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次方》莫已泽

2、莫己

　　“小莫……”
　　莫己未睁开眼便已经感觉到了那种来自海的支撑感，想必自己又在那个循环的梦里了……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那个压迫感中下坠，涌进鼻腔中的水依旧带着真实的感觉。
　　莫己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感受着沉湎在窒息之中的无奈，却没有办法让自己退出这个梦。
　　强行挣脱梦境对他来说也极是危险的……
　　轮回……又要开始了么……
　　他闭上眼睛，只觉得很累。
　　也许是吧……死潭里那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回应着莫己……
　　“你又要离开那里了吧……”
　　是啊，好不容易联立的联系，到头来又是一场空了……
　　莫己感到不甘，但事实是，他也不得不离开自己熟知的邻居了，那个难以把控的能力他宁可失去，但至少现在，他无法做到舍弃现有的可适应的身体状况。
　　“小莫……”那个飘渺的声音又在耳边絮絮叨叨，莫己听得实在烦闷，“你想改变现在的状况吗……”
　　习惯了，不必那么麻烦。
　　“不，你是想脱离苦海的，我明白。”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反正这场梦醒之时，他也除了梦什么都不会记得了……
　　“你会有出路的……但不是现在……”那声音好似已然无法再欺骗自己了，这样说话，梦应该是要结束了。
　　真希望再也不见啊，这该死的梦境……
　　“不会的，再会。”
　　再也不见，真是太厌烦了……
　　他继续往下沉，沉到海底，那个一眼望去只有黑色的地方，然后，在那个梦的尽头的白色床铺上，结束最后撕裂一般的痛。
　　梦境，也就在拨云见日的清晨碎裂了。
　　莫己听到手机中的提醒音，迷迷瞪瞪地坐了起来。视力有些模糊，周身都是滚烫的不着边际，他虽觉得缺少了什么，但也依稀记得自己是谁。
　　是否真的有好转了？他迷茫地梳理自己显得有点长的头发，想起的唯一清楚的是昨晚的那个噩梦。
　　也许吧，但那又如何呢……往事已然，未来难知。
　　他拉开客厅的窗帘，为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就着也许是昨日的自己准备的三明治，早餐就这样解决了。
　　胸膛流淌着岩浆似的滚烫，他感到灼烧的疼痛。
　　以前的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是怎么把控的呢……他没有任何印象。
　　莫己看着自己的房间，明明昨日还是熟悉的栖息地，今日却冷清得像个陌生的旅店，而他，不过是暂住此地的游客罢了。
　　阅读完自己留在备忘录里的日记，他知道自己体内的奇异能力是无法掌控的，好的吧，这就是自己丢失记忆的罪魁祸首，到头来不过是自己无法作用这样的能力被反噬罢了。
　　“倒也可笑，”他轻按着自己炽热的胸膛，皱着眉，总觉得自己是要去办什么事的。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好巧不巧地打来了。
　　“是莫己么？”一个慈祥老干部的声音从电话里涌出，“我想，咱们是时候见面了。”
　　“请问，时间。”他无意识地张了张嘴。
　　电话那头耐心道：“明天，薛某人来访。”
　　这人应该是自己可以信任的人，莫己这样想，浮动的滚烫在那人说话时稍稍平息了一瞬。
　　但这不是那件重要的事，他这样感觉。
　　他继续翻着一个个备忘录的小框，里面有自己难得露出笑脸站在像是一家人的之间。
　　这是自己的家人么……莫己迟疑许久，他残缺的记忆里没有那对和蔼的夫妇，以及和自己看起来就不像的兄弟。
　　也许是以前的邻居之类的吧，他没想到备忘录里透露出冷淡懒散的自己也会和邻居有交集。
　　“小莫啊……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哈。”莫己望着像是会笑，淌着温柔的双眼，轻轻地点点头。
　　他挺喜欢自己这个“家”，至少，在没有那该死的能力之前……
　　莫己就在藤椅上坐了许久，他呆呆地望着自己手臂上创伤的小疤痕，脑海中是方才所见那个笑着的自己。
　　“也不知道，最终会怎样消亡，那些记忆……”
　　晕染在蓝色之中的云漫开，阳光嵌入，一溜儿金边映在边缘。
　　他觉得自己这天实在像是没事干的闲杂，于是又浇了浇看起来没怎么打理的吊兰，皱巴巴的叶子耷拉下来，干乎乎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养植物。
　　莫己推开客厅左方那扇看起来很久没开过的门，里面的灰尘铁定又是厚厚的一层。
　　看那面左右拐弯的格子，以及零零星星摆放着的厚重书本，他明白这里应该是个书房。
　　这个书房不显很大，里面的书也没有很多，最占面积的应该就是那些拐弯的格子。
　　他随手拈起一本看起来薄薄的，像是日记本的东西，不出他料，这玩意真的是日记本。
　　真不知道为什么写了备忘录还在笔记本里写日记，他觉得自己做的事很繁琐，可能是终日无所事事才搞出这些的吧。
　　日记本不像备忘录那样花里胡哨，莫己大致翻了翻，写了的也就只有那么四五页。
　　1.21.
