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 长生欢》安慈

24、第二十三章 失手相逢故人恩

　　“颜瑛，看左边。”秀君小声说，“你看左边。”

　　我们已经漫步到了靠近军营的地方，左边，便是了，有许多秋兹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秀君示意我跟着她，抱着衣服，从外围的边上过去，经过祠堂，在秀君的示意下，我望向那边，这古旧的建筑门口，并没见到有守卫，让我有点奇怪。接着，我们就走到右边，那里是征招来的城里的工人的驻地，一片小小的平房，没有什么人。剩下的几个，不是在劈柴，就是在修理工具。其中一人，见到秀君，略微露出了不满的眼神。

　　他只是远远地望着我们，而秀君，也和他对视了几眼。我猜他一定是和张叔有些关系，可这样子，总让我有些不安的感觉。我轻声对秀君说，“我们还是先回去吧。”秀君像是没听到我说话，只自顾自地往前走。我只得跟上，低着头，希望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们默默地走着，时不时有些秋兹兵走过，却并不奇怪我们为什么在此。看样子，这果然没有什么问题。秀君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瞥了我一眼，似乎在嘲笑我杞人忧天。

　　秀君她们终于在一间大宅子前停了下来，我抬头看，匾额歪在一边，上面写着张府两个字。在秀君的脸上，我看不出任何感情，心里却还忍不住嘀咕，不知道这张府和她有没有关系。

　　没想到一进去，我就吓了一跳。这里竟然是收留伤患的地方，有呻吟声，有血。我忍着不适，跟着秀君进屋去，一直到很里面，把我们手里的东西放在角落的柜子上。像是郎中的大叔根本不理我们，只是指了指角落里一堆混着血和其他一些东西的衣服布条，让我们拿走。

　　秀君拿得很自然，可我就没那么镇定了，身心都有了反应，我忍着，抱起一捧，跟着秀君准备出去。此时，不知是意外还是巧合，从一旁不知谁的身上忽然喷出许多鲜血，恰巧就喷在我的身上。

　　我一下子愣住了，恍惚之间，就到了那一日，我杀人的那一日，好像血也是那样喷出来的，那么红，那么热，那样触目惊心。我呆呆地看着，看着郎中麻利地处理着手中的活计，瞥了我一眼，似有些奇怪。秀君在我耳边说什么，我没有听见。我只是看着那血，脑海里不停的回放着这么一句话：死人了，死人了……

　　下一刻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跑到外面了。我并不知道我在哪里，风沙刮到我的脸上有些痛，我才知道，我的脸上都是泪水。我跑不动了，迷失了方向，秀君似乎并没有追过来，我奇怪的行为似乎已经引起了别人的注意，我发现有秋兹兵奇怪的看着我，像是要走过来。

　　我赶紧低下头，却不知要往哪里走。沿着墙角前行，却还是被秋兹兵给围住了。他们叽里呱啦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不敢抬头，不会回答，不能动也走不了。我开始有些颤抖。最后，我只得小声地说，我是浣衣女，我走错地方了。

　　又是一阵嘀咕，我不知道他们听不听得懂我说的话，可他们没有放我走的意思，这让我更加担心起来。终于，有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秋兹兵对我说，“叫什么，那里的？”

　　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回答，“我叫颜瑛，三房里的浣衣女。”

　　“不是久安人？”秋兹兵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

　　我虽不想承认，也只得说，“我来这里投奔亲戚的。就住城西。”

　　话刚说完，秋兹兵就毫不客气地推了我一把，赶着我走了。我心一惊，不知道说错了什么，就被秋兹兵推赶着往前走，我小跑才不至于摔倒，想说什么，他们一声吆喝，往我背上重重一打，我勉强稳住，就又被推着向前，我自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一会，我就被塞进一间又破又小的屋子里。定了定神，我一看，屋子里塞了数十个女子，神情惨淡，不知是受了什么折磨。所有人都似乎没注意到我进来，一个个神情木然，不哭不喊，只是缩在墙角，眼神都有些涣散。

　　对着这么些人，我的恐惧渐渐加深。我不知道我的命运是什么，不知道那些秋兹人对她们做了什么，对我又要做什么。

　　这一夜过得颇为辛苦，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吃东西，还是受了白天的刺激，我的胃又不听话的开始痛了。周围寂静无声，那些女子一个都没有哭，果然是久安的女子，我这么想，因此也只是忍着，努力想着我会没事的，会好的。

