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 长生欢》安慈

4、第三章 不诉离愁不诉伤

　　打开门，看见锦年，我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可身子定在那里，不能动弹。心里想着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听到多少，不过我那句太晚了估计是肯定被听见了。这着实让我非常难受。

　　我在那里思来想去，锦年却也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复杂。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定是一知道我来便从城里赶过来的。仔细看看他，还不错，保养得还好，并不见他瘦了，却还是有点憔悴，可能睡得少吧，看样子还是有很多事要忙的吧。

　　“怎么还站在门口呢，锦年可是一听说便快马加鞭赶过来的，进来慢慢说话吧。”尚和似乎就像是这家里的主人，为我们尽地主之谊。我听了他的话，竟有些脸红了，我看到锦年果然还是慌了神。

　　锦年侧身进了屋，而我却站在原地未动。想起刚才我的话，又觉得难受，不知如何面对锦年，也不想进屋去。

　　跑出来才发现，刚才只记得和他们寒暄，叔黛还没替我安排住处，现在我根本没地方可去。站在廊下，低着头，靠着廊柱，天气还不够暖和，站在外面竟觉得冷。

　　“你赶了那么多天路，也累了吧，今天就早点休息。我带你去你的房间。”背后，传来锦年的声音，我转了身，他伸出手，我想都没想就拉着他。我马上意识到我竟下意识的选择如此，可是，握着他的手，跟在他的身后，我竟不能抽出手来。

　　“就委屈你先住在这里吧。”锦年推开房门，却没有进去，“如果你要些什么，我让人帮你准备。”

　　“不用，我不习惯有人伺候，这样就好了，要什么我自己去拿就是了，有问题我会找霜儿的。”
　　他点头，想了想，没有说什么。我的手还被他紧紧地握着，可他的指尖还是那么冷。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浅浅的酒窝，微微上翘的嘴角，“见到你真好。”他说。

　　次日，我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和叔黛聊天。知道了我走了之后的那些事情。叔琮这一年平步青云，入了兵部，而哥哥现在是他的副手，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官员。周家原本就没受到冲击，现在依然稳当当的，叔湘姐姐已经生下了一对龙凤胎，那日子还是好的。梁家因为他们，算是恢复了不少元气，但已没有了昔日的风光。“颜瑛，你可知道当年我们那大宅子现在怎么了吗？”叔黛嘲讽地笑了，“爹爹心心念念想要回来的宅子，皇上把它作为结婚礼物赐给锦年了。”

　　这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不知道府学后边的那桃花林还在不在。”我也不免有些感慨，想到的却是别的。

　　“那个还在，依然如当初一样美丽。苏先生也还住在那里，你这次来，一定要去看看他。听尚和说，他还一直挂念着你呢。”

　　我没吭声，叔黛却开始说起锦年的事情。

　　“听说牟公子上次胜了秋兹是很不容易的。他们一直冒犯边境，劫掠钱财，甚至烧毁城镇村庄。虽说那次不是完胜，不过使他们这两年都没敢再来侵犯。皇上非常高兴，封了牟公子光武将军，不过却一直不让他歇下来，现在京城，不仅要他参与国事讨论，还让他训练士兵。不过，听说边疆又不太平了，估计不久牟公子便又要去了。”叔黛睁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想让我伤心是吧，耍这种小花招。我笑了笑，“他本就是要去做这些的人，也只有这些，他才会觉得有意义。”我还记得他父母死在洛城，也只有这样，他才能觉得对得起他父母吧。

　　“颜瑛，这次你来就多留一阵吧，好好陪陪我，有空还能逛逛京城。再说，牟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你也多陪陪他吧。”叔黛还是不死心。

　　“不了，我就住几天，过两天去看看苏先生便回去，家里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做呢。”我说，“还没问你，尚和那边的人都好吗？”

