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柒好

7、旧梦 熙元六

　　熙元六年，四月十三，大亨连破北狄七城，十三部落皆送上降书，并奇珍二十车，粮食千石。
　　唐仁带着大军，押着迦氏部落的大王子迦加罗，还有存活下来的闵月部落王族，班师回朝。
　　袁江留了一天，去看望伤兵，告诉他们胜利的消息，还允诺给他们每人代写一封家书，因这里边有些人不会写字，有些人没有手写字。
　　言榭也帮忙写了几十封，他写字慢，那些士兵也不催，兴奋地看着自己颠三倒四说出来的话，成为纸上端正的字句后，开心地大笑。言榭还手把手教几个人自己给自己署名。
　　言欢一封封地封好，交到一旁的袁忠手里，袁忠把所有信叠好后，用布包好，赶往驿站。
　　整顿好新编的北营，袁江带着先锋营的士兵，还有言榭和言欢，过了北城，去追唐仁的兵马。
　　傍晚，袁江的先锋营才过了北山口，因他们走避开城镇的路，直下北城，所以一天下来，还没追上唐仁的车队。
　　袁江看着远处的新徐城城墙上的火光，道，“明日，二营挑几个手脚利索的进城买些干粮。”
　　先锋营二营营长应下后，立马在那挑人。
　　袁江对围着的几个将领道，“到京城还有五百公里，咱们必须在国元节前到汴京。现在大家因为打了胜仗都还有些兴奋，白天可以多赶些路，等兴头下来了，就可以慢慢来。越接近汴京，城镇越多，尽量不进城，不得已走城里，也要注意不要扰民，不得私收百姓的东西，实在推拒不了，事后到袁希这里记下细目。”
　　袁希对各位将领抱拳，打个照面。
　　言欢远远看到了，笑了声，对言榭道，“明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不认识谁啊？连小名都知道了。”
　　言榭浅浅一笑，道，“并不是所有时间都可以叫对方小名，也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可以说笑，这就是军人。”
　　言欢伸了个懒腰，道，“那可真累，不过幸亏有他们，我们才不用这么累。”
　　言欢的语气里饱含对那些挺直腰杆的军人的敬服和向往，这让言榭想到自己的行动不便，稍稍有些失意，顿了一会儿，言榭道，“你之前，似乎对袁帅有些无礼，为什么？”
　　因为人家看你的眼神太热切，言欢心道，不过后来好像也没那么热情，该打仗就打仗，有事没事也没来找言榭，除了前些日子待在帅帐里袁江老是盯着言榭看，言欢想应该只是对卧榻之处多了两个人，还是两个陌生人感到不自在吧。
　　言欢理直气壮道，“怎么可能，我没有！”
　　言榭想跟言欢提他拿炒焦的菜给袁江吃那件事，不过看到袁江向这么走来，言榭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袁——”
　　袁江止住了言榭的礼，在他的旁边坐下来。
　　言欢才刚圆过来的链就断了，怎么又来了？
　　袁江挑弄了几下火堆后问道，“可还习惯这赶路速度？”
　　言榭道，“是有些颠簸，但还好，欢儿在马车里堆了床棉被。”
　　欢儿？袁江看了言欢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两人同时转开视线。
　　“看书是看不了了，而且接下来可能会更难走，先生要是撑不住，我可以安排几个人另外护送先生到汴京。”
　　“可以吗？”言欢兴奋道，虽然不是他赶车，但坐在棉被上久了，屁股也很不舒服。
　　袁江对言欢莫名的兴奋不理解，不过他还是对言榭说，“袁忠已经回来了，他你们比较熟悉，由他来护送我也放心。”
　　“无碍，我还没有那么脆弱。”
　　言欢看言榭都这么说了，他一个腿好脚好也不好意思装蒜。
　　第二天，果然加快了行军速度。
　　袁江叫了袁忠给他们赶车，马也换成了战马，跑起来那叫一个快。言欢在外头享受了一会驰骋山河的威风后，认怂地回到里边，那风打在脸上是真的疼。
　　就这么连续赶了五天的路，距离汴京已经不到一百里路，大军也都有些疲累了。
　　袁江下令让大军就地休息，明日从新余城里过，每人发二十文钱，午时前在城外集合。
　　袁江跟几个将领说完话后，不出意料地向言榭走来，言欢瞅着他拿着果子过来，想想还是住了口。
　　言榭接过袁江递过来的果子，顺手递给言欢两个，言欢接过后秉着吃人嘴软的原则，咬着果子跟言榭说他去找袁忠袁希说话，就拍拍屁股走了。
　　袁江目送他离开后，照例在言榭身边坐下。
　　“看先生眼下有些乌青，怕是这几天真累到了，没休息好？”
　　言榭道，“众位将士也奔波数日，怕是比我这坐马车的更累。”
　　袁江看言榭往手腕上滴了些药水，在那里揉，便提出帮忙。言榭谢过后，把药瓶递给他，实在是袁江不严肃的时候，一点架子都没有。
　　袁江照着平时言欢给言榭弄的样子，揉搓着，拉着指骨。
　　“你这些伤，都是小时候得的吗？”
　　“嗯。”言榭右手在脚腕上推拿着，可惜他力气小，弄了一会也就红了一点点，而且很大成分还是药酒刺激的。
　　“已经慢慢在好了，义父说再养个两三年都可以跑了。”
　　袁江道，“你义父……方时，我让待在京里的人帮忙找了，目前还没有消息，但可以肯定一点，东门的人也找不到他。”
　　言榭诚心地致谢，袁江换了一只手继续按着。
　　“至于永安王这边，在汴京的踪迹暂不可察，不过，我的人在南洲府探查到有人在收集谢公当初任南洲府守时的功绩。”
　　言榭，“所以，义父有可能在永安王手里？”
　　袁江点头，将药瓶递还给言榭，手拿着树枝，拨弄着火堆。
　　“之前我说过，如果你的义父是被永安王带走的，那情况更加莫测，因方时对谢敏之看重，对谢公案之在意程度，他与祁繁再见，都不会是故友重逢的欢欣。”
　　言榭，“只希望……”
　　火堆噼啪的声音打断了言榭的言语，袁江也不打断他的话，无论如何，这汴京，他二人是一定会去。袁江状似无意地看着言榭的侧脸，他身上有许多谜，自己内心再怎么否认那一刻心动，袁江也否认不了自己已被深深吸引的事实。

