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其华 ...
-
汴京
四月初的皇城来往的人多,因四月廿七是大亨最隆重的日子——大亨国元,正是大亨一统中原,标榜正统那天。
国元那一天,举国欢庆,天子脚下的皇城更是热闹非凡,场面比之大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家家户户要将门面弄得体面,挂上红灯笼和红彩带。
所以,在四月初,会有不少商户进京来谋取商机。路边也陆陆续续涌进了许多小商贩,天还没亮就排到城门口去了。
大人们忙着整理屋舍,小孩们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顽耍。
“小宝,你躲哪去了?快出来,要吃饭啦!”
跟小宝一起玩的小孩已经由各家家长拉走了,走前跟小宝的娘亲说,他们跟小宝玩捉迷藏,结果怎么也找不到小宝,叫他出来也不应,说不玩了也一声不吭。
小孩选的地方是平时不会去的老房子,这会儿天快黑了,他们不敢进去找人。孩子们散去后,小宝娘喊了声小宝后就提着裙摆要跨过门槛。
结果,有人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扯回来,小宝娘吓了一跳,回来看发现是小宝爹才松了一口气,娇嗔道,“尽吓唬人~”
小宝爹不改一脸严肃道,“你进去作甚?小宝呢?”
小宝娘没注意到小宝爹的脸色,下巴点着里头道,“在里面呢,藏着不出来。”
小宝爹脸色难看地朝里喊了一声小宝,小宝娘在旁边站着都心惊肉跳,从未见过自己的丈夫这么凶。小宝也没被他爹这么凶过,登时被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在眼眶里打转,出来的时候一小步一小步地朝爹娘挪过来。
快到门槛边时,被小宝爹一手抱起来,另一只手揽着小宝娘的肩膀,两人往家里快步走。
待小宝精神缓过来睡着后,小宝娘蹭到蹲在地上烧水的小宝爹身边,小声问道,“海哥,那屋子是怎么了?看你在外头紧张的?”
小宝爹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早些年大概十年前,我还小的时候,我爹跟我说,这汴京城里哪里都可以玩,就是这谢公府不准去。小时候不懂,一次跟大志他们追着一只狗跑进去了,回来都被打了一顿。”
小宝娘是外地来的不知道,又问了一句,“这谢公府什么来历?那屋子看起来也不像有人住的,都破烂成那样了。”
小宝爹,“这谢公府原住着权倾朝野的大人,后来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满门抄斩了。”
小宝娘连忙掩住口,把那一声惊惶给压下。
“朝廷忌惮着这件事,原本只是满门抄斩,十二年前又大办彻办过与谢家有关系的人,听说连谢家五族外的淮南支系都没放过。”
小宝娘已经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哆嗦着,小宝爹将她揽在怀里,低声安慰着。
小宝扒着房柱,他只是听到小宝爹的声音醒过来了,不懂什么满门抄斩还有大逆不道,但也忘了他要跟他爹说什么。等着想起来后,又想着,那个人说不要跟任何人说里面有人,那人给了他糖吃,很甜很好吃,所以小宝拍拍胸口,又拿出一颗糖,颠着小脚往屋里跑去。
北城北营
自袁江醒后,唐仁就全身心投入到与北狄的攻坚战中,当然还是时常往帅帐跑,一来告知袁江前方的战事,二来也要迷惑暗处的人,制造出袁江未醒的假象。
言榭和言欢也被留下来,一方面做戏做全套,常备一个大夫在帐中,以示对袁江生命的重视,帐外也安排了亲兵巡逻看守,二来就是言榭的生命安全。
原本只有一张床,连张椅子都没有的帅帐,多安置了一张床,还搬来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瞬间有了生活的气息,尽管满鼻子都是药味。
袁江的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还要忌荤腥,但已经可以下地,做几个俯仰,还可以耍花枪。