　　叔黛扯着衣角，“到现在，易府的人都完全不知去向。他们好像都不在京城一样，连牟公子派的人都没找到他们。可能已经离开了京城了。别说这个了，牟公子让我和你说，晚上他会过来，说是会带合盛楼的烧鸭酥糖，让你陪他喝酒。昨晚他好不容易赶过来，还是要回去。现在他都住在京城，忙得都没空过来。不过，你来了，他肯定抽空陪你走走的。”

　　“别说他了，我不想再说他了。”我移开眼，望向窗外，“不如说说你的孩子。”

　　一提到这个，叔黛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本来我与尚和都是寄人篱下，可他还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来了。尚和说了，他一定会努力考取功名的，到时候风风光光娶我。而现在，牟公子也都替我瞒着。”

　　“那么，万一有别人知道了，你会说这孩子是锦年的还是尚和的？”我问道。

　　“牟公子与尚和商量过，如果到孩子出身，尚和还没能出人头地，便先让孩子姓牟，以后再改过来。”想了想，叔黛有些急了，“颜瑛，你不要乱想，这孩子不是牟公子的。她这样做全是为了我跟尚和。你不要担心，这孩子是易家的孩子，如果你不喜欢，那从他出身起我就让他姓易。”
　　没想到我随便说说，便让叔黛慌了神。“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乱想，我也只是想问问看你们准备怎么办罢了。对了，孩子几个月了？到时候我可要做他的干娘哦。”我笑着，还很不识相的把手伸到她的肚子上小捏一下，逗得叔黛扭着身子乱笑，一下就和我闹成一团。还把刚进屋的尚和吓了一跳。

　　午后，哄叔黛去睡午觉，便得了些空，尚和便主动邀请我去逛逛园子。虽然春天快要逝去，仍有顽强的木兰树绽放着最后的光华，淡粉色的花朵，极致地盛开，任何一点微风都能吹落它的花瓣。我仰着头，羡慕这花树的美好。

　　“他为你种了这些树，他说你喜欢，还说着花瓣原是可以吃的。”尚和拿起花瓣，夸张地咬了一口，做出无法置信的表情。

　　我笑了，“这可不是这样吃的，有空，我做成蜜饯给你尝尝。”

　　“我倒不用，你还是给锦年吧，你的那些书，他都抄了好几遍了。”尚和漫不经心地说。

　　“我知道你要劝我，可惜，一切都太晚了，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们没有机会了。”

　　“颜瑛，他对那件事真的不在乎，我了解他的为人。这些日子以来，他每次听完霜儿说你在边城的事，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夜，可还是一次一次地要霜儿讲，他那样子，劝都劝不住，我们看着都不忍心。也许你可以和他好好说说。”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知道他不在乎那个，对我还有心意，便觉得很幸运了。只是，我不会与他一起，起码现在，肯定是这样，你不用多说了。”我坚持。

　　“那好，”尚和也不再多说，“我不劝你，不过你可愿听听锦年的事？”

　　一下午，在花园里，尚和从他第一次见到锦年开始说起，说锦年小时候，是个孤独坚韧的孩子，不爱说话，可能因为没有父母，家里对他也不太好。但尚和说，他第一眼见他，就觉得他是值得信任，便与他接近，果然，那是他虽然弱小，但从不退缩，对人，也是极好。

　　尚和说，锦年虽然有位高权重的爷爷，可在府学里，那么多势利的成人和孩子，没人在意他，因此，他每每比人付出多倍的努力，才勉强让先生满意。不过大多数时间，他总是默默无闻的努力着，因为他说他总有一天要回洛城，完成他父母未完成的事。

　　尚和说，我从没见过他在乎过女子，除了礼节性的回应，而这次，他差点连跟了他十多年的小四都不原谅，因为他娶了霜儿，而你却受到伤害。他虽然什么都不和我说，但我知道，看着他和我说你写的书时的表情，看着那花树的眼神。他一旦认定一个人，便不会轻易改变。

　　那些话，听得我又欢喜又哀伤，锦年就是这样，让我有太多惊喜，太多不舍。

　　太阳终于渐渐落到山背后去了，尚和也把锦年这些年的事说了个遍了。花园里，开始有侍从忙忙碌碌摆放桌椅，似乎锦年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