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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感叹身世不相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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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夏江临来领我回去,我不知道孙奶奶跟他说了什么,不过,他并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来这,只是跟我说,“如果不行就别勉强。”我点点头,第二天还是去了。
我的神经渐渐坚韧起来,胃痛的毛病也渐渐好起来,可我还是不敢多吃东西,怕什么时候自己又会趴下去。幸好,这样的事情都没有发生,那些事情我都做得很好。
我又问过夏江临,既然有那么多人懂良国话,为什么还要我去帮忙。他随口答道,那些秋兹人大多只会说,识字的不多,而且那些药名生僻复杂,也不是所有的良国人都认得的。说完,还神神秘秘地看着我,我又点尴尬,只得把话题岔开去。
我不知道我这样子奇奇怪怪的,夏江临看在眼里,会是什么样子。虽然他并不逼我说什么,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安稳,我总觉得,他是很敏锐的人,即使我不说,他都能看出很多东西,我觉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于一些事都有独特的理解,因此,对我,他的想法大概也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吧。
二月十四那晚,夏江临来得特别早,说是晚上有特别的事情。走的时候,他还特意给我加了件厚厚的外套。
跟着他走入陌生的房间,坐在那里等待。有人送来食物,夏江临只是喝茶,把东西送到我的手边。“今天有好玩的事情,会很久。”他还是卖着关子,并不告诉我什么事。
天黑了下来,隔壁的房里,可以听到,陆陆续续有人进进出出的声响,似乎聚集了许多人,嘈杂的说话声,其间还传来几句模糊不清的良国话,不过,我听不清楚。
这时,夏江临放下手里的茶,一个眼神,让我跟着他出去。来到廊下,夏江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我往屋子里望去,只一眼,我便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
哥哥站在赫连将军的旁边,他的对面,是我曾在城墙上见过的那个高傲的女子。哥哥的脸色很不好,那女子脸上的悲愤比在城墙上的那次更甚,惟有赫连将军,笑着看着一切。
夏江临站在我的身后,伸手搂住我的腰,让我贴近门口,“当心别被人看见了。”我轻轻点了点个头,听他说,“前一阵子,这城差一点就破了,多亏了那个姓夏的,才保住。赫连将军因此答应嘉奖他,问他要什么,你猜他要什么?他不要钱财,也不计较军功,却要了个女人。看,就是那个。”
“她是谁?”我小声问,“那天在城墙上我见过她。”
“她叫张文秀,曾经是这里郑知府的夫人。”
我下意识地贴近门框,仔细打量起那个女子。看上去她和我一般大,却比我漂亮得多,头发有些微微的卷,眼睛很大,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大概是被气出来的。她站得笔直,看哥哥的眼神如此轻蔑,带着恨意,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知府呢?”我问夏江临。
“大概是死了。”夏江临说的不带一点感情。
“被你们杀的吗?”我顺口接到。
呵,夏江临笑得有些无奈,“我到这里的时候,就不见了他。我也不知道。再说人死了也没法计较了,不如好好看看这场喜事。”
“也好,”我道,“我只是想问,今天这事是谁提起的,如果我是那女子,羞愤得大概都想死了。”
“你才不会。”夏江临想了想,“如果是你,大概会和那个姓夏的一样,想寻个光明正大的机会让那女子嫁给他。”
没想到哥哥竟然会这么做,我仔细看着哥哥的脸,希望能从总看出什么来。哥哥的表情相当的镇定,对于那女子的怒目而视仿佛视而不见。赫连将军似乎正替哥哥说着什么,只见那女子轻轻颤抖起来了。
“赫连将军再说什么?”我问夏江临。
“他说,夏颜毅是我们秋兹的大将,这次又替我们守住了城池,作为将军,他要给予奖赏。英雄过不了美人关,即使是夏颜毅这样的人,还是拜倒在久安第一美人郑夫人的石榴裙下,所以,赫连将军今日就要成人之美,将郑夫人正式许配给那个姓夏的。”夏江临替我翻译。
这时,只见场上所有的良国人都义愤填膺,郑夫人更是激动,指着哥哥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想当年你初来此地,我夫君如何待你,你可还记得一丝一毫。现在,你不仅投靠敌国,杀我夫君,今日更要辱没我,我就算死,也不会委曲求全。”
这是用良国话说的,说得又快又急,周围的秋兹人大多没什么反应,赫连将军和哥哥倒是都听懂了。赫连将军还特意盯着哥哥,似乎希望看到哥哥变了脸色。
哥哥对着郑夫人平静地说,“夫人此言差矣,我本来就是秋兹人,何来叛国之说。当日,我尚不知自己身世,得到城主照顾,因此今日便是我报答之时,让我来照顾夫人你。”
“笑话,你这话说来谁信。你看看你自己,从上到下那里有秋兹人的样子,为自己背叛国家寻了这么好的理由,便以为天下的人都信了,你也不看看自己这样子,蒙骗得了谁,还不是自欺欺人,自以为是。”郑夫人毫不客气,针锋相对。
“是不是自欺欺人,由不得夫人来说,也由不得我自己来说,自有后人来评论我今日所作所为是否对得起天地良心。”哥哥依然不生气,却还是说得有些伤感,“今日我想劝夫人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今日我对夫人意图不轨,对夫人来说未必不是好事。人死不能复生,夫人活着,说不定有一天还有机会能给死者报仇,因为这样的原因,白白送了性命,我觉得还是太不合算。”
