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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梦 北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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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滨
当大亨的军队雄赳赳地踏上北滨时,北狄十三部落送来了挑起这场战火的迦氏部落的大王子迦加罗和闵月部落的所有王族,希望与大亨重修旧好。
唐仁看着北狄推出来对话的使者,冷然一笑,喊道,“你们是觉得我大亨没人了?是条狗都能来踩一脚?每年都玩这套,要不把你们老家端了,还以为你祖宗我大亨将士是孬种!”
唐仁身后的大军随之应喝,喊声响彻整片北滨。
来使抖着腿,几乎要给唐仁和他身后的大军跪下了,“这是……加……迦加、罗挑起的……还、还有闵、闵月部落,十、十三部落……被他们、他们蒙骗了……”
唐仁嗤笑,“蒙骗?三个月的战火不休,我千百边城百姓的性命和家园!是迦加罗狗贼蒙骗了你们,还是你们想蒙骗我?”
唐仁抽出一箭,射在不远处跪伏在地上的迦氏部落大王子身上。迦加罗闷哼一声,蓄满愤恨的眼珠子死死地瞪着唐仁。
唐仁坦然受之,又一箭射到迦加罗的另一边肩膀。
迦加罗欲挣脱身上束缚,与唐仁拼命,然后手臂又中了一箭。
迦加罗血流不止,架住他的北狄士兵怕他反扑,死死地按住。使者冷汗横流,搞不懂唐仁要做什么,泄恨?只希望泄恨之后,能放过自己。
就当众人以为唐仁停止射箭了,唐仁一把取下挂在马背上的长剑,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长剑插在迦加罗腹下,继而拔出。使者躲闪不及,被喷了一脸血,终于坚持不了,跌坐在地上。
“你、你不能……”
不能怎样?使者也想不出一个令自己信服的理由,更别说对北狄十三部落有些国仇家恨的大亨将士。
唐仁将剑在使者的身上擦拭干净后,重新坐到马上,对着不住颤抖的使者高声道,“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北狄任何一个部落。人!我收下了!账!咱们慢慢算,一个也别想逃!”
押着迦加罗和闵月王族的北狄人听了唐仁的话,立刻想要后撤,冷不防箭雨袭来,死了不少站着的人。那些被押着的反而逃过一劫。
使者因为来不及站起来,也保住了性命,对唐仁的话再不敢置喙。带着几个北狄士兵,把人质丢下,仓皇后退。
唐仁让人带走北狄人,吩咐袁忠看着,自己马不停蹄地赶回营地,直往帅帐。
袁江装伤重的这段时间,抓住了一个试图打探情况的刺客,可惜是个死士,被袁江拿下的瞬间就死透了。
这个死士死前闹的动静有点大,明显是来诈消息的,所以袁江只能公然走出来,把围着的人打发了。
言欢和言榭也回到唐仁的帐里下榻,此时正值北狄残部联军反扑,受伤的士兵也多了,凭那几个军医根本忙不过来。言榭跟言欢说了一声,再报给袁江,随后两人一起到伤兵棚帮忙。
所以,唐仁进到帅帐时,里边已经恢复成刚开始那样,只有一张床。
袁江正专注地看着地形图,见唐仁进来也就抬头看一下,随后继续看图。
唐仁将今早发生的事情述说了一遍,问袁江的看法。
袁江指着北滨一处高地道,“这里,我们损了一千零一十五个士兵。”
唐仁心情瞬间低落下来,“我的错判,我该想到那里会有伏兵……”
“还有这里,地图上标着不明,实地检查后是一片平原,北狄人埋在沙里,砍断我定北军一百二十只战马的腿,杀死我军五百四十七个士兵。”唐仁攥着拳头不说话。
“那四个伤口远远不够。”
唐仁惊讶地抬头看着袁江,袁江道,“田老将军的遗体我已经看过了,还有遗书,将他的盔甲捎给他的家人,骨灰就洒在这片北地上,世代忠魂,誓守国疆。”
唐仁低下头,将倏然红了的眼眶藏起。袁江按着他的肩膀,“我知道,我受伤和田老将军战死,让你冒进了,但唐怀曦,谁都有死的时候,活着的更应该为那些死的更加珍视生命,不是每一场仗都要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唐仁,“……我知道了。”
袁江,“但他们该付出的代价,一分都不能少!”
“是!”