　　想起来写日记，这是忍冬推荐的方法，倒也谢谢他了。
　　1.22.
　　没想到这么早就可以记录东西，算上以前的几次，这应该是第三次记忆缺失了，每五年一次，频率不是很高。
　　4.20.
　　忍冬去原野了，原野……会是什么地方呢？他没告诉我，只是说那里会有我想要的草药。
　　7.5.
　　忍冬回来了，他带回来的草药没什么大用的样子，有点丑乎乎的，但好像可以平息一点。算了，他为了这破病费的心思够多了，还是不伤他心了。
　　9.13.
　　今天做饭被菜刀切到了，伤口很快愈合了，这是以前没有的能力，忍冬不在，我不知道该去问谁，不过这个能力还不赖，除了痛感好像不会消散以外……
　　11.26.
　　听忍冬说，这是我十六岁的生日，虽然以前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但好像也不赖。
　　忍冬带回来的蛋糕很好吃，挺甜的。
　　3.27.
　　忍冬去原野了。
　　7.9.
　　最近获得的能力又变多了，好像是可以记录未知物品的数据……这个能力作弊还真是狗。
　　忍冬什么时候才回来……草药快吃完了，还是有些担心他的。
　　10.30.
　　发热的频率变高了，昨日邻居槐阿姨邀请我到她们家吃饭，啊……好久没有和邻居交涉了，她们家是新搬来的，不知道我有异能，还好。
　　2.3.
　　忍冬给我写了一封信，他为我找到了医生。
　　11.26.
　　今年的生日礼物忍冬寄来了，是一条围巾。
　　我十八了，他没回来。
　　异能陆陆续续的多了几个，草药又多了一部分，是他托槐婆婆送来的，槐婆婆啊……她们家很暖和，做的饭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不想要这些异能了，又没什么用。
　　3.2.
　　忍冬……
　　莫己翻完了最后一页，自己的字迹从工整清新的一点一点行云流水，最后一句和他现在的笔记如出一辙，好吧，他确认这就是自己所写的笔记了。
　　只是，贯穿整个日记的忍冬是谁，他没有印象，所说的草药家里搜罗了许久也未见，或许是草药吃完了又没续新的，他才又没有以前的记忆了吧……
　　莫己感到疑惑，不是说五年一遇的记忆残缺么，为何他现在才十九便又一次异能不受控了……
　　原野，那会是怎样的地方呢？莫己想去那里找到忍冬好好问问。
　　只是明天还要和电话那头的老人见面，好吧，或许过几日探寻也不迟。
　　他摩挲着自己写的小小字迹，感觉到来自旧日的吸引——那是一种无端的想要探索往事的感觉。
　　没有过去的记忆了么？
　　好吧，好像也没有什么……
　　我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么……
　　莫己醒来的是在第二天的清晨，他家植物角有只小鸟正和躺在藤椅上的莫己对上眼。
　　小鸟歪着脑袋，冲着他喳喳叫了两声，飞走了。
　　随即，昨日那个老干部的电话如约而至。
　　“是小莫己么？”薛泾收回刚飞回来的画眉鸟，顺了顺它细细的羽毛，“我是昨日和你联系的薛泾。”
　　“薛老师好，”莫己对这个薛泾也没有很多印象，只从那堆记忆碎片里翻找到了自己需要叫他老师，“您到了么，真是失礼了，晚辈这就下来给您指路。”
　　薛泾了解莫己的身体，这个小子别的不差，就身子骨弱不禁风，忍冬留这最后一口气让他们来接管这小子，他做朋友的自然是要帮一把的了。
　　忍冬啊……原野那个地方他迟早要找到，忍冬也要找个全尸……
　　他愣在莫己家楼下，名叫漓的画眉拨弄他的手心，他这才回过神：“不必了，忍冬告诉我了。”
　　莫己回答了一声“好的，有劳。”便不再说话。
　　忍冬认识这个薛泾，他告诉了薛泾自己的住址。
　　他感到十分疑惑，忍冬……这个一直存在于日记中的人，甚至没在自己的备忘录里留下一张照片。
　　他到底是谁……莫己实在想到原野问他，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回来。
　　俄顷，皮鞋碰撞地面发出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移动了位置，坐在门口的鞋柜上。
　　不出所料，几秒后，门铃响了。
　　薛泾见到莫己时，那小子穿的人模狗样的，头发感觉很久没有剪了，但打理得很好，小小的橡筋把较长的头发绾在柔细的脖颈之后，看起来挺规矩。
　　莫己低着眼，只觉得尴尬：“……薛老师，您进来说话。”
　　茶几上摆好的两杯茶水有点烫，可能是刚烧的水泡的？薛泾不清楚，毕竟他在办公室里喝的都是凉白开。
　　“小莫，别紧张，我是……你忍冬叔叔的好友。”他摩挲着漓的羽毛，画眉像是觉得痒痒地发出叽叽的叫声。
