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 长生欢》安慈

29、第二十八章 谎言见信七分真

　　我仔细地看着夏江临，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他满脸的真诚，看不出一点伪装。与他相比，我倒显得有些随便和放肆。看着他，我不知道说什么样的话，才会让他觉得合情合理。

　　我明明没有细想，却已经开口出声，“我很怀念我小时候的日子。那时候，爹和娘都在的时候，我在家里很受宠，还有爱我的哥哥。我爹是私塾的老师，娘在家里照顾我们，虽然没有很多钱，不过日子还是过得不错的，乡下嘛，人都很好，那时候，我还会耍耍小脾气，玩些小花招。

　　后来爹爹死了，娘养不活我们，所以我就到京城权贵的人家去做下人。那时候，我有机会去府学，在那里，看到很多少爷公子。那时，我这种做下人的，就知道他们那些高高在上的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

　　今天，你看到我有些失态，是因为我在京城见过他。他也在府学里念书，多多少少遇到过几次。”

　　“原来他是京城人，可京城似乎并没有姓夏的大户人家。”夏江临立即提出了疑问。

　　“京城里都有哪些大户人家，我怎么会都知道。不过我记得，那时候大家似乎称呼他为纪公子。”我微微皱眉，仿佛那些记忆已经早已模糊。

　　“府学的学生，怪不得有让人称赞的好学问。”夏江临略低了头，道，“那么，你应该也见过洛城的牟将军，听说他在京城时就是出色的学生。”

　　“牟将军我倒还记得，一个冷冰冰的人，经常沉默，我们这种丫头都不敢抬头看他。不过，要问我他的事，你是要失望的，我并没有什么可说的。可如果你要问我张唐的事，我倒还知道得多些。”我的声音没有一点波澜。

　　“听说张唐在京城有妻室，好像是梁家陪嫁过来的丫头。似乎也和你一般年纪。”

　　“你可别乱想，我才没那么好福气。”我笑了，“我认识他的妻子，霜儿是漂亮的女子，又温柔又会做家事，那时候，我们一群人中她最为出色了。”

　　“那你也是梁家的侍女吗？”夏江临问道。

　　我摇头，“我是跟着苏公子的丫头。你大概没听听说过他，他是府学里的画师，也教教学生。”我知道夏江临肯定是没有听说过苏先生的，果然，夏江临不再问我这个，转而道，“既然你与张唐的妻子交好，为何不去京城寻她，还千里迢迢来洛城呢。”

　　我咬咬唇，身上觉得更冷了，“京城有我不想见的人。不如这边关的地方，没人认识，说不定还好过些。”

　　“敢问姑娘为何至今仍未出阁？”夏江临略想了想，才小心地问。

　　“你可记得当时在京城见我的样子吗？那时候落魄，好不容易才能活下去，出外抛头露面找些活做，这样子的女子哪里有人敢娶。” 我笑开了，“不知夏公子可曾怀疑，小女是风尘女子？”

　　“在下从未这样想过，颜姑娘请勿妄言。”夏江临忽然语气严厉，把我那笑意生生逼了回去。

　　“其实，我母亲逼我出嫁，我实在躲不过去，才想出这样的办法，离开家里，凭借自己的能力活下去，这是我现在的愿望。所以，我并不在意我活在哪里，我只是想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活下去。”我也认真地对夏江临说。

　　“你现在如此，等你日后想要出嫁，恐怕就不能够了。”

　　“那我也不想现在就嫁。为了以后可能的后悔，现在委屈自己，我觉得实在是太不合算。”坐久了，我觉得很冷，忍不住搓搓手，“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我知道我这个样子非常引人怀疑。”
　　夏江临沉默片刻，才道，“你别多想，我并无此意。”

　　我点点头，摸出怀里的银坠子，递还给他，“这个还是还给你吧，那么贵重，我不敢拿着，而且你上次说这是感谢我救了你，现在我多亏你才能在这里生存，我还要谢谢你呢。”

