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 长生欢》安慈

27、第二十六章 闲适不过弹指间

　　一早，夏江临走后，我正满心欢喜地拿出针线，然而只不过一刻工夫，院子里就来了不速之客。

　　几个秋兹士兵跟着孙奶奶进来，不由分说就要带我走。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看着孙奶奶，她似乎完全没有异议，但如此，我还是害怕，抓着她不敢放开。孙奶奶并没有甩开我的手，反而拉着我就跟着秋兹兵出去。

　　我知道这时候我说什么都是白说，那些秋兹兵手里又握着兵器，我便索性放弃反抗，任由孙奶奶牵着，跟着他们出去。

　　这是我第一次出来，他们在小巷间左拐右拐的路线我都暗暗记在心里，渐渐的，前方豁然开朗，我看到熟悉的地方，是那日我被抓走的地方。接着，便是横穿整个军队的驻地，来到离城墙不远的一座大院里。

　　没有见到任何熟悉的人，我就被孙奶奶带到一间偏房里，一进门，我就了悟，这里又是一个类似浣衣房的地方，只是这里的人似乎都是秋兹人。

　　孙奶奶还是满口的秋兹语，只是做了洗衣的动作，又指了指墙角一个不显眼的位置，那里放着小盆子和一堆女子的衣服。我点了点头，自觉地坐过去，乖乖地开始工作。

　　虽然我没有抬头，但我知道孙奶奶在门口看了好一会才走的。左右的女子都不声不响，只听得到哗哗的水声。

　　中午的时候，等屋里的女子走光了，孙奶奶才来找我，拉着一愣一愣的我去吃饭。我和那些女子吃的是一样的，比我想象中的好，甚至比在秀君家的都要好。只不过，身边听不到一点熟悉的声音，让我总是有点紧张。

　　傍晚，收工的时候，孙奶奶又来了，拉着我出了门，我看见夏江临骑在马上，面色不善的看着我们。孙奶奶看着他，嘀嘀咕咕一两句，就没了声音。我们就尴尬的站在那里，我有些迷茫的看着夏江临，直看得他脸色更不好，可我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回去。”夏江临语气不佳，我跟在他的马后回去，孙奶奶没有跟来。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我心里不免揣测，今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了门口，他并没有进门，只让我自己进去。

　　回到住处，黑灯瞎火的，我才想起晚饭的事，便自觉去了厨房。今日似乎没人送东西来，我叹了口气，将就着随便做些吃的。

　　“怎么不关门？”夏江临不知何时回来的，突然出声，还把我吓了一跳。

　　关什么门啊，不是谁都可以进出的么，反正什么时候都可以有人把我拖出去杀了。我心里想着，嘴上却说，“大概走得急了，忘记了。”我没抬头，继续我手里的活计。

　　他靠在门边看了我一会说，“这样就可以了，把东西都端到我房里。”说完就转身走了，又让我一个人在那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一顿饭吃得非常融洽，我们一点都不触及敏感话题，对于我今天的事，都采取了默认的态度。对于这一点，我心里有点疙瘩，毕竟我在你这里寄人篱下，怎么你也该告诉我怎么了，让我知道哪里做错了，或让我知道我到底要怎么样。

　　“没事的话我先下去了。”吃完饭，我就开始收拾东西。他没说什么，我也不开口，洗碗收拾东西，然后点着油灯拿出针线，开始绣花。

　　门外有人影飘过，我没在意，耐心刺绣，直到夜深才熄灯睡去。

　　第二日起来，便也是如此，孙奶奶带我去那里洗了一天的衣服，下午又由她带我回来。我心里很平静，来去的路上还趁机东张西望，对于新的地方，我也有了更多的打量，细细看下来，这地方似乎是秋兹驻军挺重要的地方，除了我，似乎一个良国人都没有。

　　晚上回去，就又是和夏江临冷冰冰的吃饭，吃完，便是跑回房里忙着我的刺绣。在午夜灯油燃尽之时，我还是忍不住摸着我的手链，思绪飘到城外的荒野上，他会不会也点灯无眠，担忧我的安全，想到家乡，大概今年又无法在忌日替爹爹上坟。

