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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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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阗和县是由几个乡镇组成的县城,碎滔镇便隶属于阗和县,与碎滔镇是个小镇一样,阗和县也是个小县城,小到担了个县的名头却没有城,所以县衙便建在了阗和县最繁荣的碎滔镇里。
可这个县衙与碎滔镇的城门是一样的——形同虚设。
碎滔镇里大大小小的事务本是由镇上的六大家族管理的,这六族也是县里甚至整个州郡最富裕的家族,只是鲜有人知。
而阗和县,其实原本的阗和县县衙并不在碎滔镇,而是在本县距离邻县最近的林路乡里。是有一任县令觊觎碎滔镇的财富,上请搬迁府衙,把那县衙迁到了碎滔镇,不过阗和县远离京城,这天高皇帝远的,县令根本管不了碎滔镇里的任何事,不仅如此,原本由县衙管理的其他的几个乡镇在极短的时间里被六族接手了,而与六族作对的县令没多久就丢了性命。
就这样,碎滔镇里的县令换了一个又一个,几乎每一个都做不了多久,一直到一个颇识时务的县令到了这里。
这新来的县令见六族虽强势,却不曾鱼肉乡里,且碎滔镇的繁荣、百姓的生计几乎全仰仗六族帮扶庇佑,他若是跟六族作对,怕是不用等六族出手,县衙就得先被百姓给拆了,况且,别说他只是个小小的县令,就是知府来了,也没那个本事跟人脉广布天下的六族动手。
等看到了像是被拆过好几次的县衙,那县令索性担了县令的名头做起了碎滔镇的普通百姓,什么都不再管了。
至于六族,这县令来了一个又一个,早就杀烦了,好不容易遇见个识趣儿的,自然不与他为难,县衙招衙役,他们就各自派了好些武艺高强的护卫去充当衙役,还附带了几个师爷。平日里税不会不交,所谓的孝敬也不会不给,很快,衙门就翻新了。
这日子过得悠闲,还有不少钱可花,县令自然乐见其成,此后,阗和县的县令便开始了‘世袭制’的继任方法,那县令的后代也多是些看得清,摆得正的人,要是被乱花迷了眼,也坐不上县令的位置,就那样过了许多年,县令在六族的允许下也有了不小的势力。
这天,碎滔镇刚刚外出的人们见到了一幕奇景:皓月西斜与红日东升一齐出现在了天上。原本,这日月同辉的景象以前也不是没出现过,只是这一次的日月同辉分外不同。
天上一明一暗,东边是云霞托着白日,似天神下凡,霞光阵阵,好不神奇;西边是众星拱着圆月,似君临天下,群臣迎之,好不威风。若仅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日月交相辉映之时,一条光带洒在了张府,晨起的人们见此一幕怎能不惊奇赞叹,广而告之,津津乐道。
这一天,对张府来说,也是个格外不同的日子。
夜色正浓,天还未明之时,头戴金丝麟纹云锦帽,手捂着精铜制汤婆子,身着紫貂裘衣的张丰裕站在产房外的雪地上等候着。
他如今已经二十有一,离家出走又被土匪绑架的那件事,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五年前,他回到家时,他娘已经急火攻心,原本就每况愈下的身体越发不好了,撑着一口气看着他成了家,没过多久就去了,他爹也自尽随他娘而去,扔下了偌大的张府,也扔下了他,让他在三年守孝期间不得不东奔西走,一面处理碎滔镇外,他还未正式接手的张府的各种产业,一面应对来自其他五族的压力,整个人迅速变得清瘦了起来。
这瘦下来之后,一张香培玉琢的脸倒是开了不少的桃花,不过那时候的张少爷完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心力游戏人间,即使是在他用一年时间站稳了脚跟之后,他也只是守着妻子过日子,守孝期过后,在去年,他的妻子怀了孕,今日便是生产的日子了。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月亮已经开始西斜,天边也渐渐泛起了红光,产房里张夫人的叫声越来越微弱,可孩子仍未出世。张丰裕面色平静,心里面却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了。
一直到一条光带披在了产房的上空,继而一声似环珮琤琤的婴儿啼哭从产房里传了出来,张丰裕这才发现天上东阳西月,云海浩瀚的模样,而张府,恰好处于日月的中央,不过还没等他多看两眼这奇景妙色,他就先察觉到了产婆已经抱着孩子出来了。
“张老爷,是位千金。”
“快抱好,别被风吹着了。”
