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与君醉笑三万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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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房对着镜子，竟连头都懒得重梳。说穿了，没得和他花前月下，也许，可以对酒当歌。
一会，便等到锦年亲自来请。他换了轻便的长衫，依稀让我觉得仿佛又见当时的少年。没有言语，他带我穿过花园，似乎，这次见面我们之间就只剩沉默。
木兰树下，铺着软垫，摆着小桌，烧鸭桂花酒，和当时府学花园里一样。我毫不客气地席地而坐。锦年温和的看着我，坐下，替我倒了酒，也在我面前放好了碗筷，“都是合盛楼的东西，那么些年，也没有多少改变。”
我玩心顿起，推了碗筷，用手去拿东西吃。只吃了一口，锦年便抓住了我的手，仔细地擦干净，他装作生气，睫毛微微颤动“怎么还是这样，一点都没有长大。”
“哪有啊，就是因为长大了，所以我才想再体会一下呢。”我看着他，“可惜，现在手指都不漂亮了，变粗了。不过，你也还是那么好。”
“不会，”他细细摩挲我的手指，“很漂亮。”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没有想象中的尴尬疏离，真好。原来，最易变的人心没有变，而其他的，却都变得认不出来了。
锦年细心的替我斟酒夹菜，“你瘦了，是不是乡下的日子很辛苦？”他问我。
“不会，我的生活很好。我也没觉得我瘦了，至少身材还没有走样。看你这样子，也很辛苦吧。”桂花酒甜甜的，烧鸭也好香。
“我很好，”他说，替我满上酒，“说说你的事情吧，回去之后，你都在做什么。”
“当年父亲是私塾的先生，这次回去，我也算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不过也只能教教一些小孩子。那些小孩子顽皮的很，还会捉弄我。像我当年在府学的时候多乖啊，还老是被先生训。不过，我又写了些东西，不知道你还想不想看？”
“再吃点东西。”锦年说，“你给我的什么都好。”
“别夸我，我不敢当。听尚和说你改了不少，我还在想是不是里面全是问题。”
“我只是帮你把那些东西都分了类，整理成册子罢了。这样子，已经是太委屈你了。”
“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又不是男子，又不想出人头地建功立业，会的也多是旁门左道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也只敢拿给你看，别人见了，怕是要笑死了。”我玩着酒杯，“不说这个了。我在家乡的时候，就想着这桂花酒，别的地方的都没这个味道。”我举起酒杯对着月亮，“有人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有人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可我说不出这样的话，我只会说，如果我知道这欢喜知足只有一刻，那便要肆意放纵。”我笑着和他碰杯，“锦年，我们约定过不说谎，所以，今天我要说真心话，而且，因为我知道你会为我难过，所以我才告诉你。”
我自己都没想到，见到他我竟耍起了小孩子的脾气，看着他浅笑着，用手撑着额头，纵容我，我便觉得欢喜，真是过分，可是，真的没有人可以这样纵容我了，那么久，我一点一点忍着，我不觉得那种在地上挖个坑说个秘密再埋起来的自欺欺人的办法有任何作用，我想要的是有人分享，有人能明白所有碾压我的伤害疼痛，无奈挣扎。抱歉，锦年，我只有你了。
“好，”他轻声答应，替我倒酒，“慢慢说。我也很想听。”
酒过三巡，我已经把这一年来在家乡大大小小的事都说了个遍了。从怎么求李师傅让我留下来到那些孩子竟然往我的衣服里塞蚯蚓，从和高胜文结识，和他那些朋友高谈阔论，到和隔壁王婆研究怎么养鸡，从钱坤经营酒馆的高超能力，到清明节怎么给父亲扫墓我都已经全说了一遍。锦年仔细地听着，并随时给我夹菜斟酒。而我也很丢脸，好久没见过那么多酒肉，吃得竟非常欢畅，完全都不像是个女子。
而锦年，连东西都不吃，只是陪着我一杯一杯的喝酒。
我的恶劣本性开始渐渐流露出来了。而话题，渐渐转到当年的那些事情上了。
我喝了好多酒，脸红红的发烫，春风吹在身上，觉得很舒服。我醉了，我想，我终于醉了，那么，我现在做什么，说什么，都可以无所谓吧。我越发大胆，伸出手，拉着他冰冷的指尖，细细摩挲那手指上的茧，呵，比以前更多了，我眼神朦胧，看着他的脸，觉得比以前更耐看了。
“锦年，你知道吗，有一阵子在边城，总是觉得睁不开眼睛。那时候，我一直认为是那里的风太大了，吹得我睁不开眼睛。后来，回到京城就好了，所以我一直这样想。可出了事后，我去合盛楼帮忙，每天为了少走些路，便让隔壁的王大哥捎我一程，因为他是买柴火的，每天很早要走，晚上，又很晚才能捎我回去。一阵子之后，我竟然又觉得睁不开眼，可这里并没有风呢。”呵呵，我笑起来，“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以后不能教书了，也能靠买柴活下去，当年在边城，我可是很有名的，一个人能背两个人的份呢。”当年，叔桥的那份可都是我来背的。