所以帅帐里的三人每天的作息意外地和谐,最早醒来的是生活铁一般规律的袁江,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洗脸漱口后就在那扎马步,等到言榭醒来后,言欢也差不多起了。言榭有条不紊地洗漱期间,言欢就囫囵一把解决。等三人都坐下来后,外头就有人送来早餐。
早餐是两人份,因为袁江还是“昏迷不醒”的状态,幸好言榭的胃口不大,那些兵哥儿又实在,两人份的量三人吃也绰绰有余。
吃完比早餐还丰盛的午饭,言欢把东西收拾了拿出去,言榭就拿着书在那里走来走去,袁江一开始问过为何要走着看书,明明有椅子。
言榭道,“因为要让脚腕习惯走路的动作。”
袁江不懂,还是唐仁有一次看他奇怪地看着言榭在帐里走来走去才解开了他的疑惑。
手脚都不利索,说话也不是很顺溜,唐仁说言榭讲话格外慢和轻,就算情况很危急也是那种说话方式,就好像喉咙夹着一块棉花一样。
方时是谢家出事前还是出事后离开的?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震惊朝野的谢公案即谢家身上,等到谢家被满门抄斩后再罪及亲属及好友时,才发现方时也不在汴京城了。有没有可能……
袁江盯着言榭的脸看,但他不曾见过谢敏,而且年龄也对不上,谢敏怎么说也有三四十岁了,这张脸太年轻了。再者说谢敏是方时的同辈好友,年龄差不多大,言榭却叫方时义父,这辈分关系也不太像。当初谢公案闹得很大,谢家三十七口人被斩首示众,又如何能李代桃僵,逃出一个。
袁江对谢公案的了解并不多,只是当初经过谢公府时听唐仁说了一点。而且他知道唐仁知道的其实也不多,只因为这家伙是祁繁的崇拜者,一位儒将,因此知道了祁繁的好友方时,后知道了谢敏和谢公案。
也许唐仁再来时,可以让他去打听一下消息。
袁江盯着言榭发呆的时候,本人没察觉到什么,继续翻书,倒是百无聊赖的言欢看他瞅着言榭入神,心里咯噔一下。
军营里的各种不可描述的传说一股脑地在言欢脑子里轮番表演,最后言欢拍掌而起,把言榭吓了一跳,直愣愣地看着言欢忽地站起来,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袁江也奇怪地看着言欢突然变得气鼓鼓的样子,眼神嗖嗖地往自己这边射来。
言欢好不容易把一脑子的画面给描黑了,定睛一看,看到袁江无意袒露着的魁梧挺拔的胸膛,再看他棱角分明轮廓,俊美的五官,然后在言榭和袁江两人的注视下落荒而逃,直跑出营帐。
言榭发现言欢最后看的是袁江那个方向,也跟着看。袁江一脸懵地看言欢红着脸跑出去,再回头看言榭也盯着自己,心里没来由地猛跳一下。
就如袁江看不懂言欢在想什么,此时言榭的表情袁江同样不懂。
言榭则觉得自己知道言欢跑出去的原因了,言欢从不掩饰他对男人比较感兴趣,还时常打趣他,言榭知道言欢是惯常的油嘴滑舌。至于现在么,言榭对袁江笑笑,会脸红还会不好意思,估计是认真了。
袁江被言榭笑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只能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顺便抖掉浑身的不舒坦。
言榭放下药典,揉揉酸涩的眼角,再睁眼时,袁江已经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上次的话尾,还要继续吗?”
上次讲到给谢公案结案的是永安王祁繁,之后言欢不由分说地甩开唐仁跑了进来,说到了要泡药的时间了。其实还早,但言欢在被唐仁哄出去后就觉得不对,进来时再看到言榭脸色愈加苍白,手无意识地抖着,抓着衣角时,连忙打断他们的对话。
“关于永安王,还是谢公……案?”
袁江注意到言榭的停顿,道,“其实我的了解也不多,特别是对谢公案更是知之甚少,唐仁了解的应该比我多。”
只是两个人沉默着总有些尴尬,往日言欢会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说话,言榭会接上几句,袁江就听着,有时会插几句嘴。
“那……说说永安王?”
