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 长生欢》安慈

20、第十九章 银坠见疑久安破

　　接下来的五天，我过得日夜颠倒。我只能白天在那里补觉，并且有点不好意思地把他请回柜子里去，而一到天黑，我便精神百倍地醒来，拿来干布热水让他自己处理，然后，把白天没吃的那几顿都给补回来，当然，也得给那位留一些。等一切都做完了，我便和他在床上坐了，可由于白天都睡得太多，我全无睡意，还好，他也是，于是，从刚开始两个人傻对着闷不作声，到后来乱七八糟的轻声聊天，也算是打发了这漫漫长夜的时间。

　　我跟他说我的家乡，小桥流水人家，春日杨柳桃花，夏日碧叶荷花，秋日蟹爪黄花，冬日白雪梅花；四月里，河里四鳃鲈鱼肥美，夏日里，便是莲藕莲子，绿豆百合汤，秋日里，有清脆菱角，湖里的螃蟹异常鲜美，到了冬日，像是现在这季节，边念叨着母亲手艺的腊八粥，八宝鸭，算是我最想念喜欢的东西。

　　他略略提起他的家乡，说他祖上有我们这边的血统，家族里，还会过这里的某些节日。他说，他家乡最是盛产葡萄，夏日里，一串一串的挂着。他们家的田产颇多，便时不时会有村子里的小孩跑来偷吃，他家祖上的规矩，这些孩子可以吃，却不能把葡萄浪费了，或是拿着玩，如果那样，他家里管田产的护卫便会狠狠教训那些孩子。

　　他还和我提起边关的样子，洛城的样子。他说，洛城和对面的和硕城并没有什么两样，连城郭的布局都差不多，易守难攻的城池，在高高的城墙上，可以看见隔在两座城之间的荒漠，有稀疏的梭梭生长，天上常有金雕飞过，捕捉离窝太远的大沙鼠。

　　听他这样讲，我不免想到锦年，是否也曾在那城墙上，看着那荒漠，对着陌生荒芜的土地，为了他的父母，守着不变的理想。

　　一夜一夜，听他讲那些边关的事情，秋兹的事情，都是没见过的风景，不知道的风俗，让我对那里充满好奇。我对他说，我也将要去洛城，而他说，他将回秋兹，我们将不会再见。但我很高兴的和他说，我们将会看到同一片美丽的景色，他第一次，对我浅笑了一下，让我觉得他原来也是挺帅气温柔的年轻男子。

　　他还给了我一个极有特色的银坠子，说是信物，留着也许有用，我很喜欢，便接了。

　　五天很快过去，我得和唐硕走了。黎明的时候，他便藏在柜子里了，他告诉我，他自己会有办法离开，不用我担心，当然，他也不会和我说他要怎么走。等天亮了，唐硕便来找我，拿了我的包裹，让我先去吃饭。等我吃晚饭，唐硕把马车也收拾好了，于是，我们便出发了。

　　坐在马车上颠簸了一会，我又忍不住昏昏欲睡起来，虽然马车里并不舒服，我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嗯，好痛，有什么东西砸到我的头上了。我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才发觉马车已经停下来了，而唐硕正坐在车内，冷冷的看着我。

　　“怎么了？”我有些不解地问。

　　“你怎么会有那个东西？”他指着角落问我。我回头一看，是那个银色的坠子，似乎我就是被那个给砸醒的。

　　“这个又怎么了？”我不动声色，“是别人送我的。”

　　“我倒想知道这是何人送你的。”唐硕的表情让我有点害怕了，“这是秋兹人的长命符，至死不离身的，或是因为有极重要的事，极重要的人，才会拿出来。”

　　“呵，就因为这个，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不客气，“也许你不知道，我哥哥也是在久安城呆过一阵子，我这项链便也是他送的。我哥哥当年跟着梁将军，身边有些秋兹的东西，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拿出随身带着的狼牙项链给他看。唐硕还是一脸的不相信，却似乎也找不出什么破绽来。

　　末了，他还是冷冷地说，“别让我找到你是内奸的证据，我一定会让你好看。”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唐硕对待我实在算不上客气，再不把我当女子对待，每日按照他的行程，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有点愤愤不平，照理讲他怎么能翻我的包袱，而且我也算是小四请去边关的，可是，我又真的和那个男人有点关系，那银坠子到底有些什么缘故，我也说不清楚，因此，这口气我也只得认了。

