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 长生欢》安慈

35、第三十四章 一念恩情一念亲

　　他说，等我好了就送我走，可我不提，他也不提起。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住下了。我又不是断手断脚，其实第二日就能离开的，可我还是乖乖的住下，天天端着碗，喝那些古怪的中药，似乎在证明，我正病着呢。

　　锦年似乎很忙，不常在家，郑夫人却一直在这里帮忙，我不敢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因为来这的第二天，我一开口叫郑夫人，就被她打断，“叫什么郑夫人，你不必时时刻刻提醒我那件事。我知道你在久安都做了什么，不过现在我们都在这屋檐下，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和和气气地相处，你唤我文秀就可以。”她喘了口气，威胁到，“你不提我的事，那我也不说你的。否则，你看看谁比谁更惨。”

　　我苦笑，赶忙答应下来。一有空的时候，便去她那里帮她做事，并不想刻意讨好她，只不过希望她对我的看法能有些改变。哥哥那样做是逼不得已，我是他妹妹，没能力袒护他，至少也要想办法替他多担待些。那些恩怨不能还清，至少该要让文秀好过些，再说，我看得出来，哥哥喜欢她。

　　多处了几日，文秀对我的态度好了些，有一次还说，“我知道你也是逼不得已。”我刚有点感动，她却说，“可如果那样子，不如死了算了。”说完，她自己先悲伤起来，说得我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夏江临说的话真对，这债注定是要背上了，虽然她和我可能一样清白。

　　闲来无事的时候，我向文秀打听，“文秀姐姐，和我说说牟将军他们的事吧，他们是怎么攻破久安的呢？”

　　文秀一边洗碗，一边说道，“原来你哥哥和那秋兹人什么都不和你说呢。他们那些人，阴险狡诈，可是他们的花招都让牟将军看穿了。”

　　“哦，那都是怎么回事？”我充满期待地看着文秀。

　　文秀很是骄傲，“他们占了久安，不过是为了引洛城的军队过去，好趁机进攻洛城，不过，他们打错了算盘。听唐硕说，牟将军早就知道了他们的意图，所以只让唐硕带了兵去攻打久安。”

　　“怪不得那么久。”我似漫不经心地说，“我就在想，他们那么厉害，怎么会要那么久。”

　　“你以为攻城那么简单，”文秀有些伤感，“他们能这样攻下久安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的人本来就比他们少，久安又易守难攻，也只有牟将军才能攻下来。”

　　“怎么回事，姐姐快说给我听听。”我不自觉地翘了嘴角。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文秀说，“听唐硕说，牟将军开始的时候，就把手里的军队给一分为二，交给唐硕一半，这样的兵力攻久安是不够的。可洛城只剩一半的人，面对压境的敌军，情况也很凶险，不过有牟将军守着，当然没什么问题了。”

　　“那后来，久安是怎么攻下来的呢？”我有些不解。

　　“听唐硕说，牟将军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还将洛城的军队悄悄转移到了唐朔那里。中间洛城经历了好几次凶险，在久安城外也花了很长时间布置。所幸，久安城里有人传出机密情报，最后才破的城。”

　　“他们那些人真厉害，”我不禁赞叹，“可那么久，京城没有派兵来吗？”

　　文秀抹去盘子上的水珠，有些好笑地看着我，“你怎么会这么想。天高皇帝远，洛城的事，京城那一次管过，还不是靠牟将军撑着，否则，我们早就成为亡国奴了。”

　　“是这样啊，”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文秀继续说道，“你们不是久安的人，不会了解我们对于久安的感情。生在这城里的我们，为了这城，什么都是愿意献出的。”文秀的脸上难得出现如此的光彩，“所以，城里的人为了外面的军队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最后一击了。”

　　“那时候，洛城都没事么？”我忍不住问。

　　“这怎么可能。”文秀叹了口气，“那时候洛城的情况很糟糕，几乎都快守不住了。唐硕说，那时候，牟将军明明可以把军队先调回来，秋兹人毕竟远离家乡，再拖些时日，等他们耗尽了城里的粮草，便容易攻下了。可牟将军不同意。”

　　“你知道牟将军怎么说嘛，他说，他不想等久安攻下来，城里的人都死了。他想的都是我们的命呢。”文秀放下手里的东西，无限感慨，“他们说，这次牟将军又像是不要命一般，亲自上阵，以一当十，生生逼退数倍敌军。他们说，牟将军这个样子，只见过两次，上一次，是为了救至亲之人的性命，另一次，就是这次，为了久安。能遇到他这样的人，真是太难得了。”

　　文秀说完，热泪盈眶，我与她相视而笑，能遇到锦年这样的人，实在是很难的。我可不可以这样想，你这次，也是为了救一个人的性命呢。不，那是我犯傻，我笑得也快掉出眼泪。那不是因为悲伤。