言榭的尾音有些微微上挑,听在袁江耳里觉得有些痒痒的,袁江清了清嗓子,道,“这永安王嘛,叫祁繁字成羽。”说到这里,袁江简直想敲一下自己脑袋,上次好像就是这么直接问言榭的。
但言榭一脸认真地听他将祁繁的名字说了两遍,眼神示意他听明白了继续讲下去,袁江就只能继续说下去。
“这永安王,是大亨为数不多的异姓王,还是世袭的。除了永安王,异姓王还有西梁王和敬康王。西梁王是大亨康元时期封的王,以前是西梁国,后来叛乱后直接收了,便是第一任永安王领的军,收了西梁后直接封的王。而留在西梁镇守的是原西征大将军居勇,逝世后封的王,同样是世袭的。再来就是康元后期,皇帝为抗衡朝中势力渐大的元老封的敬康王,不过后来被削了王职,因为早早战队,结果支持的五皇子犯了事被贬为庶民,登上皇位的是五皇子的死对头。自此,异姓王便只有永安王与西梁王。”
“到了祁繁这一代,西梁王已经没落了,除了有个王爵在,还有西梁王府,几本没什么实权,后代里也没有特别出息的。倒是永安王这边,虽只有一脉,但祁繁却一人撑起一片天。年少时便跟着老永安王走南闯北,替朝廷解决了不少流匪作乱,袭了王位后,更是率领大军平了南洲叛军,还有东海倭患,可以说一战成名,两战成神,在南征军里被称为军神的第一人。”
“在说永安王?”
袁江没注意到唐仁进来,乍听到唐仁的声音还以为是幻听,言榭赶紧让出位置,因为唐仁看起来很累。
实际上唐仁是真的累,以前袁江排兵布阵时有他相助,都不觉得累,这下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可差点把他累垮,连续几天都这样,东跑跑西跑跑,还得上阵杀敌,横着出来能喘气的就他了。
言榭站起来了,发现没地儿做,打算站着时,袁江将椅子让给他,自己靠在柱子上。
唐仁猛喝了一口水,润润喉,道,“继续啊!从你口中讲出来的祁繁,我可得好好听。”
“别——”袁江摆手,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你逼我也说不出来更多,而且你才是他的忠实崇拜者,没人知道的比你多。”
唐仁对言榭说,“祁王虽然打仗打得多,但也是一众将领里难得的儒将。但这位,你别看他面相不凶——”唐仁指着随和的袁江,“这人最崇拜的竟然是杨付,别看这人名字斯斯文文的,本人跟名字完全不搭边。”
袁江不赞同地出声,“人也许年少时长得斯文端正。”
唐仁笑得不能自已,“后来他的画像被贴在门板上用来当门神,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我小时候都被吓哭几次。”
“那都是以讹传讹,且不说一个人能不能能不能长三只眼睛,那起码放在额头上都比三眼并排要有说服力。都跟你说少看话本,多看野记,再不济,看正史也行。”
言榭问,“这杨付……”
言榭在杨付名字后拖太久,唐仁以为言榭也不知道是谁,遂欣慰道,“又一个不看野记或正史的人,我就说不知道杨付很正常,也就你翻来覆去讲。”
袁江道,“人家是忘了也说不定。”
唐仁,“不,是只有你家会把《古战史》当小儿启蒙的书籍。虽然子琛忘了许多事,但行为举止间也能看出,是看《周礼》《诗经》长大的。”
子琛是言榭的字,前两天袁江和唐仁叫言榭总是言先生这言先生那的,要不就是言大夫。后来唐仁正式跟言榭自我介绍时顺便说了自己的字,言榭也礼尚往来告诉唐仁自己字子琛,此后,唐仁便子琛子琛地叫言榭。熟络起来后,唐仁在言榭面前直接叫袁江的字术和,结果这两人还是大帅言先生的叫,顶多有时候不注意,袁江会直接叫言榭,言榭则称袁江袁兄。
言欢感叹一句,没想到唐营长是个自来熟。
“不是。”言榭道,“这杨付我是知道的,古今第一国华的建立,他是必不可少的人物,可以说没有杨付就没有华的兴盛。除了是第一个用兵不再直接拼人头的将领外,还是第一个著论战策的大将。《华策·战篇》、《攻篇》、《疆记》等均是他主笔且流传下来的,还有许多作战随笔,治军随笔,每一样都价值连城。正因为有杨付,连年征战的战国期才结束得这么快,生活在边城的百姓将战无不胜的战神画了下来供在家里,祈祷战神不落,天下永安。后来慢慢就贴在门上保平安,也是震慑敌人。之后朝代更迭,慢慢演变下来,知道杨付的人少了,画画像的人只知道这有震慑之用,便画得越来越凶,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唐仁惊讶地张着嘴,久久合不上,倒是袁江听完,有种相见恨晚的遗憾,随后锤着唐仁的肩膀道,“怎么样?信了吧?”