　　好不容易睡着了一会，就被吵醒，外面有秋兹人在嚷嚷，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我爬起来，看见角落里的女子露出痛苦的表情。一会儿，门开了，我们被带了出去，往城墙的方向走去。

　　城墙上都是秋兹的士兵，远远的，可以看到城外的荒土，以及不远的地方，有旗帜在飘扬。我的心提了起来，那里，应该就是锦年的军队了，原来他们已经近在咫尺，我忍不住痴痴地望着。

　　啪的一声，身边的女子都跪倒下去，原来走在最前面的秋兹兵用鞭子对着我们抽打，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有人忍不住，开始小声哭泣。啪啪几下，又是鞭子，哭声更是响了起来。我直庆幸没有挨到鞭子，但听着别人的惨叫痛苦，我不免心里酸涩，险些也要落下泪来。

　　“哭啊，给我狠狠的哭，哭得越响越好。”带头的秋兹兵狞笑着，手里的鞭子也还时不时地落下来。

　　我低着头，缩着身子，在此刻无能为力的忍受，只希望一切能快些过去。

　　“夫人，这样你觉得如何？”不知是谁在那里说话。

　　“你们欺负这些女子，算得了什么好汉。一看这些女子，就不是我们久安城的人，和你们无怨无仇，你们要是恨，不如找我们久安的女子，只知道欺负她们这些外人，不过显得你们更不仁不义。”一个女子义愤填膺地回答。

　　“说得真好。我知道，久安的女子个个都是巾帼，不如这些，哭声甚是好听，不知道外面的那些听到他们妻儿的哭声会怎么想。”那人的声音淡淡的，却让人不寒而栗。

　　那女子不再说话，我稍稍抬头，在数个秋兹兵的空隙中，只看见白色的裙角，还有紧握着的拳头。

　　听到这样的话，我更不想哭出来。周围大概也有些女子同我有相似的想法，一下子哭声就低了下来。啪啪，又是几鞭，马上就听见女子的尖叫，还有些血滴在眼前，我很怕，胃也痛，眼泪生生地掉下来，我却还是努力着不出声。

　　“把夫人带下去吧。”那个人淡淡的发了命令。便听见那女子在那里喊，“你记着，这仇我们一定会报的，即便我死了，我的丈夫我的孩子，还有着城里所有活下来的人，一定会记着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即便我们都死了，便是洛城的人也会替我们报仇的。”

　　我跪在地上，听着这话，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这你死我活的事情，这些折辱伤痛，这些深厚沉重，对我而言算什么，我并不想掺合进这国仇家恨之中。

　　那男子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秋兹兵的鞭子仍然会在哭声低下来的时候落下来。我和许多人一样，没有力气，半趴在地上，指望着躲避鞭子，却也绝望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了，你就放过她们吧。”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睁开眼，模模糊糊的看到有人推开了挥鞭子的秋兹士兵，站到我们跟前，“将军，放她们回去。”这话说得毫无敬意，然而，那些秋兹兵也都停了手，那所谓的将军也没有反对，接着，便是那些秋兹兵开始吆喝让我们站起来，跟他们走。可是，很多人连站起来都很吃力，在秋兹兵的恐吓下也只是勉强站起，跌跌撞撞地挪动。

　　这样算不算是老天给我条活路，我不免想，还好，我又带那件东西。我慢慢站起来，瞥见那秋兹人正站在左前方，离我们这堆女子之间并没有隔多少距离。我低着头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到他跟前，便故意装作摔倒，跑了两步，硬生生往他身上扑。

　　我动作很快，没让他来得及完全躲开，被我拉住，只一下，我把手里握着的东西塞进他的手里，却也因此被旁边的秋兹兵狠狠踢了一跤。这一下，非常厉害，我一下子就滚到一边，只听得有女子尖叫，而我渐渐觉得这世界都在离我远去，我再没有任何力气了。

　　在秋兹兵赶上来想再补上一脚之前，他推开了旁人，走了过来，拦腰把我想货物一样抱起，我痛得除了颤抖落泪无法动弹丝毫，也说出话来。只听他说，“将军，这人我带走了。”也没听到回答，只看到那极陡的渐渐向下的阶梯，在我眼前出现。

　　我就这样离开了城墙，也不知道接下去会如何，只是此刻，我已经痛得再无心去管别的了。

作者有话说

　　晚了些，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