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 长生欢》安慈

33、第三十二章 决心易下路难行

　　这住处比原来小，一共也就两间。接下来的日子，过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生活，无聊到把能说的话都说光了，然后，我索性跟着他学几句常用的秋兹语，反而可以解解闷。他再也没有跟我提过让我去秋兹，可我却因此反觉得良心不安起来。我自己总是这样安慰自己，那是我在自作多情。

　　这里所有的事都由我来做，我努力让自己忙碌起来，试图每样事都做到最好，我想，这样算不算对得起他。可是，不能出去，不能买新鲜的菜，这里只有面粉，天天吃馒头，我都觉得有点难受，他却一点都不介意。

　　外面到底怎样，我并不清楚。从声音判断，似乎已经恢复正常。周围传出日常生活的声音，邻里的招呼声，甚至，觉得商业贸易都已经恢复，这时，离秋兹退兵不过半个月。

　　当我碰巧撞见他往靴子里塞匕首时，我就知道，他要走了。他对我视而不见，继续摆弄着他的东西，收拾完，才跟我说，让我帮他做些吃的带着。

　　“你要怎么出去？”我有点担心，“现在还不知道城门那里怎么样，虽然你是不容易被认出来，可这里离秋兹还有不少距离，你又没有马，要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夏江临不看我，“如果你想跟我走，那我就得再好好盘算盘算了。”

　　我沉默，在作最后的挣扎。我逃避了那么多日子，终于被迫要做出一个选择了。夏江临不看我，似乎不想影响我的选择。而此时的我，看着他，很希望他能替我选择。如果他说要我跟他走，此时的我应该就会答应。

　　可惜，他没有，什么都没有说，连看都不看我，让我自己做出选择。许久，我自嘲地笑笑，“夏公子，你路上要小心。”

　　他点点头，转过身去，不再理我。

　　晚上，我睡不着，坐在门槛上，玩弄着哥哥的狼牙项链，上面还挂着唐硕剑上解下的流苏，还有夏江临的银坠。我解下来，捏在手里，反复摩挲，最终，我决定去敲他的门。

　　“怎么了？”他靠在门边看我，衣衫整齐，似乎并没有睡。

　　“这个，我想还你。”我把银坠拿出来，想交给他。

　　他笑了，把坠子紧紧地按在我的手心里，“拿着吧，也许哪日你又出事，这还能保你一命。”
　　他的手总是那么温暖，让我有些伤感起来。

　　“@#*^&*@#$%^&”他忽然对着我说了一通秋兹语，我不解，他又说，“时间不早了，去睡吧。”然后，便把我从他的房门口领回我的屋里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的房里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一张字条，写着我走了。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如果有缘再见，便教会你秋兹语。我看了莞尔，确立即烧掉了。

　　夏江临走后，屋子里变得很安静。我最后一次收拾房间，仔仔细细，把所有的东西放回原来的位置，看着房间如同我刚来时的样子，我有些感慨地关上门。

　　我也要走了，离开这里，再不回来。

　　出了门，我就发现我完全不知道方向。摩挲着去找张家，好不容易找到以前住过的屋子，却发觉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希望能遇见什么人，可最后还是失望了，小福她们，也都不在了。

　　有些迷茫，最终还是决定往城门那里去。城门那里果然已经恢复平静，不过还能看到不少士兵。虽然夏江临给了我钱，但是，我雇不到马车，似乎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时候远行，并且还要带着陌生的人。我发现我回不去。

　　这时候，我才幡然醒悟，原来，我一直在挣扎我要不要去见锦年，挣扎在想念与理智之间，却忘记了，现实远远比我想的更为残酷。最后，我还是拒绝了夏江临，拒绝了可能的改变，投向锦年这一边，现在却发现，现实如此讽刺，我见不到他，甚至，我不知道要怎么在这城里活下去。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的乱逛着，走到城北，那曾是秋兹军驻扎的地方，现在，已经全是锦年的军队了吧。良国的旗帜在那里飘着，有许多的士兵，说着我熟悉的语言，只是，我却过不去了。

　　我在那里徘徊，知道遇见熟悉的人的可能性有多么的小，可还是不愿走。我有种奢望，希望锦年在为我担心，知道我在这城里，便来这里找我。我希望他还没有走，他会去城里寻我，那么，应该会在这里出现。