言榭和言欢自北城采购伤药回来时,袁忠来接他们,将他们送到袁江帐内。
袁江一别月前的羸弱姿态,身披玄甲银铠,英姿飒爽。
言欢感叹了一下,察觉到自己在长他人志气时,瘪了瘪嘴。
袁江将几个亲兵叫了进来,让言榭一一认下面目,道,“拿下北狄六城后,还要缴械和屈兵,估计得半个月才能回来。这六个人是你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除此之外,就只能靠你自己的判断。”
交代了一些事宜后,袁江出发了,带着大军浩浩汤汤北上,言榭和其他留守的士兵送他们到营外才回去。
言欢看着一下就冷清下来的营地还有些不习惯,将言榭送回唐仁帐里,又蹦哒着出去了。
言榭静坐一会,从怀里摸出一块方布,层层叠叠打开后,双手捧着一本书。书面已经破旧得看不清字迹了,言榭小心地翻页,只见扉页写着几个字,大元通史,右下方写着三个小字,谢公著。
谢敏,是义父的好友。十三年前,谢家没了,义父从京城离开,来到歆同,收养了满身病痛的自己。
或者,在来到歆同前,义父就已经带着他了,那自己有没有可能是……言榭仔细回想上次梦里描画出来的男人的面孔。
谢家在劫难逃,所以拼命保了一个人,义父带着这个人离开汴京,来到歆同。但如果有这么一个人,自己就是那个人,为何谢家要保一个疾病缠身的孩子?不能跑,连说话都不能大声说,走路不利索。
这样的自己有什么指望?
假设不是,义父是到了歆同才收养的自己,或许只是看他可怜,所以救了他?言榭抱着脑袋,倒在床上,仔细回想第一次看到方时的画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哐——”
言欢进来时看到言榭苦着脸,躺在床上,以为又发病了,连忙把铁盆扔在桌上,快跑到床边。
“公子!公子怎么了?”
言榭有气无力地摇头,道“没事,就是突然头有些痛,已经缓过来了。你去做什么了?”
言欢把他扶起来,把桌上的水盆拿过来,放在地上,“这几天忙起来,一直没时间泡药水,幸好没出现什么问题,趁现在赶紧补上。”
言榭,“晚上还要去——”
言欢道,“没事,我问了军医了,忙得过来,我晚上去看一下需不需要打下手,公子就好好待着,把这几天累出来的都补回去。”
言欢边给言榭搓药,边讲着他一下午看到的事,例如大军离开顺便把那个做菜最好吃的厨子带走了,言欢无法理解为何打仗要带一个厨子。再有,袁江留给他们的六个人,两个一直站在外面,两个不知道在哪,还有两个明明刚出去的时候看不到人影,等他要烧水时又蹦出来代劳了……
言欢在的时候,言榭就认真听他讲话,言欢走了,言榭就发呆,想着义父,想着没有一点印象的汴京,还有那个男人,最后还是会回到方时身上。言榭反复回想初见,但记忆却跟他捉迷藏一般,想到的都是跟义父和言欢平时相处的日子。
八年前
歆同栖霞谷
栖霞谷是歆同最不起眼的山谷,因地处偏僻,景色也不是那么特别,不似云廊那么闻名,也没有齐山那么高,只是有云游诗人经过,恰巧当时是傍晚,晚霞接天连山,倾天而下,故留名栖霞谷。只有栖霞谷附近的小山村里的老人才知道这个名字。
栖霞谷山腰,小山庄孤单地嵌在绿荫群木里。山庄没有牌匾,门户大开,却不见守卫。
一个绑着单发髻的少年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两鬓斑白,蓄着小胡子的青年,手里拿着一根竹条,追着前面的少年。等两人跑远了,里面慢悠悠地走出另一个少年。
少年步子有些不稳,一步一步地挪着,头发散了也不理,竹棍摔了也不捡,只顾着跟上一长一少两人。
“义父……”
“欢儿……”
可惜那两个人早就跑没影,年少的言榭抿着嘴,朝唯一一条上山的路走去。
脚下的路很长,没有尽头一般,言榭忍着疼痛走着,忽来飞鸟入怀,言榭一惊,跌坐在草地上。
言榭将怀里的鸟儿捧到眼前仔细看,在翅膀处发现一根刺,刺不大,拔出后只在扎进去的地方带出一点血珠。
鸟儿绕着言榭飞了一圈后,扑棱着翅膀飞走,言榭则扶着树干站起来,继续走。
这一次,言榭满目不再是脚下的路,而是四周的景色。他只看过义父种的兰花,很好看。路边的野花虽不及兰花细腻的美,却萌发着让言榭艳羡的生命气息,自由地绽放。