　　“对了，文秀姐姐，你可认识久安城西做盐业生意的张家？”我忽然想起来。

　　文秀的表情有些奇怪，“你怎么会认识他们？”

　　“当时久安陷落之时，是张家收留了我，后来出了些意外，我才会到秋兹军营里的。”我认真解释，“听姐姐的话，是认识张家的，他们可都好吗？”

　　“都好，”她笑得有些落寞，“他们都很好。”

　　“这样就好，”我松了一口气，“那姐姐应该也认识小福吧，好可爱的女孩子，还有小福的妈妈，刚来的时候，多亏她照顾呢。”

　　“那个，她们说救了小福的人是你吧。”文秀说的时候有些犹豫。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时误打误撞，其实多亏了小福的妈妈，是她救了我才对。”

　　文秀有些不自在，“真是，一聊跟你一聊就那么久了，我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呢，，你也先歇着去吧。”

　　“没事，我歇着才难受呢。反正我也就一点小病，就快养好了。” 我想帮文秀的忙，她却怎么都不同意，最后我只能作罢。文秀见我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便说“要不，你出去逛逛，洛城还是很热闹的。”

　　我一听来了兴趣，“我可以出去吗？”

　　文秀笑道，“这又没人看着你，你怎么不能出去。不过，还是不要走远了，早些回来。”

　　谢了文秀，我准备出去逛逛，背后传来文秀姐姐的声音，“当心些，不要走太了，早些回来，别让将军担心。”我的心在这一刻紧缩了一下，再下一刻，便不在意。

　　这城我可能不会再来了，这次，一定要好好看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洛城比京城更热闹，明明刚打过仗，贸易却异常迅速的恢复了。街上，秋兹人的店铺都已经开张，货品一应俱全，街上，也有秋兹人大摇大摆地溜达，但他们都穿着良国的衣服，也都用良国话问候。

　　如果是这样，那么夏江临应该已经顺利逃回去了吧。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呢。不知怎的，我竟想起他来。罢了，反正也只是怀念。

　　手上一文钱都没有，看到好东西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遇到热情招呼的店家，也只能抱歉的摇摇头，逛了一圈，我认识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即使不能买回去，也让我很开心。这城，真是很奇妙的地方。

　　牢牢记住每一次拐弯的路线，我试图走遍每一个小巷。看见一小幢一小幢的民居，和我在久安住过得很类似，只是更干净也更大，大概这里更富裕些，也没有被毁坏遗弃样子。看来，锦年将这里保护得很好呢。

　　不小心走到靠近军营的地方，我只看了两眼便匆匆离开。黄褐色的城墙，屋舍和人，和我印象中的一样，和城里比是不如的，大概受到过攻击，有让我胆寒的气息。而且，我知道，那些我认识的，不认识的，或是认识我的人，都在里面。

　　沿着小路走，忽然发现一座特别院子，有着雕花的围墙，特别漂亮。抬头看了匾额，我吃了一惊，上面写着的竟是洛城祠。

　　大门是开着的，我走了进去，里面的花园也很漂亮，更难得的是，我发现花坛里种着的不是花，而只是青草，被修剪得很整齐的青草。我看得呆了，这好像前世里的草坪，我曾经无限怀念的修剪过的草坪。

　　“姑娘是来祭拜的吗？”从我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我连忙转身，恭恭敬敬地向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行礼。老人缓缓伸手，指着左边说，“这边是英烈祠，死在秋兹手里的孩子的排位都在这里。”又指着中间，“那是城主的祠堂，你从左边可以穿过去。既然来了洛城，这里是要祭拜的。”最后，他指着右边，“那边，是牟家和郑家的祠堂，没事，就别进去了。”

　　我恭敬地应了，谢谢老人的指点。他替我开了左边的门，最后关照，“第一次来吧，孩子，记得替城主擦拭排位，那样，他们就会保佑你的。”

　　我点了点头，走进黑暗的屋子里。我没有想到，这间长长的屋子里竟然供奉了如此多的排位，一层一层，用蝇头小楷写着名字，桌上，点着几支红烛，默默地流淌着它的泪水，光线昏暗，只能看清第一排的人名。

　　我不知道我该用怎样的心情面对这些人，也许，要看过这些，才能懂得他们对秋兹的仇恨。可是，我只是觉得悲哀。我一个个默念出他们的名字，算是我纪念他们的方式，我也不知花了多久才念完，我只是觉得我跨出去了，真好。

　　城主的祠堂并不大，只有中间放着几个牌位，前面的供桌上，放着干干净净的布，我遵照老人的指示，拿起布来擦拭。仔细看了城主的名字，一对夫妻，郑黎与纪夏和。我想，他们肯定是一对幸福的夫妻，因为下面，密密麻麻写满他们子孙的名字。

　　我一一用布抹过，突然，我惊讶地见到了熟悉的名字。

　　他们的子孙里，出现了这样的字：子——集安，孙——桓。

　　集安公子不就是寂安大师，而桓，纪桓，那是我爹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