面高一点的山头上问来人。
“一卷冰雪,玉辞心。”
那晚罗喉对玉辞心初见的印象,没听过的名字,不属于苦境的苍白如冷月的容颜,除了冰雪和碎石之外,还有似乎褪了色的袖子。
那天是满月。
5.
第二次见面来得如此之快,下一轮满月还未照化冰雪,上次见面那条路罕有人至,山峰中突兀陷下去的部分,崩裂的碎石还落在地上,没人来清理。
无辜坍塌的高山十分难过。
罗喉一个晚上只记得一件重要的事,记住了玉辞心,就不记得他为什么突然询问高山奇奇怪怪的问题。
他们两个见面总在晚上,大概是因为晚上适合体物缘情,也适合杀人放火——正如现在罗喉站在山头的草丛里,玉辞心正被一群人围攻。
“挡我前路,你们还不够资格。”
玉辞心清姿卓然,长剑银辉璨璨,霜雪在周身游走,如同锋利的箭矢,来如雷霆震怒,北落明星光彩,收势却好比江海凝清光。
“以寡敌众,让我见识英雄的胆魄。”罗喉不禁赞叹道。
6.
他欣赏着行云流水般的剑势,这在苦境的高手中也是绝无仅有,罗喉沉浸在这疏狂与潇洒中。天色为久之低昂。
“暗处之人,是时候现身了。”
罗喉听到话之后迟疑了一会,着了金甲,换了一副面容——如果这里有一潭湖水想必更和武君心意,这样他就能看到自己的金袍与刀柄缠在一起。
“是你?”
风雪未平息,被一眼认出来的罗喉点点头说:“我想知道那把剑的名字。”
“倾雪剑。”难留连,易销歇,是江南雪,风倾竹上雪。
“吾之双足踏出战火,吾之双手紧握毁灭,吾名——罗喉。”
是玉辞心未曾听说过的名字。
玉辞心对罗喉的第二印象,是他挥手平复溅起在他红发周遭的飞雪。
7.
事情的发展着实在罗喉预料之外——从他猝不及防地被玉辞心认出来之后,他准备好的称赞对方的话倒显得有些苍白了。
这家客栈倒是临江,临江的花船上有歌女唱:月寒江清夜沈沈,美人一笑千黄金。
罗喉发起了邀约:“可愿共泊孤舟?”
玉辞心借了客栈的船牵至脂粉香漫的河畔。她全然看不出刚刚经历了激烈的战斗,依然是初次见面的凛锐轮廓,濯濯如春月柳,神姿高彻,天教分付疏狂。
夜风还是有些凉的,还是玉辞心身上的冰雪之气更冷呢。
8.
“为何泊舟于此?”罗喉将舟泊在一处水滨,大抵在二更天的时候。
玉辞心又问:“江风不可阻你,是心留?”
“水愿作水吗?”
“人不见世情尽付东流水,水远山长处处皆同,我愿,水自流。”玉辞心剑尖划过水面,这里没有白鸥也无丝鹭,只留下摇摇晃晃的芦苇,只有芦苇似乎并不介意被打扰。
“长恨人心不如水。”
“那便是心留。你且等,我去打酒。”说罢长袖浑似烈火,踏水而行。
罗喉目力极佳,他远眺看向她的背影。玉辞心年纪应该不大,他没来由地想到,就像斩杀邪天武君时的自己一样。
9.
玉辞心来去极快,手里提的酒应该是从他们二人暂时下榻的店铺临时打来的,不是什么琉璃钟琥珀浓,也没有琴瑟笙歌。
连烛火也无,称不上秉烛夜游。
“吾名玉辞心,亦是戢武王,自杀戮碎岛而来。残山剩水,永夜孤月,却能与你共饮,是吾之幸事。”
罗喉道:“天下快意之事莫过友,快友之事莫若谈。”
“只能为友?”
月从东方来,酒从东方转,罗喉主动为玉辞心斟酒,先饮为敬,算是回答。
10.