唐仁是真没想到这杨付是这么厉害的一个角色,而且言榭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连连点头。
言榭,“杨付厉害,是战神,而永安王被称为军神,可见也是一个神话。”
唐仁将言榭上上下下扫了几眼,跟初见时一样,只是现下眼里是满满的好奇,“子琛真让我刮目相看啊!”
言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只是随口一说,便十分流畅地说下去了。
“不过这就奇怪了,近千年前的杨付都知道,怎么会不知道永安王呢?”唐仁暗自嘀咕着。
言榭道,“也许是忘了,我忘了许多事,也记得一些事,杨付的传说便是记得的其一。”
唐仁道,“其实术和已经将永安王的事说得差不多了,我就收个尾吧!东海倭患平定之后,祁繁回京,二话不说交了符印,卸了兵权,这也是他为何能受正元帝重用的原因,不贪权势。后来,东门审谢公案时,正元帝让永安王介入也是为让百姓信服,果然十三年过去了,百姓对此案案情深信不疑,这也是东门办下的最没有争议的一案。”
袁江在唐仁停下后,嗤笑一声,“最没有争议?百姓听风就是雨,要我说,案件本身就有问题,谢敏官至国监大史,是三公之一,为何要通敌叛国?曾经为南洲府守的他最是痛恨南洲叛军的,又怎会与南洲叛军勾结戕害淮南百姓?”
唐仁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喃喃道,“你这不是很了解谢公吗?怎么一直说对谢公案不了解呢?”
袁江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踱步到挡板的边缘,近距离地接触外头投射进来的光,把唐仁看得心惊肉跳,以为袁江要直接走出去,犹豫着要不要拦住,就听到袁江低声说,“我不了解谢公,也不了解谢公案,但我知道一个会为了救一个不认识的人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不会罔顾生命,不会通敌叛国。”
“你……”唐仁说不下去了。
言榭看袁江低着头,似乎在回想什么,也不说话,重新拿起桌上的书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谢敏……
自那天从唐仁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言榭就一直忘不了,还有那个人,言榭说不出他是谁,但即使是幻觉,他也会真真切切地感到心痛。
他应该见过那个人的,不是在梦里,而是真实的,能触摸到对方的。
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唐仁撑不住靠在袁江床上睡了,言榭低头看着书,袁江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夜幕降临,在外头瞎逛了一个下午的言欢,终于回了帐,手上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
唐仁睡了一觉,感觉被打了一顿,浑身不爽利,哪哪都疼,袁江动手给他掰扯胳膊。
言榭则拿着蜡烛挨个点灯,终于帐里亮堂起来,幸好帐篷够厚实,不然袁江就得在床上躺着了。
言欢道了声公子好,唐营长好。
袁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言欢说大帅好时,声音有气无力,连个眼角都不给他一个。
言欢把食盒里的东西一盘盘拿出来,只不过在场三人都比较好奇下一盘,因为目前摆在桌上的都是荤菜,偶有盘带点绿的,就那么几片叶子。
唐仁嘴角抽抽道,“咱伙房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全是肉?”
言榭,“没有素菜吗?”
“有!”
言欢把手放在食盒最后一层,众人的目光都齐聚在言欢手上,言欢把一盘炒得焦的让人瞬间没了食欲的菜拿出来。
袁江觉得自己真的被针对了,而且是莫名其妙被针对了。
言榭也觉得自己中午下的定论有问题,所以言欢是怎么了?
言欢看着袁江瞬间蹙起的眉头,和拉开的视线,暗自得意,哼,大帅又如何,把我家公子拉下水不说,竟还敢觊觎我家公子。
言欢显然忘了来军营是言榭应下的,毫不犹豫。不过就算记得,估计也不会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