言榭渐渐忘了脚上的疼痛,直到听到言欢的哭声,言榭赶紧加快步伐,走到两只脚都不住打颤才看到方时的背影。言欢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一抽一抽的,十分可怜。
言榭上前拉着方时拿着竹条的那只手的袖子,给言欢求情,方时哼了一声,背过身去。言榭又让言欢给方时道歉,言欢这时也知道自己错了,可是当时一下子就跑开,现在怎么也说不出话来,自己还哭鼻子了。
言榭无奈,方时要言欢到书房看书,结果言欢在里头打瞌睡,把烛台撞倒了,虽然最后只是把桌上的几本药经给烧了,方时还是要抽一顿言欢,让他长长记性。
言榭要去帮言欢抹眼泪,结果刚迈开一步,就忽地跪下了,把言欢和方时都吓懵了。
言榭试着站起来,却只够把身子前倾,差点把脑袋砸到地上。方时连忙抱起言榭就往山下走,言欢赶紧跟上。
一路上,言欢急得不知所措,手紧紧抓着方时的衣襟。
又过了好几天,言榭终于可以下地了,言欢高兴地给老天磕了几个头,又跟方时道了歉,这篇就算揭过了。
言榭合上眼,让方时教导言欢的画面成为入睡前最后的影像。
汴京
方时自醒来后,就努力辨认着周遭的环境,到今天已经一个多月了,他一个人都没见着,确切的说,是一张人脸都看不到。
有人会来送吃的东西,每次都蒙着半张脸。方时试过绝食,但对方似是深谙此道,每次他不张嘴吃饭就强喂他流食。方时放弃绝食乖乖吃饭了,人家就好吃好喝地奉上。
就像现在,方时看着眼前的大鱼大肉,肠子都纠结在一起。到底是谁抓了自己,东门的人不可能这么对他,早十全酷刑都来几遍了。那么,是谁?
方时拿过黑衣人盛的汤,突然失手摔到地上,黑衣人不动如山。方时就自己动手捡碎瓷片,瓷片锋利,在方时的手掌划开一个口子,血霎时盈满整个手掌。
黑衣人不再淡定,朝外头喊了一声找大夫,帮方时仔细擦净血迹,再从怀里拿出手巾包在伤口上。
在黑衣人包好伤口要起身的时候,方时一把抓住对方的脖子,用膝盖顶对方的腹部,趁对方吃痛弯着腰时,一个手刀把人敲晕。
方时道了声得罪后,夺门而出,就见院墙上跳下两个人,其中一个不蒙脸,一身布衣,应是找来的大夫无疑。
不能犹疑,自己被擒,言榭那边不知怎么样了,言欢虽然做事勤劳,但遇到大事还不及小榭冷静。方时往另一个方向跑去,身后的人紧追不舍,好几次方时都感到对方的手碰到自己的后背。
方时越跑越觉得自己所在的地方熟悉,等到看到月光下,那幢高阁时,方时停下了脚步。
身后追着的人也停下脚步,看到远处缓缓走来的人后,自暗处隐去。
方时没注意到什么人来,什么人离开,他眼里只有那高高的孤楼。他知道,站在上面能看到什么风景,甚至最高层可能还留着他的字,如果那场大火没有把他烧掉的话。
方时环顾四周,自己他来过许多回,在大火发生前,他和谢敏说说笑笑,他还说,等你的孩子出生了,他要当孩子的干爹。
苏夕,谢敏的妻子,那个温婉的女子就站在里边,笑着说,等你给孩儿找个干娘再说。
十三年了,物不复昔日人也非昨,方时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带他到这里,也只有那个人了。
有人走到方时身边,隔着两个人的距离,方时闻到了那人身上惯有的檀香味。
“不说点什么吗?”来人语气温和熟络,像两个阔别已久的好友故地重逢。
方时不知怎么回答他,其实他有许多话要质问这个人,为什么是他?谢敏有没有通敌叛国难道他不清楚吗?为什么要定罪,将他的好友谢敏推入火坑?又为什么,要把他抓回来,把他囚禁在这里?
最后,方时只吐出几个字,哽在喉咙里,带出一股腥甜气息。
“祁繁,为什么?”
祁繁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方时的后脑勺。他想触碰那如霜的两鬓,如十三年后看见他的第一眼。那斑白的鬓发刺痛了他,想着这些年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然后想他当初悄无声息就离开……
为什么?
祁繁接住软倒下来的方时,轻抚他微红的脖颈。
“再等等,毓文,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