玉辞心与他此行的时候说道:“时限已至,我必须回杀戮碎岛。”
杀戮碎岛坐落异境,不过所谓的阻隔在罗喉眼中也如无物。离别均苦,然别时难,再见容易,罗喉只是讲:“你去吧。”
一声梧叶一声秋,三更归梦三更后,更漏乍长。
罗喉从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醒来,梦中是少年意气壮志凌云,载酒园林寻花巷陌,血尘十万烽火狼烟。
一点芭蕉落雨。
罗喉的眼中燃起火焰般的光芒,平息下来之后,寻了去异境的通道。
11.
他们二人都必须承认的是,这次看似约会的会面,实在称不上愉快。
13.
罗喉第一次见到男装打扮的戢武王。
她邀请罗喉对弈一局。
罗喉以三连星布局起手,之后处处紧逼断点,棋路大开大合,势不可挡,玉辞心拈子点于二二路处,参差分两势,玄素引双行,以征解征。罗喉分毫不让,卡住白子,形成冲锋之势,黑子如龙盘踞于棋盘之上。
这一步是生死棋,一步下错三界离。只偏这时有人请戢武王议事,只好中途作罢。
她曾经讲述过自己在杀戮碎岛的处境,罗喉今日来,听她与臣下相处理政之言,不禁皱眉。换了一身装束,径直往主殿方向去了。
戢武王看着面前铁面具遮脸的罗喉,似是在议论方才残局:“盲目生杀,一味极行,易成祸端。”
罗喉说:“人民在困境时需要英雄,而和平降临时,谁又记得你的功勋。”
“你将人民看得太善良了。”他看向戢武王,从她依然燃烧着热情的星火般的瞳仁里——那不像她周身的冰雪——看一段已经发生了的过往,看一回排演好了的的戏剧。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罗喉想到那柄影神刀,想到邪天御武的话语,想到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他依然想要向戢武王表明这条苦难道路的最终悲剧,可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并未因此而微弱半分。
于是罗喉背离了那残局与星火,逃避一样地离开了。
14.
这一场的不欢而散最终成为了遗憾。
罗喉并不畏惧死亡。在他几世的人生中,见过狂风吹古月,窃弄章华台;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他坦然面对每一世宿命必然的结局,对着前来围剿他的人说道:“这一战,千万别让我活着回去啊。”
琴酒诗伴皆抛我,冷月孤悬。
在最后在山洞里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还未和玉辞心道别。眩晕和失血让他仿佛又回到那个光怪陆离的梦里去了,梦的最后是山峰嵯峨,冰雪肃杀。
剑有光铓,山有空翠,气有沆瀣,月有烟霜,而君风华如诗,诗如冰雪。色授魂与,心愉一侧。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怀忧踯躅。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不到寒水空流。
玉辞心戴蝴蝶纹饰的样子,还是好看一些。
15.
戢武王见到的,只是一把留着鲜血的计都刀。绝句已绝,这把刀是罗喉无字的墓碑。
戢武王并未对他的离开表示过多的意外,罗喉每一刻都在燃烧着刀光剑影。她只是想,那盘被她一人下成的无忧劫的残局呢?如天明霁雪,又与谁诗酒共危楼呢?
她感到深深地怀念和难以言喻的悲伤——这样的悲伤几乎如长风缠绕于她每一次出征的战旗之上。
他说:“你和我,是同一种人。”
在她陷入最深的绝望的时候常常想起罗喉的话。
16.
盖人生无不藉此冰雪之气以生,而冰雪之气必待冰雪而有,则四时有几冰雪哉!
在最后的时刻反戢武王而解脱了长久以来的悲伤。在漩涡里长久挣扎过后反而渐渐明晰,她甚至于感念自己那段最光辉的岁月,并后悔她在疯狂下所做的一切。
她用血书写下罪己诏,恍惚之间想到,罗喉与这世界交手多年,他离开之前,在想什么呢。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与他共续残局啊,就在满月摇情的江面上,在没有乐声的寂静无人的夜晚,酒花白,眼花乱,烛花红。
17.
玉辞心想,如果再有来世,希望去往之地皆为热土,所结之人皆为挚友,踏遍四方有家可归。再无新冢旧骨,似月轮终圆,照云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