“满口胡言乱语。”郑夫人打断他的话,“我不是你这种人,如蝼蚁般偷生。要死就死得有骨气,我就算死也是为国为家,死后与夫君团聚,又有何惧。你今日所为,我和我夫君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郑夫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怕是如果身边无人拉住她,她便会做出寻死的事来。
哥哥侧过头,不再看郑夫人。赫连将军哈哈大笑,说了一大通秋兹语,在场所有的秋兹人都没什么反应,哥哥却明显有些尴尬了。
“赫连将军把刚才夏颜毅的话都转述了一遍。又对他说,也只有你会喜欢这么令顽不灵的女子,秋兹那么多好女子不要,还是因为在良国时间太久,完全就是个良国人了。”夏江临又在我耳边说道。
我默默地看着哥哥难堪的脸色,却强作镇定。直视的目光毫无动摇,却忍不住为那些话动了感情。哥哥和郑夫人像是站在那里的摆设,被周围一圈的人仔细琢磨。哥哥在郑夫人的怒目之下,也只是看着她,眼里倒是充满感情。
赫连将军似乎完全没有注意这些,不知说了些什么,只听见下面传来笑声。
“他说什么?”我问夏江临。
夏江临有些犹豫,还是说了,“他说姓夏的就是喜欢挑战,做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比如帮着我们打下久安,又比如要得到这个良国的已婚妇人。”
郑夫人眼里冒出火来,嘴唇都咬破了,却强忍着不哭,笔直地站着,抬着头,像是在蔑视这场闹剧。哥哥也笑了,可那笑,只有我看得懂。
因此,我哭了。突如其来的感情,无法受到一点压制,涌上来,眼泪便啪嗒啪嗒得掉下来。我无法出声,无法挪动,只是看着,看着我熟悉的那个笑容,在那里陌生刺眼地绽放。
“怎么了。”夏江临的声音有点怪怪的,我这才发现,我的眼泪有许多滴到了他的手上。
“不知道,”我哽咽出声,“我只是觉得委屈,今天这里站着的人都委屈。无论是不是投靠了你们这边,都是一样的,都要受委屈,看着他们,我也觉得有点委屈。”
“委屈吗?”他把我的眼泪擦在衣服上,“可你已到了这里,在别人眼里,你就像他们两个一样。你想过吗,如果我们走了,你要怎么办?”
“回家。”我答得毫不犹豫,片刻,我才意识到有些不对,“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你们要走?”
他贴近我,我像是被他抱入怀里,他的头就搁在我的肩上,“如果说我们撤兵了,你要不要跟我走?”
“不,我要回家。”我轻声吐出这几个字,看着伴随着这声音的水汽,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消散。
“那你可要想仔细了。”夏江临像是不经意地搂紧了我,“听你说你是在京城呆不下去了才来这里的,可现在,你在这里也呆不下去了。那么多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在他们眼里,我们可能没有那么清白了。你这样子,无论张唐和你有多少交情,怕也是容不下你的。”
“那我是不是要谢谢你,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我回敬。
“我不过是怕你闷了,带你出去转转。大不了别人以为你投靠我罢了,现在,你自己跑去伤患那里帮忙,你们那的医生可都看在眼里了,那些得救了都是秋兹的性命。”
“秋兹又怎样,郎中不还是救了,我们可没那么死心眼。”我冷冷地说。
“那你可知他是如何心甘情愿去的?他一家子的性命可都是在将军手上,由不得他想不想。”夏江临平静无波地说着这些让我举得浑身冰冷的话。我咬着唇,淡淡地说,“那好,就当我无知好了,反正你们这些男人都是讨厌那些妇人之仁的。”
“告诉过你有些话不能乱说了。”他的口气有些婉转,“作为秋兹人,我该感谢你如此,不过,你毕竟是良国人,你们的人可不会这么想。你也看到里面了,那个姓夏的明明想要保住郑夫人的命,可偏偏那女子就不领情,说话针锋相对,赫连将军也因此逮着了机会,让那姓夏的难堪。你自己也看到了。”
“那又如何,那夏公子依然还是你们的人,那郑夫人也依然是不愿屈服的郑夫人,说了什么,伤了感情面子,还不都一样。”
“你觉得一样吗?也许你站在那里也会觉得一样,那么,以后呢?今天你听了,忍了,那明天呢?你想这样过一辈子吗?以后天天听人这样贬低,明明什么都没做过,却要背着这债,活着受人指责侮蔑。你的朋友将不会再是你的朋友,你喜欢的男子会娶别的女人,你上街会受人指摘,在家里孤老终身。也许你跟我走,并不是件坏事。”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他这些话,歪打正着,戳到我的伤处。我咬着唇,不发出声音,我努力挣扎,却逃不出他的钳制,我只能哭,也只能掉眼泪,心痛得无法言语,攥着他的袖子,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上面。
夏江临一声不吭,任我哭闹。屋子里,人声鼎沸,喝酒捧杯的声音,模糊不清的祝词,有人笑有人哭。
许久,我慢慢平复,索性靠进夏江临的怀里,“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滋味我都知道,我不知廉耻,早就被人指责,连母亲都嫌弃我。我的朋友为了莫须有的罪名恨我,我喜欢的人已经娶了别的女人。我早就不在意一个人上街,甚至去酒馆喝酒。我离开京城,早就习惯一个人生活。我还不知道我有没有命活到孤老的时候呢。”
说完,我开始无声地笑,泪水淌到嘴里,“你怎样说都好,我就是这样的人,也不怕再多来些了。”我软绵绵的在他怀里,他楼得紧,我也不觉得冷,“谢谢你好心,等你们走了,我想,我还是回家去好了。”
他很久很久都没出声,直到里面快要散场,才轻声叹了一句,“良国的女子果然都很顽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