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 长生欢》安慈

37、第三十六章 往事流景空记省

　　日子要怎么过呢，得过且过。我提着饭盒往锦年住的屋子里去。这两天，我成功地说服文秀让我和她一起干活，当然，也包括这种送饭的工作。

　　时不时听文秀唠叨，说锦年总是不爱惜自己，吃饭吃药都没有个准头，让人都操心死了。听得我又想笑又难过，她不过比我大了几岁，现在全然有了一幅管家婆的样子，好歹接过婚的人就是不一样。

　　第一次来，我才发现锦年是住在我初到那日第一次走进的房间里，开始我还很别扭地想，小四干吗一来就把我往他的房里送。踏进他的房间，却发现里面很是冷清，都没有什么东西，走看右看，忍不住对着文秀嘀咕，“没想到牟公子这里这么简单。”

　　文秀很不客气地回敬，“这话你也说得出来，也不知道将军是怎么了，竟然把他的屋子让给你，搬到这里来，你看着也知道不好，还好意思提这事。”

　　我马上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过身去，不敢再东张西望，小心翼翼收拾东西。

　　“快些摆好，我去请将军。”文秀说完就出去了。我现在也算是知道了锦年的生活规律，这时候肯定是在书房处理那些繁杂的事情。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还在这房里发了脾气，扔了他给我的手链，我下意识地向墙角望去，果然空空如也。说起来，这手链在这里很是别致，看来肯定是珍贵的东西，我这样子，一定让他很难受吧。

　　怎么又想这些，我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换换脑子，说起来文秀一点都不放心我，愣是一个菜都不让我来做，她那么个大小姐一样的人物，连做菜也好过我许多，在她眼里，我也许是一无是处惹人讨厌的吧。

　　怎么又想歪了，我对自己都觉得无奈了，安安稳稳在椅子上坐了，也许从今天起，我可以试着和他一起吃吃饭。这样算不算是监督，不再让他随随便便的对待自己，又可以让自己开的两全之法呢。

　　在文秀诧异的眼神下，我泰然地坐在椅子上，笑着看着锦年，“不介意我过来吧。”

　　锦年偷偷笑了，却语气平淡地说今日没什么事了，让文秀早些回去休息。话说得婉转，可文秀还是听出端倪，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还是走了。

　　锦年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起，“今天怎么想到过来吃饭？”

　　“因为文秀说你老是顾着别的，不爱惜自己，需要别人替你操心。而且，我也要还债，不能因为我把你害死。”锦年的表情，随着我的话变了变，又恢复正常。可这一顿饭，也因此变得非常沉闷。

　　末了，锦年开口，“那你还是要走？”我点头，他又默不作声了。我难耐，起身，“我去端药来。”看着他欲言又止，我却很不应该地希望他说些什么。

　　厨房里，文秀果然没有走，见我来了，刚想开口，就见我表情不善地盯着她，她也不言语，把药塞到我手里，打发我走了。

　　我站在锦年身边，看他把今天该吃该喝的都解决了，才慢悠悠地去厨房帮忙洗碗。然后，又慢悠悠地走去锦年书房门口看星星，直到他忍不住，早早回去睡觉。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有没有意义，或者纯粹是我在任性，可除了如此，我不知道我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还能做什么，难道天天和他吵，说我要走么。

　　文秀有好几次都想说什么，不是被我回避过去，就是给她一个惨兮兮的表情，让她有什么都不好意思开口。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终于还是被她抓住，乖乖地听她训话。

　　我做好了万全的思想准备，摆出刀枪不入的镇定微笑，无论怎样难听的话，好心的劝，我想我都可以不予理会。

　　文秀蒸着包子，煲着鸡汤，一会这边一会那边，还不忘开始话题，“你这两天的心思我都看在眼里，可你也知道，将军是什么样的人吧，我看你还是算了，这两天将军的脸色你也见了，惹得他生气可不是你的本意吧。”

　　“文秀姐姐说什么呢，”我淡淡答道，“我只是看他每日辛苦，想多帮些忙罢了。”

　　“在我这你不用说假话，”才一句话，文秀又露出那伶牙俐齿的本性，“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只不过我们都忍着不说出来罢了。可你要清楚，将军那样的人，可不会为了你这样的人做出什么来的。”

　　“姐姐说笑了，我本来就没指望过什么。”我莞尔，“可既然你这样说，我也不否认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姐姐也不用替我操心。”

　　文秀给炉子加上新的柴火，“你这话可不中听了，我说这话可是为你好。我不管你在久安是为了什么，可这里是洛城，牟将军跟你以前遇见的下三滥的秋兹人可不同，做出久安那样的事，在这里可是半点都没有好处的。”

　　炉火旺了起来，烘得我的脸一阵一阵的发热，“你这话不是抬举我，而是贬低了牟公子。既然你知道他是正直的人，那你就不用担心我这种雕虫小技。”我有些委屈，“也许姐姐不信，我这样也只是为了公子，不是想为我自己做什么。”

　　文秀直了腰，叹了口气，“跟你一起那么多天，你是怎样的人我多少也了解了一些。我说这话，也是为了你好。我是过来人，你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我。可将军对夫人一往情深，容不得半点亵渎。我只怕你执迷不悟，把你自己毁掉。”

　　我低了头，难受得不想说话。文秀却以为我听不进她的话，在我面前转了几圈，忽然小声说道，“告诉你个秘密，你可知道当年牟将军拼死攻破和硕，重伤夏连城是为了救他夫人？”

　　夫人？那和叔黛有什么关系，我很不解，文秀看到我这个样子，有些不满地说，“你不会连这件事都不知道吧，好歹你也算和将军夫人都有些关系的，你们乡下不会那么不同消息吧。”