　　我一直在那里，注视着军营里的人。我没有胆量冲过去，跟他们说，我认识你们主帅，让我去见他，我想，即使我这么说，也只可能被人当成疯子。可现在我这样算什么，我也不知道，我知道的是，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这个奇怪的人迟迟不走，到底还是引起了怀疑。几个士兵上前来盘问我干什么，我小声说来找人，来找唐硕将军。他们上上下下打量我，像是不相信，让我快些离开。我不想走，可他们似乎要动手。我只得退得远些，退到他们让他们满意的距离。

　　就这样站了许久，看着他们换岗，可每次靠前，都会有人来赶我走，没有一点犹豫，完全不停解释。我的自尊很受打击，我觉得我在他们眼里大概就像是乞丐，偏偏还自不量力，想要攀附达官贵人。

　　可是，人就是这样沉沦的。当他们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坏时，我对他们的态度却越来越卑微，现在的我，已经在恳求他们，求他们告诉我，唐硕到底在不在，求他们帮我通传一声，求他们无论哪位将军在都好，替我传达我曾替张家做过事。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最终进去了。有人认出了我，不过，那个人我并不认识。他在我跟前冷笑着说，“我认识你，你就是那个投靠了秋兹军的女人。那个下贱的跟着秋兹人骑着马在城里调笑的女人。”

　　我被当作细作给抓了，扔进关押俘虏的地方，连一句辩解都不让我讲。那像是牢房的地方关押的全是些受伤的秋兹男人，还有一两个我曾见我的浣衣房的秋兹女人。他们见我进来，都带着仇视的眼神，我这样的人，无论哪一边都是厌恶的吧。

　　我试图乖乖的呆在角落里，保持平静。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那血肉模糊的士兵，可是，那血腥的味道，轻微的声音，还是不停地钻到我的脑子里。才一会，我就被逼得发疯，使劲地捶门喊叫，“求求你们，我不是细作，我认识唐硕，我有他的信物。求你们去通报一声，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我连哭带喊，不知多少遍重复这些话。没有人理我，为什么没有人理我，我已经怨恨，我的手痛得麻木，试过撞门，也没有用，踢，也没有用，最后，只是让自己浑身疼痛罢了。渐渐的，我力竭，倒在门前，声音嘶哑，喘不过气来。

　　现在的我，已经沦落，如此丢脸，如此无用。我，只会哭。

　　傍晚有人进来送饭，我激动地想要起来，却被人一脚踢到旁边，“老实呆着，耍什么泼，在这样，老子就让你早点死。”我动都动不了，缩在一边，果然，我除了哭，并没有什么可以做。

　　这一夜，我哭到睡着，却因为一个轻微的响声醒来，浑身颤抖，只能咬着手指。只有这一次，我不想活了，这个样子，我不想活了。我哭到眼泪都没有，觉得无限凄凉，我再怎么沦落，从未到如此地步。第一次，我真正的后悔了，后悔自己怎么那么傻，后悔自己认识了锦年。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我连头都懒得抬，趴在地上，只希望谁能过来给我一刀。那群人如我所愿的过来了，只听一个人问，“这就是那个要见唐硕的女人？”有人应了，那人又道，“那把她送去洛城吧。”随后，他便走了。

　　接着，有人把我从地上拖起来，绑了双手，连拖带拽地押了出去，扔到一辆马车上。我被他重重地甩上车，只觉得天旋地转，却忍不住痛得喊出声来。只听那人又交待了几声，马车就动了。我勉强睁开眼，看到车上坐着几个秋兹人，穿着还算体面，大概是有价值押送去洛城的将领吧。

　　等出了城门，我就再没有闲心管别人了。这破旧的马车里，就我是躺着的，可我身下什么东西都没有铺，直接就是不平整的木条。出了城门路上颠簸，我被一次次抛起，然后落下，木头里的刺划破衣服，刺进皮肤。被绑了手，我连移动都不方便，只能试着保持平衡，却还是痛得在那里颤抖，嘴里全是血腥的味道。

　　我知道这样子，起码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我没工夫去想，也不愿意去想。那一刻，我只祈求一件事，老天，请让我晕过去吧，即使再不醒来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