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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其华 “牧儿 ...

  •   “牧儿——”
      言榭睁眼,就看到一个笑魇如花的女人,向他伸着手。言榭看到自己短了现在几截、胖乎乎的手不受控制般,朝着女人招着,然后自己就被抱到她怀里,一股馨香扑鼻而来,一度让言榭以为这才是真实,那些伤痛的过往才是梦。
      女人抱着他,走过几个回廊,言榭看到一个荷花池,他觉得自己掉进去过,水很清也很深,这个念头一过,下一刻言榭就落在水中。
      有人在旁边大叫着,言榭只看见绿色的荷叶盖下来,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很慌,手不住挣扎。他喊着义父,喊着言欢,喊救他,无人回应。时间流逝,言榭的意识也在涣散,在言榭无力再拨动一丝水纹时,有人拨开那片绿色,手稳稳地将他从水里拉起,随后言榭就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很暖,暖得有些烫人,暖到言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直往下流,模糊的眼里出现一个男人的脸,那人低声安抚着他,叫他牧儿,说牧儿别怕,爹抱住你了……
      爹?言榭将这个字小声地念了几遍,忽然周遭的场景清晰了起来。言榭看见了那个男人,有着跟自己肖似的脸孔,还有那个女人,环抱住他们两个人,脸上的柔情,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温暖……
      突然,人影在褪色,言榭紧张了起来,拽着男人的衣衫不放,恳求他们留下,然而他们还是一点点散去,徒留言榭一人在原地……
      不,不能醒来,醒来就都忘了……
      “不——”
      言榭嘶喊着,追着那些星光,喊着爹,喊着娘亲,没有人回应,无形的力量拉着他,随后一脚踩空——
      言榭不住喘息着,迷茫地看着自己前伸的手,心里空空的。言欢从外边跑进来,扑到床边,问,“公子,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言榭闭上眼,努力回想,还是一点都想不起自己梦见什么,摇头道,“想不起来了……”
      言欢轻轻拍着言榭的背,道,“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没事的没事的……”
      言榭慢慢平静下来,见言欢跑得满头是汗,拿袖子帮他擦掉,“怎么跑得满头汗?”
      “嘻~”言欢嘻嘻笑着,道,“我跟着那位唐营长到草原上猎羊,北狄又退了十里,没看好自家的羊群,跑了好多只,我射中一只呢!”
      言榭笑道,“没想到欢儿这么厉害,真棒!”
      言欢佯作害羞状推了言榭一把,实则得意得不行,坐不住,就站在床前,调整着姿势,力图摆出一副神箭手的样子给言榭看,嘴上叨叨着,“公子不知道,那羊跑得有多快!我才搭上箭就都跑没影了,我就驾驾驾~一只羊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赶紧搭箭瞄准,手松开时,它突然跑开,我以为没射中呢!结果!公子你猜结果怎么样?”
      言榭道,“射中了?”
      言欢摇头,“没射中……”语气骤然低下来,言榭一愣,就见言欢嘴角不住往上翘,“我又搭上一箭射出去——”
      “结果,箭跟着羊都没了影子,我以为没射到,就要离开,结果就听到羊叫了一声,走过去一看,正中羊屁股!”
      言欢绘声绘色的描述,将他如何急勒马,如何搭箭,甚至连羊的表情都描述出来。言榭也将彷徨的心绪抽离,笑着听言欢将第二遍。
      可惜第二遍言欢是无论如何也讲不完了,才说到搭箭时,唐仁急匆匆地走进来,神色慌张道,“言先生,不好了,伤口复发了!”
      言榭闻言,连忙爬起来,言欢搭把手把外衫披上,顺手提起药箱。唐仁扶着言榭,三人用不慢的速度走到帅帐。到的时候,帐外围着许多人,见唐仁来,连忙让出一条道来。
      袁忠站在最里边,唐仁经过时,他急忙叫住他,问出围着的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唐仁突然沉痛的神色让在场众人心里如坠深渊,只听他用沙哑的声音道,“别传出去,下一战便是与北狄的成败之战,千万别颓丧了士气。”
      北营骑兵营的营长刘成是个暴脾气的,向来除了北营老营长谁都不服,袁江是第二个让刘成心服口服的人,他指着言榭高声质问道,“不是说情况好转了吗?他不是把大帅的血止住了吗?”
      虽然刘成离言榭有点距离,唐仁也在他们中间,言欢还是挺着胸膛挡在言榭身前。
      “刘成!”唐仁喝道,“若没有言先生,大帅活不过昨晚!放尊重点!还有,骑兵营在作战计划里是何等角色!闹什么闹,赶紧回去练兵!”