　　我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知道那件事，看过戏班子演过，不过，却不知道这里面竟和夫人有关系呢。”

　　“这是秘密哦，”文秀神秘兮兮地说，“将军关照过我们不能乱说，今天说给你听，也只是让你断了不该有的念头，也让你知道知道，将军到底是怎样的人。”接着，文秀就给我说了这样的一个故事。

　　原来最初的时候，锦年并不是在洛城，只不过在我随梁家流放边城的那一年，先皇下了一道旨，更换各驻地的将领，特别是那些年轻的，刚去不久的。这一招，打乱了某些派系的力量安排，却也让世代忠良的牟家人重新踏上他们久违的城市。

　　文秀说，“我在久安，并不能常见到牟将军，只是因为家世的关系有些往来。牟将军从不依仗身份，只以出色的武艺在军队里拔得头筹，打过几次胜仗，渐渐就得到守城的张将军的重视。不过，他以前所做的一切，在那次战役面前都不值一提。”

　　“在那次调任之前，梁公子他们是在久安的。”文秀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有些暗淡，转而对我一笑，又慢慢说起故事来，“你该知道，牟夫人当时流放去了边城，可她却偏偏能想办法传出信来，还成功地让人带到了久安。可那时候，梁公子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忽然有种莫名的惊慌恐惧，“可我听说梁公子收到了夫人的信，于是派人救了他们。”

　　文秀笑了，“所以说这才是秘密嘛。其实，这信最后是落在牟将军的手里，也是靠他才能成功地救了他夫人一家呢。牟将军因此可也付出过很大的代价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问道，声音有些微微发颤，手心里全是汗，我紧紧地捏着裙角，想克制我的情绪。

　　文秀背对着我，料理着她的炉火，并没有察觉我的异样，“当时，有人把那封奇奇怪怪的信送到我们那里，说是给…给你哥哥的，我们看了，也没在意，只是偶尔提起信纸背后的奇怪符号，却没想到牟将军一听，便要去了。”

　　“不久后，听说他向张将军要人帮忙。那时候，他还是张将军手下的，凡事都得得到允许，要些人本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可那时候，情况紧张，夏连城在和硕虎视眈眈的集结了军队，牟将军要的人又是些武艺高强之人，一去可能要数月，再加上还需不少银两，张将军便不肯轻易答应，特别是当时他只说这只是为了朋友的妹妹。”

　　“张将军不肯答应，他便一次一次的去，张将军于是不见他，他便一夜一夜站在门口等，直到最后连张将军都看不下去。张将军问他，为何不把信给梁家人，让他们自己去救。他说，一来一去花去数月，可能性命堪忧。张将军又说，总是朋友义气，可也有力所不能及之时。他说，因为他曾答应某人，不能让其涉险。即便如此，张将军还是不同意。”

　　我可以听见我的心噗嗵噗嗵跳得飞快，有些耳鸣，有些晕眩。后来呢，我问文秀，可那声音听起来怎么觉得那么陌生。

　　文秀也叹了口气，“可牟将军就是不愿意放弃，听说最后不吃不喝地跪在张将军面前，可这样非但没能让张将军软化，却让他生气起来。张将军生起气来，对着牟公子怒斥，说什么他怎么可以为了儿女私情而忘了国仇家恨。也因此，牟将军忽然请战，说是如果他能打退夏连城，可否请张将军帮个忙。张将军一怒之下应了，不过，如有任何闪失，军法伺候。”

　　“后面的事情你应该听说过吧。”文秀转过身来，“怎么了，你的脸色有点白呢。”

　　“没事，我倒口水喝。”我转过身去掩饰，顺口问道，“那打胜之后呢？”

　　“你还真心急，”文秀挑挑眉，“你可知道牟将军为了得胜付出多少精力。外面那些戏班子说的都是混话，牟将军得胜也不是比常人多了多少能耐，只是他完全不畏死罢了，豁出命去，哪有人敌得过呢。”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文秀又继续说道，“张将军终于无话可说，给了牟将军他想要的，不过，还是用军法教训了他。张将军说他虽然得胜，却白白让那么多人丧命，而且动机不纯，所以那些人死得不值得。这些，应该让他一个人背负。张将军罚得很重，直到那些人回来，牟将军才重返战场。”

　　“怎样，你现在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多深厚了吧。”文秀过来冲着我笑，“这可是牟将军再三关照不能说的，不是因为你和我还有些渊源，我也不敢说给你听的。你记得不可以乱说哦。”我下意识地点点头。

　　“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文秀眨眨眼，“我知道你知道了要伤心，可这时没办法的。可牟将军就是如此出色的人，建立了如此的军功，也救了心爱的女人，这样的人，哪是你这种小丫头有命遇到的。”文秀瞟瞟我，道，“现在知道还不晚，早点死心吧。”

　　我轻轻点头，她的话怎么那么飘忽，我听得不真切，我站在原地，无法挪动身体。怎么了，这都是怎么了，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都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呢。

　　“好了，别杵着不动了，把这碗汤给牟将军端去吧。”说着，文秀就把刚炖好的汤塞到我的手里。我愣愣地接过，木然地往外走。

　　啊，我摔倒了，原来我忘记跨门槛了。烫好汤，都洒在我的手上，我迷茫地看着文秀惊呼着跑过来，一边埋怨我怎么那么不小心，一边皱着眉看着我的手。被烫到了呢，我想，麻木地任她摆弄，被她塞进房里，听她匆匆忙忙去找郎中。

　　我默然地注视着虚无，头脑里一片空白，渐渐的才感到有些痛，然后，痛楚铺天盖地，让我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