张丰裕吩咐小厮给了稳婆赏银之后又赶紧叫来奶娘照顾女儿,等下人们把夫人挪到卧房安排好之后,他才去看望她。
“你受苦了。”
“没有。”张夫人感受到张丰裕的手握着她的手,浅笑着摇了摇头,复又低头,让人看不清脸上的情绪,“只是可惜了,是个女孩儿。”
张丰裕听见这话皱着眉头“女孩儿怎么了,只要是个健康的孩子,是男是女都无所谓。”
张夫人松了口气,抬眼看见富态的张丰裕皱着眉头的模样又暗自欢喜,五年前成亲时,她对富态的张少爷不讨厌,却也说不上有多喜欢,之后又在很短的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张少爷也因此四处奔走,繁忙了起来。再见之时却已经是一年之后了。
时隔一年,再次见到张少爷的那一幕叫她至今也无法忘却。系着黧黑的披风,穿着一身简洁的青衫,风尘仆仆地从门外踏了进来,不过是用一根绳子扎起来的青丝,露出来的一张疲惫不堪的脸,竟把偌大的张府里满园的春色都比了下去。
她仍记得,看见他的那一刻,那种被迷了心神的感觉,竟让她不由自主地上前问道“你是谁?”她知道,当她问出口时她就丢了一件东西,并且再也捡不回来了。
她也记得,张少爷听见她问话时那一瞬间的表情破裂的模样,自己听见他说出了“我是你夫君”这种话后羞红的脸又逗笑了他,这偌大的张府,怕是只有她能让张少爷换个脸色了,每每想到这里都忍不住内心里的雀跃,当然,或许现在又多了一个,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孩子。
“奶娘,把孩子抱过来。”张丰裕看见她的小动作便知她不是真的在可惜这一胎是个女儿,只是在试探他罢了,他也不计较,一手握着夫人的手,另一只手接过孩子抱给她看“你看看这孩子。”
张夫人浅笑着看着他,本以为今生无缘,却不曾想这缘分早已结下,心上人是自己夫君这种事,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啊。
“看我做什么,你看看她啊。”
张夫人这才把目光转向了襁褓里的婴儿,虽然刚出生的孩子还未长开,可在已为人母的张夫人的眼里,这孩子让她深感惊喜。
因为一看见这孩子,她便想起了张少爷四年前的样子。
四年前,张少爷回家之后,不出两月便又胖成了原来的样子,相处多时,张夫人早已摸清他的性子,平日看着还算和善大方,其实是个固执、任性、说一不二、独断专行的人,他做了决定你不去执行时就会千方百计地让你按照他的决定去做,甚至不择手段,他若对你的反驳不置可否,那就是笃定了你之后必然会按照他说的那样去做,所以他不想,谁劝也没用,他想,谁也阻止不了,至少这五年来,没人成功过。
以至于当他又变成了以前的那个富态的张少爷时,没人去委婉的劝他吃得清淡点,不过这对张夫人来说倒是一件好事,见过清瘦的张少爷后即使是再看见富态的他,那份心情也仍旧没有改变,甚至希望张少爷再胖点才好。
倒是襁褓里的姑娘……“这孩子,很像你。”
张丰裕又仔细看了看自家女儿,这模样与其说是像他,倒不如说是……“这孩子,倒是更像我母亲一些。”
张夫人一愣,想起了当年的婆婆,那是在她跟张少爷刚刚成亲之后,在张老夫人的卧房里给长辈敬茶,那时的张老夫人就已经不大好了,从床上坐起来都要张老太爷扶着,身形憔悴,神色恹恹,不过三十多的年纪,一头青丝已见白发,可即便如此,也不能遮掩其肤如梨花,眉目含霜,一身体态袅娜多情的天人之姿。若自己女儿也能有那般风采……
“老爷……起个名字吧。”
张丰裕点了点头,是该取个名字了“她出生之时,天色将明……就叫张晗吧。”他顿了顿,似是又想起了什么“我给她取个字吧。”
“什么?”张夫人惊讶地看着她的夫君,他们的孩子才刚刚出生啊。
“算了,算了,她的字就由她以后自己来取吧。”
“……这……”
张丰裕扶着她躺下“好了,此事不谈了,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一番,孩子我先抱走,不吵你,睡吧。”
生完孩子的张夫人不立即休息反而跟张少爷说话不过是强撑而已,此时她早已经疲惫不堪,一躺下闭上眼便昏睡了过去。
张丰裕抱着孩子,下人们跟在他后面,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他一出门的就站住了,门外,停了一晚的冬雪又开始下了起来,让他不禁向远处望去。那一颗颗晶莹剔透,一片片鲜而不垢的飘雪,用翩跹的舞影洗了轻风,埋了高城,更远处,似有凤箫声起,还迎青女,三两阶徵羽作赤兔的卢,行云流水,回肠荡气。
他护好了怀中的孩子,一干下人跟着他穿过回廊,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