　　言欢咬着果子，踱步到马车旁，那里站着袁忠和那个瘦瘦高高的袁希。两人看见言欢过来，停下对话，热情跟言欢搭话。
　　言欢很喜欢袁希，比起袁忠的耿直，袁希显然是那类什么话都接得上的好话友，如果不是——
　　袁希举着手朝言欢挥了挥，高声喊道，“欢儿，来来来——”
　　言欢高调地甩个白眼给他，走到他身边，抱怨道，“能不能别叫我欢儿啊，怪别扭的！”
　　袁希，“怎么别扭了，言公子不也这么叫你吗？”
　　“那是公子，叫了十年了。”言欢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讲正经的，我们什么时候跟唐仁汇合啊？”
　　袁希对言欢直接叫唐营长的行为见惯不怪了，背地里这人还直接袁江袁江地叫呢。
　　“已经过了。”一直在言欢眼角里然跟马车无二的袁忠突然出声，言简意赅。
　　言欢半没明白过了是什么意思，是已经过了哪座城，还是他们已经超过他们了？
　　袁希一手架在袁忠肩膀上，一手叉腰，道，“路线不同，唐大人带领的兵马应该往锡城去了，咱们是肯定比他们先到汴京的。”
　　言欢，“我以为我们是跟在唐营长后边去的。”
　　袁希笑了一声道，“本来是这样，不过后来就换了，将军说这条路路况比较好，唐大人那太颠簸了。说起来，还是因为我们队伍里多了人啊！”
　　袁希话里意有所指，言欢不用动脑筋就知道袁希说的谁，顺着视线看过去，火堆那边的两人坐在一起，意外的和谐。
　　“要我说，肯定在说杨付！”袁希肯定地说，袁忠不语，但看神色是赞同袁希说的。
　　言欢指着袁江问，“为何你们称他为将军？”
　　“朝廷有三公，三侯，和三将，我家将军就是三将之一，只有见着皇帝才行礼。”袁希说这话时满脸自豪。
　　袁忠补充道，“按礼，三将是为武官，应向六位文臣行礼，但将军有特例，也是三将唯一一位有钦赐将军府的。”
　　这么厉害，言欢心内嘀咕，“你家将军，娶亲了吧？”
　　袁希和袁忠怔愣，袁希上上下下把言欢看了几遍，把言欢看得心里毛毛的。
　　好一会儿，就在言欢都快放弃的时候，袁希说了句没有。
　　言欢再看言榭和袁江，两人已经停止交谈，一个拿着本书在那里看着，一个在一旁搅和火堆。没娶亲，也不代表就是那什么，何况真要有什么，公子的决定才是最后结果。言欢叹气，坐到马车上，从怀里拿出另一个果子，大咬一口。
　　袁忠被人叫走了，袁希抱臂看着言欢一会，也跟着上了马车，指着言欢手上的果子，漫不经心问，“你这果子哪来的，还有么，也给希哥一个？”如果没记错的话，方才他家将军手上就拿着几个，自己不吃，给了言欢？再结合方才言欢打听将军的婚事，还有言欢不加掩饰的喜好，袁希眉头跳了跳。
　　“你家将军给的，没了。”言欢懒懒地开口，袁江拿了四个给了言榭，公子给了他两个，他路上吃了一个，一个在他嘴边，自然找不出第三个给袁希。不过，袁希这段时间挺照顾他的，言欢从怀里寻摸着，摸出一包东西递给袁希。
　　袁希好奇地打开，一股酸甜的味道传出来，里边是十几块干果。袁希拿了一块丢进嘴里，然后拧着眉头胡乱咬几下就吞下去。
　　“不用谢！”言欢把果核放在袁希手上，就掀起帘子进马车了。
　　袁希看着果核才想起自己刚刚是要干嘛，再看关得严严实实的车门，袁希只能心里叹息，原地转了几圈就离开了。
　　就在言欢快要睡着的时候言榭才回马车，果不其然，袁江送回来的，抱言榭上马车后袁江没有立即离开。
　　言欢翻了个身，把耳朵露出来，仔细听外面的动静，言榭回了什么听不太清，袁江的声音倒是挺清楚的。
　　“……”
　　“明天到新徐，可有什么需要买的？”
　　“……欢，没……”
　　“到时候让袁忠跟着……”
　　“好，多……息。”
　　之后袁江不再说话，听脚步声应该是离开了，过一会，才感觉到马车晃了几下，然后言榭就进来了。
　　言榭的动静很轻，言欢感到莫名的心虚没敢睁眼，只听到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后，身上一暖，言欢能闻到言榭身上惯有的檀香。
　　等言榭的呼吸平稳下来，言欢才微微睁开眼，言榭靠着车壁，趴在书堆上，而自己身上是言榭的大氅。
　　唉，多么好的公子，言欢感叹道。
　　言欢把身上的大氅披在言榭身上，把人包住后，轻轻抱持着放到他刚刚躺着的地方。
　　忙活好后，言欢把自己挤到大氅下，两人依偎着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