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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致陛下书上篇.人生安得长如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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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安得长如旧
流火
当罗喉明白死亡是自己必然的结局的时候,晚风声熄灭了客船最后一根燃着的红烛,月光划过无声的水面,孤星发出的惨淡光彩照不进黑暗之中。
很久没有落雨,天气也渐渐回暖,但一朵无名的花在眼前只剩枯败,不知在哪束阳光之下燃烧殆尽最后的花期后走向命定的枯萎,静默地飘摇着。
在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开满鲜花的旅店的墙边,江畔游人放出的的飘满江面的河灯,和在许愿声中升上天空的火烛。他想着,惆怅旧欢如梦,无处追寻。
无数个渺小的嘶吼声汇聚成了洪流扑打在他的胸膛里,声音的漩涡充塞于他的五感中。烈火引燃了幕布的下摆,浓烟吞没了视线可及的区域,刺痛着他的眼睛。
火光点燃了漂浮的钢蓝色雾气,伶仃而悠长的时间毕毕剥剥地分离,雾气里浮动着他的过往,漆面变得光华,金属消去锈迹,轻盈的飞羽飞向高天,绵延的雨丝滴入深渊,火光将熄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他还未曾见到玉辞心最后一面。
起初天都的墙壁上还挂着闪闪发光的挂画。
人民一向擅长遗忘,风花雪月曾勾勒了天都最初的眉目,江水环绕着武林流入中原腹地,剖
开黄色的土地,最终回归海的静寂深处。
罗喉在少年时也曾凭一腔孤勇侠气交结当世侠士,与友人肝胆相交,轰饮酒垆,无顾忌地谈论鲲鹏与长风。他们相对喝酒的时候就像从海水中吸取长虹,冰凉的夜光杯投射出无边春色。
成为英雄与诗文中的无边浪漫背道而驰,史书的每一页都染着残酷丑陋的背叛鲜血,兄弟四人中,英年早逝者、舍身成仁者、豪情壮志者,在血字下看不清以往的面貌。
在他斩杀邪天御武成为武君的时候,那十万人牺牲的鲜血几乎要染得江水变了色。他用战火烧燎过每一页纸张,却烧不透反叛的呼声和猜忌的人心。人民的畏惧之声变为了痛悼和哀嚎,他们控诉天都罗喉的虚伪和暴政,感念将真相揭露的“义军”。
于是他背离自己最初的理想,听从那些起义的的呼声,诏示天下之人,武君罗喉,杀伐成瘾,残酷暴虐,实为暴君。
世间终只剩他一人孑孑独行,独行在他亲手点燃的烽火之下,烈火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城市的虚影,灼烧着他的身躯和心灵。
他曾经是这样以为的,也曾经这样觉悟过,可是黑夜中有一处平息了炽热的高温,冻结了晃动的人影和火焰,远离了鲜血的色泽。
他在一个晴光正好的天气里遇见玉辞心,她仿佛寒冰雕筑的静默人像,对视的那一刻,初雪却如翅膀盈于她的眼睫之上。
偶尔有时候,罗喉在想自己自己是否真的了解玉辞心这个人——许多年来苦境没有人无目的地接近于他。她来自于陌生的杀戮碎岛。他听玉辞心讲述她的故乡异境的景色,声音平和却轻快,如同飞鸟掉落湖心的羽毛。
玉辞心说杀戮碎岛有一颗通天之树,巍峨而雄壮,树叶呈雪色晶莹,可以直接食用。
罗喉问她:“你那里也听过吾之名吗?”