　　几日后，我们终于来到离洛城一步之遥的久安城了。久安离洛城只有半天路程，可我们到久安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唐硕有点不情愿，却还是只得找地方安顿，明早再出发。而我，对于能在这座城里停留，很是开心。当年哥哥曾跟随叔琮来过此处，保家卫国，而且，当时我和梁家在边城，哥哥也是从这里派人来就得我们。今日来到此处，我还真有点百感交集。

　　刚刚在客栈里休息下来，正坐在堂里准备吃饭，忽然，有人跌跌撞撞地奔跑，有人大喊，“秋兹兵来了，秋兹兵来了。”马上，街上就乱成一团，哭喊声也渐渐起来，店里的人也都匆匆往外跑，而小二一边劝着客人，一边准备关门。

　　唐硕如箭一边冲了出去，我想都没想，也冲了出去。只见许多人从城北的方向涌过来，许多人一边跑一边喊，“秋兹兵来了，秋兹打过来了，城门守不住了……”须臾之间，从城北的方向有烟冒出来，天还没有全暗，但似乎那边天空的红色并不是因为太阳。

　　一下子，我们都意识到，这城大概是要破了。

　　唐硕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直冲去马厩牵马。我毫不犹豫地跟上去，在他上马前的一刻拉住他，“别去送死。”我只说出这一句，他便一把推开我，翻身上马。

　　“唐硕，”我喊，“别去北门，这城大概守不住了，你快从西门出去，去锦年那里报信。”
　　唐硕正准备走，听见我这一喊，愣了一下，神情复杂地看向我，“姑娘，可是要让我带你走？”

　　“不用，你还是快去洛城报信，也许还来得及讨来救兵。去往城北可能只是送死，你还是去找锦年，快去快回，我在这等你便是。”我毫不犹豫地说。

　　唐硕似乎有点动容，解下箭上挂着的流苏，扔给我，“纪姑娘，在下恕难从命。恐怕我赶不回来救你出城，你拿着这个找城西张家，土地祠老槐树旁，说我唐硕拜托他收留你。”言毕，双腿一夹，纵马飞奔而去。

　　我的心沉了下去，却一刻不敢停留，冲进客栈，拿了包袱。街上，已经一片狼藉，我只能大概寻着方向往西边去。我随着人群奔跑，脚步一点不敢缓下来，心怦怦直跳，头脑却异常地清醒。

　　我知道，即使我让唐硕带我走，以他对我的成见，我指不定在哪里就会被扔下，那样，可能还不如在城里能够存活的机率大。我这样做，至少还算摆出了个姿态，而他这嘱咐，也许倒是条活路。只是，这兵荒马乱，人生地不熟的，想要找到这张家，恐怕也是有些困难的。

　　渐渐的，有马蹄声传来，零乱迅猛。忽然，有人大叫，人群马上分散开来。我被挤得摔倒，滚到路边，却也因此，没被飞奔的马蹄踩到。那些马上疯笑喊叫着的秋兹人，挥舞着马刀，砍杀踩踏来不及躲闪的贫民。

　　鲜血一下子迷了我的眼睛，我趴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眼泪一下就模糊了眼睛。所有刚才的思量豪情都不见了踪影，我后悔了，我后悔为什么没有跟着唐硕走了。我怕了，我怎么就会这么逞强，还以为自己见过生死，其实，根本连怎么保命都不知道。

　　我死死咬着衣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颤抖，不敢睁开眼睛，只等马蹄声能快些远离。而在那些马蹄声远离之后，哭喊呻吟的声音渐渐传到耳朵里。渐渐有人爬起来，试图挽救那些受伤的，还有些，为那些垂死的痛苦哭喊，而更多的，只是连滚带爬地想要离开。我好不容易控制住发抖的冲动，缓缓地向前迈着步子，然后，突然飞奔起来，泪水喷涌而出，在脸上滑不下去，似乎要冻住，可我却依然无知无觉，努力奔跑。无亲无故，即便我死在这里，又有谁能为我流一滴泪水，又有谁能记得我，又有谁能来救我。

　　城西，已经是一片寂静，只有来往的秋兹士兵的马蹄声，仿佛踏在心尖上一般让人心惊。我胡乱地走着，边走边躲，完全迷失了方向。我不敢停下，这北方的腊月很冷，如同当年的边城，让人恐惧，因为冻死是如此容易的事。沿着墙寻找，不知张家在何处。这里，没有一户人家敢打开门来，开始，我还会敲，后来明白，这是多么傻，多么徒劳无功的行为。

　　于是，渐渐绝望，心里，却还是有着不切实际的执著念头，只想着，如果能找到土地祠便好了。

　　这信念，让我一直坚持着，在黑暗的夜里，慢慢的摸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