锦年不语，眼波流转，耐心听我讲话，对着我浅笑，让我觉得好安心。
“锦年，你知道吗，在边城的时候，连我都能预言人的死亡了。那里很少有人是病死的，大多都是睡下去，就醒不过来了，死得异常平静。在做工的时候，你可以看着他们的脸色，快死的人脸色我不会形容，但你一看就能知道。呵呵，”我笑得掉出泪来，“还有个很简单的办法判断，你只要看哪个男子的腿肿了，那个女子的脸肿了，那么离死期就进了，因为大家都没东西吃，这是身体的最后的信号了。大多数都是晚上，悄无声息的就去了。教给我这些的张叔还称赞我有能耐，梁家的一个丫头，还能熬过第一个冬天。”
锦年一动不动，还是这样看着我笑。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指，贴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锦年，你还记得吗，当年我说，我不想求人家，哪怕那样我能过得好些，可后来，是时候了，我跪得比谁都快，比谁都不知羞耻，我可以跪着求人家，磕头，一次两次，不一定是为了性命，可能只是为了几个红薯。而且我真的没有觉得委屈，真的。那时候，我觉得我要，我要那些，只要能得到便好，即便叫我多跪个几次都无所谓，并且，我一点都不难过，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这已经是第几杯了，我不知道，可我为什么还没有醉得昏昏沉沉，胡言乱语呢。我的手被他紧紧地攥着，抽不出来。夜深了，风吹久了有些冷，但我不想离开。
“锦年，当时母亲和梁大人都逼我嫁给叔桥，甚至把我关在柴房里好几天，半死不活才放出来。我知道梁大人怎么想，可我没能力和他计较。可母亲，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想。她所用的心思都在哥哥身上，仿佛我并不是她的女儿。让我嫁给叔桥，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她怕我一辈子嫁不掉，孤独一生。可她为什么不想想我有多恨，多恨那个人。还是她觉得我就是个拖油瓶，怕我一辈子缠着她，她死了还缠着他心爱的儿子，老是惹祸，这个样子了还不自尽……”我终于忍不下去，开始只是悄悄地掉眼泪，现在，还是仍不住哭出声音。
我想好的，我再不哭的，我不想再哭，也不能再哭的。可我为什么还是那么没用呢。
忽然之间，我就被他搂在怀里。我挣扎着想要逃离，我不可以如此。“我不要你怜悯我，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不是为了你才来这里的，你是叔黛的丈夫。”我言辞尖刻，“我不会嫁给你的。”
可他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我的所用挣扎，只是让他一遍一遍把我拉近他。他的声音似乎很遥远，“我知道，我不会强求你的。这里没有人会看到的，你让我抱一下吧。”
挣扎不过，我闭了眼睛，咬着唇，让那眼泪默默地流下来，攥着他的前襟，抵着他的胸口。那么久，想当年我们避人耳目，谨言慎行，他会对我行礼，喜欢拉着我的手，却从来没有抱过我。因此，直到今日我才知道，被他环抱的感觉是多么的好，即使只有这一刻，也是那么的好。
那么抱就抱着吧，反正我喝醉了，明天也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渐渐的我就平静下来，却还是闭着眼睛不敢睁开。“锦年，”我轻声唤他，“我想听你说你的事情。”
“我的生活没什么值得说的，都是些小事，”他的声音轻轻的，“我们对面就是秋兹，常年会刮起风沙，土地都不适合种植，因此，秋兹常来进犯，他们那边的土地可能养活不了那么多人，可我们这里，也不能让他们随便践踏。冲突大多是小范围的，可那里的将士都很英勇，总不让他们得逞。我在那边很受他们照顾，也学了很多东西。平时也就是和他们一起练练剑，守城的张将军如同父亲一般对我，没有他，我也不会有今日。我常常随他们去拜祭那些殒命的将士，那里有个大大的祠堂，每一位保家卫国的将士都会在这里有个牌位，我常去上香，在那里静思……”
桂花酒的后劲终于上来了，又被暖暖的抱着，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好累，好困，我的手指渐渐松开了，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有什么，在我的脸颊上，又冷又湿滑，有谁，在那轻声，说我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与君醉笑三万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