玉辞心摇头,笑了笑说:“我不知道武君罗喉是谁,我先认识的你,再从苦境认识的武君。”
玉辞心第一次随罗喉进入天都的时候他们已经共同度过了一整个夏季,在漫长的白日里等待日落月升。天都外面在下着连绵不绝的雨,雨线连接了潮湿阴沉的天空与土地,雷声逼仄着天地,密闭而狭小。
四周都是断崖,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深渊。她跟在罗喉的身后,走在漫无尽头的石板之上。支撑天都的似乎是无数根石柱,只是太暗了,实在是看不清材质。这样的昏暗给了玉辞心一种身在王树殿的熟悉感,可是这里更加荒凉,没有秋风扫下的黄叶,这种荒凉带给她清晰地差异,让她感到安心的自由。
不知是阴云密布还是何故,天都除了几扇窗中透出的绿色的萤火,仿佛没有光投射进来。她抽出倾雪剑,凛冽银白的剑光一下子照亮了周遭的区域,罗喉回头,眼瞳映在无暇的剑身之上,比剑光更加明亮。
这场雨下得秋日一下子就过去了,雨季结束的时候,罗喉请玉辞心出游。
他给船头挂上灯,舟小怯风,水云被划桨撩乱,鸳鸯已宿,夜阑锁了满江的碎星。玉辞心看着渐渐凉下来的江水,意识到,苦境的秋季结束在最后打落的黄叶中了。
但是今夜却还残存了最后一丝暖意,和雨后澄澈的星河一同包裹在船侧。
罗喉随同她的目光看向长天边缘,他并非好观星占卜之人,天都里是看不到这么远的天际的。他看到有流星驰过绛河拂过晓月,然后坠向远处,玉辞心同他讲话的声音如这流星的残影般模糊。
在他还未回转目光的时候,唇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就像在无人察觉的暗夜里绽放第一瓣的雪莲的花蕾,最纯粹的诗人也无法创作出赞颂它的诗歌。他用一腔炽热回应着,撞碎了的冰花被卷起,吞入烈火之中,跟随他的血液如美酒蔓延燃烧。
陌生的客舟中还是只有船头那一盏灯,承载过流星锋芒的风还在敲着灯罩,描摹星子的形状和去处。
这本该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但是那没有停歇的风甚至让他无法把此时的旖旎归结于春酒的幻觉,这样的轻柔的雪本应存在于幻境之中——他现在被禁锢于这场雪中,在彻底融化之前,绝无逃离的可能。
罗喉能听见风的回声,耳鬓边的细语冲断了他思维的网,浮浮沉沉辗转流浪,互相将搁浅后喉咙中最后的泡沫润泽着对方。
玉辞心熟稔地解开飘带,她的手修长而匀称,细腻而秀美,骨节中藏着剑的高洁,如同一朵清骨瘦寒的花,花香不在蕊,在不萼,在骨中,衣带是雪打下的花瓣。罗喉希望能栖息着这样的花中。
他试探着伸出手,摘下玉辞心头上的珠饰,上面的宝石在风中是那么地冰凉,反射过阳光和鲜花的倒影,大概是来自杀戮碎岛,同他想象中的王树一般晶莹。在他把发饰从那云缎般的金发中拔下的时候,扯到了后面的丝带,轻纱飞舞到他眼前,宫粉雕痕,仙云堕影。
玉辞心隔着纱,给了他一个长久而深情的吻。
她眼睛里含着荡漾的水纹,罗喉几乎是义无反顾地陷入了水的漩涡之中。他在雪国里默默探寻着,吟哦的石板在他耳边讲述晨曦和晚霞的故事,眼前雪停息的地方栖息着振翅的蝴蝶,惊飞到冰上停驻。
罗喉于是抚上玉辞心脸上的纹饰,力道温柔得如同清风掀起帘幕上的水纹般。旧时的四起烽烟,紫曲门荒,败井青蔓都被他一遭掀开,袒白地展示在玉辞心面前,似真似幻,似有似无。他感到雪国的终点近在咫尺,伸手一握就能完全拥有。在广袤的迷蒙后,连红梅都妖冶起来。
在欢愉最后的时候,将明的天色却未见日升,退隐的暴雨似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可就在云层中缓缓冻结了,如玉碎之声,梅花似雪,雪似梅花。
就在罗喉亲吻冰雪的时候,苦境的冬日来临了。
罗喉惊诧于他们相处最多的时间总是在夜晚,玉辞心与他在无月也无星的暗夜中俯舔伤痕——他总是觉得夜奔这样浪漫多情的诗行不应被记述在他的故事中,唯有玉辞心的笔墨描绘的如此摄人心魄。
“苦境的花与杀戮碎岛一样吗?”在雪中往天都的回程中,玉辞心问。她是一卷冰雪,雪花却不飞往她的身侧,让她得以静默地挑起将熄的败叶残花。
玉辞心的眉心罕见地带上忧愁。罗喉觉得她好像要开口说些什么。
天都没有花。
玉辞心与他辞行的时候他们刚对饮完第一壶春酒,在冬天冻结的一切都缓缓消融。罗喉寻到了一处热泉,在陡峭山崖间的谷地,雾气常年不散,周遭开满了艳丽的花草,颜色纷繁,山光湖色交相辉映。
玉辞心同他饮了三杯酒,在这样的孤地,阳光却能直射下来,照在罗喉披散开来的长发上。
“若我去杀戮碎岛,如何寻你?”
“吾名,槐生淇奥。”玉辞心这样告诉他,她的笑容比这最华彩繁荣的季节更加迷人。在这初春伊始的阳光下,清澈的水洗过她锐利的长剑。
可是玉辞心唱起了他从未听过的歌,曲调悲凉如同经久不化的高山冰雪,和山脚下四级回环不息的河流。
后来罗喉独自前往杀戮碎岛找寻过玉辞心,没有人听过槐生淇奥这个名字。在即将离去的时候他想到玉辞心谈论过的高耸入云的王树,他远远望过去,王树殿的臣子们正簇拥着他们的王者出行,人民的欢呼声萦绕在王树周遭。
他望向那位王者,在人群中看到一个孤高的背影。
他没有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玉辞心。他死之前想起来的,是那首最后唱给他的春日歌。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