　　莫己这才注意到这鸟就是今天早上那个小闹钟。
　　合着这还自带音响设备啊……怕我不开门么……
　　“哦，这是薛某自养的画眉，你喜欢？”
　　莫己摇摇头，他不怎么喜欢聒噪的小鸟。
　　薛泾扑棱着漓的翅膀，示意它出去玩玩，小画眉倒不调皮，立刻便从植物角飞出了窗外。
　　“莫己，我这次来，是想问你：想不想好好地控制你体内的能力？”
　　我说不想你怕不是会不信吧……
　　莫己看着废话的薛老师，觉得过场有点太多了。
　　“自然，”他看着植物角，那玩意儿应该不是出自自己之手，忍冬捯饬的吧，“不过若是我这异能可以轻易调息，忍冬便会免去那么多年的远行。”
　　这个薛泾，和忍冬定是相识的，莫己看着他迟疑的样子，不敢再猜下去。
　　忍冬怕是……
　　“那倒是，”薛泾看着眼前这个狐崽子，觉得不将他引上正途，以后怕是不好收拾。
　　不愧是忍冬服侍的小子啊……损人的样子也如出一辙。
　　“不过，小莫……你若真的想调息，不如到我们那里去，薛老师给你找医生。”
　　忍冬说他为我找到了医生……
　　他想起那本日记上写的一笔东西。
　　这个叫忍冬的人，倒真的什么希望都给他了，但却什么也没给他留下。
　　“或是，你想不想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薛泾指望这小孩儿记不住什么东西，漓今天早上琢磨的时候，小家伙的记忆像是有残缺。
　　“我记得你的食材是要吃完了，你不想？”
　　薛泾他们来的时间是真的卡得准啊……他好像真的除了水还有两天的食材就没有饮食供应了。
　　好啊，这家伙是在威逼利诱，让自己给他打黑工！！
　　不对，他好像已经是成年人了……
　　哦。
　　好吧，他大概也只好妥协了。
　　“请问我的工作他危险吗？”
　　莫己只好这么回答。
　　薛泾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材料分析，资料整理，探索考察。”
　　挺简单的吧，小崽子。
　　莫己皱皱眉，这家伙说得简单，鬼知道材料分析是不是要把什么鬼东西研究个几天几月才可以下班；资料整理是不是要把像山一样高的小纸片整理成一本一本的书；至于探索考察……鬼知道他们是不是觊觎他的能力想让他加入走近**二五仔探索组。
　　莫己：……
　　“我……额……您不要忽悠我。”
　　薛泾笑着拍他的肩头，对着他竖起大拇指。
　　“不会的，我们那里是正经工作，上下班都是固定的。”
　　莫己忍着他拍自己肩导致的异能紊乱，向后一缩。
　　“那，就这么说定了？”薛泾看他不对劲，趁机问了一嘴。
　　莫己忍着疼点点头。
　　薛泾看他实在难受的表情，本着关心小孩儿的原则问：“崽子，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他想起来刚才碰了这小子的肩膀，感到有些愧疚，忍冬告诉过他，这小子柴得生人碰一下就会气息紊乱。
　　那是真的抱歉了。
　　“对不住啊崽子，薛老师叫小鸟给你看看？”
　　莫己可不喜欢那只尖嘴的小闹钟，他摇摇手，“不必了，薛老师，您给我递杯水就行。”
　　薛泾转头就拿起茶几上的凉了的茶，那小子头上憋的豆粒儿那么大的汗珠让他更觉得对不住了，莫己接过茶杯之后，他又试图跑到莫己家的盥洗室里浸条毛巾。
　　“嘭……”闷闷的一声，他不知道是不是那孩子支撑不住掉到了地上，润好毛巾又快速奔去。
　　“对不住啊孩子，你这异能太强太多了，我这……一时没注意，真的对不住啊——”
　　“无妨，薛老师，您把那个啥……合同？给我，我等下好了自己签了就是了。”
　　“不用我留在这了？”薛泾满是愧疚地看着他。
　　“实在不放心，您把那小鸟就这儿也行，到时候让它把我的简历叼给您。”
　　那玩意儿像个小监控似的，莫己没好意思戳破。
　　薛泾读懂那小子心里想的啥，他懂了，这孩子他恐人。
　　“那就这么定了，实在对不住了小子。”
　　莫己看着薛泾召回好像是吃饱了的漓，那人提起公文包，贴心地留了一支笔和合同简历，并给他开了暖气。
　　好的，无端的暖气增加了。
　　莫己看着薛泾离开后，望着家里那只在植物角玩的不亦乐乎的画眉，松了一口气。
　　许是现在已是深冬，天黑得早，莫己头一回看见自家窗户上起了白霜。
　　蛮好看的。
　　他算是头一回见吧，毕竟记忆碎片的垃圾场里也没这个的印象……
　　他以前是否也见过呢？也许没有吧，他自身像个火炉一样，也没怎么打理自家的温度。
　　害，薛泾怎么会知道呢？冬天这屋子根本就不用开暖气……

作者有话说

　　=w=下次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