　　这铺天盖地的寒冷，言语不通的恐慌，想哭又哭不出来的寂寞，在那一刻喷涌而出，我只得绣啊绣啊，只把自己累得沾到枕头便能睡着。

　　大概十来日功夫，夏江临终于沉不住气了。那日孙奶奶寻我出门，被他挡了，拉着我的手就出门了。

　　转眼，我竟被他带到了城墙上。今日天气晴好，可以极目远眺，这里的位置，可以看得见远处的旗帜，久安的风不小，带起沙子吹在脸上，我抚上脸颊，原来，我已经老了，皮肤也粗糙许多，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适了。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我问他。

　　他在我身后淡淡地回答，“我想你大概想看看外面怎么样了。”

　　“看了也不知道，”我叹道，“不过是远远的旗帜，也看不出谁会赢，最多也就觉得两边僵持着，都不愿开战罢了。”

　　“这不是看出来了。”他站到我的身边，指着远方，“你说那边有多少兵马？”

　　我穷及目力也看不到什么，只得轻笑，“你也太看得起我，如果我能知道，大概也不会站在这里眺望了。”我转头看向他，“夏公子，想问什么直接问吧。让我向上天起誓不说谎也行。”我有些疲惫，这么些天，其实也就是在玩这无聊的游戏罢了。

　　“那边有洛城一半的兵力。”夏江临并不在意我说什么，自顾自地说道，“据闻领军不是牟锦年，而是个叫做唐硕的人。”

　　“唐硕么，原来还是个将军呢。”我想起那个冷冰冰的人，不觉好笑，“夏公子听闻唐硕与我一起，其实我与他说的话大概总共也就二十句，他与我一同去洛城，也只是因为朋友相托。”我看了他一眼，便真的笑了出来。“你可要问是哪位朋友可以让唐硕担当如此重任？”

　　夏江临看着我，不过他的表情我看不懂，也懒得去研究，“是张唐，你大概也听过的吧。我与他的妻子自小相识，同在一处做下人。唐硕可不是我的保镖，只是顺路带着我这个下人去张唐那里罢了。”

　　这样的话我说着，便动起情来，我命本如此，一直漂泊，在这片土地上，我也算是少有的到过如此多地方的女子，只是每一次，都不是我情愿，都是叵测的将来让我去面对，一次一次，从身体到心灵，都受到伤害，伤好了便来新的伤，伤痛到没有感觉，便让你再入更新更无法预料的窘境，再逼迫着适应面对，安稳舒适只有一刻，信任安心也只有一刻。虽然我从未立于风口浪尖，但这些对于我来说都太多太沉重了。

　　我无声的在风中微笑，风沙眯了眼睛，泪水便掉下来，顺着冰冷的脸颊滑下来，然后便不见了。而我，在不久的将来大概也会想这沙尘一般不见了。

　　夏江临一言不发站在我身侧，只是脱下外套披在我的肩上。我在心里冷笑，却还是接过来裹紧了，还真是暖和啊，不知道我还能如此多久，有一时就贪一时吧。

　　他陪我站了许久，丝毫没有回去的意思。许久，我用眼角余光瞥见有人过来，又是那个讨厌的将军，身后似乎还有别人，不知他来这里又是要做什么。

　　夏江临也看到了，似有不喜，却还是开口，“颜姑娘，这军中没有什么良国人，就只有一个参军，据说也是南边来的。想来你大概有兴趣见见。”

　　不知又是什么花招，我腹诽，然而镇定的神情却在看清那人的容貌之后消失殆尽，转而便是惊讶，脸也烧了起来，心跳得极快，连夏江临在身旁都忘记。只听他轻轻咳嗽一声，才让我缓过神了，连忙低垂了眼睛，暗暗压抑起伏的心绪。

　　叽里咕噜一阵，那将军又不知道和夏江临说些什么，他身后的男子看都不看我一眼，也加入他们的谈话。片刻，只听那将军用良国话说，“夏颜毅，你先带这女子下去。”

　　他身后的男子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而我却下意识地看向夏江临，而他也正在看我，几不可见地微点了下头，我便觉心安许多，低头告辞。

　　那将军似乎对我还是款待，我被带进一间挺舒适温暖的屋子。那男子对门外的秋兹兵一阵嘀咕，便镇定自若的关了门。一转身，他便沾了茶杯里的水在桌上写道，“妹妹你怎么来这了？”脸上还隐隐带着怒气。

　　我看了，半天都没有动静。有些事情，我大概才到了，只是，还有更多我猜不到的事情，让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