      刘成心不甘情不愿地瞪眼,旁边的副营长虽然也不甘,在唐仁的眼神示意下,还是以大局为重,把人拉走。
      其余几位也被唐仁以各种原因打发走,袁忠点了几个亲兵,均是袁府的家将,将帅帐围了起来,自己站在帘子前亲自守门。
      这一路下来,言榭心思只在袁江身上,自己也诧异不已,昨晚离开前看过了伤口,虽然没有完全愈合,但已经不再渗血,按理说他的诊断不会有误。喝了药,解了浔草的药性,一般人休息个几天就会醒来。像袁江这般被下了浔草还能撑个三四天的,按理说该恢复得更快才对,怎么会……
      绕过立板,言榭有点担心会看到最糟糕的情况,结果就看到,那个唐仁一路上都在说吐血不止,吐到昏迷的人,一手搭着膝盖,一手拿着一张信纸在看,好不惬意。
      面对言榭,言欢二人眼神无声的询问,唐仁指着袁江道,“他的主意,你自己解释。”后半句是对袁江说的,说完整个人软骨头似地坐下。
      言欢听他说完,先是看向袁江,后回头看唐仁,和他屁股下的椅子,如果没记错的话,上次他们来看病的时候,这里一把椅子都没有。
      唐仁心虚地摸摸鼻头,随后三人动作一致地看向袁江。被三双眼睛看着的袁江,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信纸,然后瞟了一眼言欢,小小地诧异一下竟然是个男的,或许女扮男装?再看言榭。
      比起他刚醒时,星点烛火下的言榭,现在的言大夫简直白得发光,发色稍浅,此时全数披散着,眉眼间犹带着一丝倦意,有些拘谨的站着,眼神倒是不闪不避地看着他。
      他似乎腿脚不好,袁江想起昨晚言榭离开的时候,是被他身边那个人扶着走的。
      两厢无话,言欢开始四处乱瞟了,言榭也觉得干站着有些莫名被训话的即视感,上前道,“可容草民先看看大帅的伤?”
      袁江毫不迟疑地将虚掩在身上的外衫拉开,露出精壮的身躯,和腹部那蜈蚣状的伤口。在言榭仔细看伤口时,袁江猝不及防开口了,“听唐仁说,先生认为袁某的伤,很大可能是有人蓄意为之?”
      袁江的声音很低沉,突然在耳边响起,让言榭有些不适应地往后退了些,实在不习惯与不熟的人这般距离地对话,“元帅的伤口浸染了浔草汁,此类药草,除根部可作活血化瘀之效,并不作止血药用,且浔草除沿海城郡外的一些药房有提供外,并不多见,多用于制□□。草民不认为,会有人用浔草汁来止血,因它只会让伤口更加难以愈合。”
      这些话,唐仁已经用差不多意思的话告诉袁江一遍了,所以袁江并没有多大反应,只轻轻嗯了一声。
      言榭以为袁江不信,就又讲述了一遍,这一下,袁江发现了另一个言榭的习惯,讲话慢条斯理的,还会稍稍低着头。
      “明白了。”袁江在言榭将第二遍讲完后,朝挂在椅子上的唐仁道,“唐怀曦,接下来呢?”
      唐仁道,“军医那边已经派人暗中盯着了,到时候还得言先生帮忙查看帐里的药材是否有浔草或曾存在的迹象。”得到言榭的肯定后,继续道来,“还有之前从北城请的三个大夫,也确认了行踪。有两个目前已经到了新徐,一个到医馆做了大夫,另一个暂住在亲戚家。至于第三个,就如信中所写,途经南阳时,不巧碰上夷山乱匪,举家一十四口人和三个奴仆皆命丧夷山。”
      “所以,有可能这第三个被收买了,还有那个军医也有可能?”言欢看了言榭一眼,见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也便不再说话。
      袁江道,“无论哪个下的手,言先生救了袁某的性命,自然往对方心口戳了一刀。”
      “什么?”言欢大声道,“所以我家公子有生命危险吗?”
      “言欢……”言榭朝言欢摇摇头,遂对着袁江道,“元帅之所以不透露伤愈的消息,为的是让对方放下警惕?”
      袁江道,“此其一,再则,便是先生的生命安全。这次袁某深陷危难,唐仁已将自己的立场摆在明面上,我醒,就意味着对方计划全盘失败,言先生可就是他们退而求其次的一号敌人。我不醒,对方要再下死手也好谨慎行事,在背后搞鬼也好,若是露出马脚来则最好。”
      唐仁接着话道,“目前的情况是,对方不确定大帅的伤情,会接着探情况。只一点,若浔草汁真是那第三个大夫郑蒉所下,对方能杀那十七口人,也能对先生下手。”
      原本暗地里揣摩着离开的计划的言欢,猛地抬起头,盯了袁江和唐仁一眼,然后心急如火地看着言榭。
      言榭此时也有些担忧,怕自己就这么死了,言欢怎么办?更怕寻找方时的计划就此夭折。但唐仁和袁江都表现得十分平静,这让言榭也跟着缓和下来。
      果然,袁江艰难地下了床,站定后,拿起方才搁置在枕头上的信纸,将它递给言榭。言榭疑惑地接过,在袁江的示意下,看起信来。
      言欢也凑过来看,随后两人眼中都盛满震惊。信上只写着四个字,却是最牵动他们心绪的四字。
      方时,歆同。
      袁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到床边坐下,道,“看来,事情比我想的要更复杂了。”
      言榭急问,“敢问元帅,这信怎么来的?”