　　我的手伸在半空，许久都没有人来接，露在空气里的肌肤冻得生疼，我倔强地望着他，却不愿缩回手来。

　　夏江临终于伸出手，没有去取，却握住我的手，把银坠牢牢地锁在我的掌心，“等你回良国那天再还我吧。”他的手依旧温热，而我的手却冰得要命，又一次，我觉得被人这样握着真好。

　　忽然，他低垂了身子，笑得温和，在我耳边道，“以后说话小心，不是什么都可以随便乱说的。”

　　我低了头，不敢说话。只听得他又说，“晚了，回去睡吧。”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冷得哆嗦，转身便回房了。却不想夏江临跟了过来，倚在门口，“明日你是想去浣衣房，留在这里，还是和我去城里逛逛？”

　　我一愣，猜不出他的心思，“夏公子说了算吧。小女我还是希望守本分，公子认为哪个好便替小女决定好了。”

　　“那好，你明日早些起来便是。”说完便走了，留我一个在那里坐立不安。

　　次日，我早早起来，替夏江临做了早饭。夏江临如往常一样，早早出门，一会却又回来了，说是要带我出去逛逛。

　　他只牵了一匹马，意思明确，就是让我与他同骑。我心里冷笑，想来他是要试探我昨日所说的话，便坦然接受，反正我不在乎，又不会骑马，能这样出去，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的。

　　坐在马上，腰上有他环着的手，身体还是有些僵硬，不敢往后靠。夏江临缓缓地策着马，慢慢地从小巷子里转出去，经过了兵营，伤病患者住的院子，储存粮食的祠堂，最后有意无意地绕道浣衣房那里。

　　此时，正是浣衣房忙碌的时候，刚收来脏衣服，正洗得热火朝天。一个个瘦弱的身影，捧着大且重的木盆，走到空地上，踮着脚晾起来，寒风吹来，我似乎都能看到她们的颤抖，忍不住，我也有些颤抖。

　　身后传来夏江临淡淡的声音，“可是觉得难受？”

　　“这里比不得秋兹女工作的地方，又苦又累，木盆特别的重，我就曾失手打翻，所有的东西又得重洗。这里的日子，你是想象不到的。”我动情地说，同时，发现他挑了明显的位置，停下不前。这里，那些浣衣房的女子是看得见的。

　　果然，我们似乎引起了注意。我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有小福的妈妈，秀君和另一些认识的妇女，有人在悄悄嘀咕，而秀君更是不客气地看向我，眼里有不屑的神情。

　　“你毁了我的名声了呢。”我像是玩笑般地对身后的人说道。

　　“可有相熟的，如果你们感情好，便让她来和你住着，我倒无所谓多养一个人。”他似完全没在意我说的话。

　　“我可不敢，”我笑了，“那些可都是久安的女子，在城墙上那日，便有一个女子说，她们久安的女子就算死都不会委曲求全，哪怕是哭泣都不行。所以，我们这些外乡人才会被押上城头。这个，你也是知道的吧。”

　　“随你，”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如果不想打招呼，那我们就走了。”

　　我点点头，他便策马离开。一个动作，不露声色，便让我靠到了他的身上。他似无意，可在别人眼里，那便是我投靠敌人的证据。都这样了，我也不挣扎，靠在他的身上，反正我僵硬了那么久，也很累，还得想着和他说些绕七绕八的话，能歇息的时候，我便歇着好了。

　　他还是带着我，在城里的街道上漫步，反正我对这里都不熟，倒挺有东张西望的心思。他见了，便向我介绍起城里的建筑，声音里还似乎带笑，我默默地听了，偶尔和他搭讪几句，倒觉得放松了些。

　　本来我就不计较这些，因此，这种时候，我也可以把你当作寻常的男子，我可以和你说话，不觉得难受，我也可以理解，毕竟我们不是站在同一战线，那么，便各自怀揣心思，各自寻找最妥贴的方法相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