      袁江道,“在回答你之前,袁某有几个问题,希望先生能够回答一下。”
      言榭道,“言榭知无不言。”
      袁江和唐仁对视一眼,后直视言榭的眼睛问道,“你可识得祁繁?”
      言榭道,“从未听闻过。”
      袁江闻言一愣,还要追问时,言欢打断了他,“祁繁,是那个永安王吗?祁成羽?”
      袁江点头,言榭见他不再问,以为他怀疑他没说真话,连忙解释道,“言榭失礼,只是实在不知这永安王是何许人物。”
      言欢道,“这也不赖公子,公子不记得从前的事,后又一直住在庄里,看的是药经,谈的是药理。我会知道,还是以前在春风柳绿时,听那些客人说的。”
      沉默许久的唐仁终于找到话题,给言榭解释道,“这祁繁,也就是曾经的永安王,南平南洲乱,东讨倭患,是二十几年前的风云人物,十三年前,继王莽案、谢公案后便再无音讯,有流言称,祁王爷是怕先皇下一个要打压的是他遁逃了,也有一说是那祁王爷已经被暗杀了,朝廷有意压下这件事,所以只对外宣称祁王云游天下去了。”
      言榭不解,问,“那这祁繁与……方时,有何联系?”
      唐仁本属意袁江接话,但袁江背靠着,一脸似真似假的迷茫,唐仁朝天翻了个白眼,道,“方时是祁繁的好友,同时也是谢公谢敏的至交,谢公案后方时便失踪了,祁繁随后也消失。依祁王的手段,断不会不留一点退路,所以多数认识他的都认为祁繁和方时只是决意辞了庙堂,快意江湖去了。”
      “这谢公案我知……”
      言榭呢喃着两个字,一阵心悸,脑海里好像裂开了一条缝,有什么迫切要冲出来。眼前兴奋地跟唐仁对话的言欢的脸在言榭眼中慢慢模糊,然后变成另一个人的脸。
      言榭直觉他见过这个人,尽管是如此陌生的脸,再定睛一看,就变成自己的脸,脸上浮现着自己从未有过的表情,可惜言榭不曾见过舐犊情深的场景,所以他看不懂,那叫慈爱的情绪。
      方时,然后祁繁,再是,谢公……
      言榭定下心神,道,“大帅,还有什么问题想问的?”
      “方时与你?”
      言榭道,“是我的义父,养育我多年,我年少多疾,是义父多次将我从死门拉回。”
      言榭自己没注意到自称变成我,或许说,他有种被拷问的感觉,手不由自主地抓着衣服,白皙的手指变得青白。
      袁江也觉得自己语气有些过于严厉,遂放松语气道,“那便没有问题了,言先生。”袁江眼神示意唐仁,唐仁得了讯息,将言欢哄带了出去。
      整个营帐里就只剩言榭和袁江,袁江拖着伤体,把椅子搬到言榭身边示意他坐下,他注意到言榭腿在抖,尽管手也颤抖不已,自己则继续坐床。
      “接下来,我要说的,或许对或许错,但请先生务必冷静。”
      袁江的语气很慎重,言榭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眼神渴求地看着袁江。
      袁江看着隔板,酝酿了一会儿,道,“先回答你的问题,这信……”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言榭手中的信,写着字的地方已经平整,边缘则被言榭的手指戳破了。言榭连忙松开,把它铺平,用手压了几下。
      袁江没有拿过信纸,继续道来,“是我留在汴京的暗卫从东门那截下的,东门你应该也没听过吧?”言榭迟疑了一下,微不可察,随后轻轻地点头。
      “东门是大亨称霸中原后创立的,朝廷的私刑司,专审通敌叛国或中饱私囊的朝廷高官和王侯将相,王莽案和谢公案便是其二。这先且不说,我被御命北征时,东门曾阻挠过,我为防腹背受敌,便留下几个暗卫监视他们。半月前,东门的人在新余杀了人,被我的暗卫拿下,这封信也是那个时候获得的。若是东门的人得了此信,方时恐凶多吉少。”
      言榭道,“但义父还是失踪了……”
      “我不敢肯定东门没有其他渠道知晓方时所在,若你的义父真是那位方时的话,那他一可能被东门抓了,还有另一个可能,便是默了许多年的永安王,祁繁。”
      “如果是永安王——”
      袁江道,“那情况更加莫测了。”
      “为何?永安王不是义父的好友吗?”言榭问。
      “因为当时给谢公案结案的,就是祁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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