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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汴京 当大路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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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大路两旁的树木愈加青翠时,袁江一行人赶上了袁忠的队伍,也到了离汴京最近的城镇——濯金镇,这里的商户多以金银买卖起家,然后成为在汴京都能排的上名的富商巨贾。
袁忠跟袁江报备一下分开后的全部事宜后,就带着全营往京郊外的羽营去,袁江则带着言榭他们过濯金镇。
白勇已经回归大部队,所以赶车的是袁希,言欢照例跟他一人一边坐在车辕上。
言榭掀起车帘看了一会儿,听着路人用与歆同略有不同的口音对话,一时听得入迷,手就一直举着。
袁江在看袁忠交的,他收集的所有能打听到的关于谢公案的一切,所以也没看到言榭看外头看得忘我,手有些略微抽搐。
到了镇中心的时候,言榭才放下手,那头等着言榭下车的言欢被袁希拉着往酒馆里边走。
所以言榭从马车里走出来的时候,没看到言欢站在旁边,有些无助地四处张望。
袁江跟在他后头出来,看到这情形,稍微想一下就知道某人又在搞事情。袁江跳下马车,回身向言榭伸手。
这两天赶路,言榭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从未有过这般车马劳顿,言榭整个人比从前躺在床上时还要没精神。袁江几次想要找话头,没等你想出个头目来,那边已经闭上眼睛了。
醒着的时间不多,清醒的时候又总找不上由头插话,但凡言榭是睁着眼睛的,都会跟言欢说话。
两人商量着到汴京后要从哪里开始找,言榭言及袁江的提议,到汴京后先住在袁府。然后收集关于方时的一切,如若方时的失踪与十三年前的谢公案有关,那还得袁江的帮助。
言欢不等袁江说话,道,“住袁府也行,咱们可以省下一笔钱,不用找住的地方,吃的也有着落。”
外头袁希说了一句,“何止吃的有着落,袁府的后厨是江南来的,做得一手好菜,羡煞我们兄弟几位了,也就逢年过节才有口福吃上几回。”
言欢一听吃的就坐不住,袁江以为他会蹦出去跟袁希“促膝”长谈,结果人家不出去反而挂在言榭身上,“公子,江南来的大厨耶!以前方老头带我们去的那家什么什么,就是说的南洲府来的,当时吃的那盘鱼香肉丝啊~超好吃!还有那……”
言榭一脸笑意地听言欢说起当时的每一道菜,偶尔附和两声。
“可惜,方老头就带我们去过两次,就再不去了……”
说到这,言欢又说起哪盘菜的味道,如今他说起来都口水直流,哪道菜让他想着都能下饭。
袁江在一旁渐渐没了表情,想了想,还是到外头跟袁希作伴去。
袁希挑眉,将军,怎么是你出来了?
袁江默,然后不再看袁希。
里头言欢一大堆话讲得差不多了,言榭也昏昏欲睡,言欢未免吵到言榭休息,就住了嘴,没坐多久就要换人。
袁江替了他的位置,等坐定后,言榭已经合着眼,呼吸平和。
袁江,“……”
或许生疏就是这么来的吧,虽然言榭平时待人都很亲和。这边伸着的手没空太久,言榭搭上袁江的手臂,袁江把言榭给抱持下来。
言榭下车后,在原地站着。一旁有酒馆的小二出来把马车牵走,袁江和言榭一起走进去。
袁希和言欢已经点了满满一桌菜,正等着他们。
“公子,快过来!我点了你爱吃的清水豆腐,这家做的跟快意春风的好像,真香!”
言榭笑着走过去坐在言榭身边,袁希走了一圈,坐到言欢另一边,这样一来,袁江就能离言榭近些。
袁江瞟了袁希一眼,袁希一本正经地点头,不用谢。
袁江坐下后第一眼看的是那盘被言欢推到言榭面前的,清水豆腐。换做从前,袁江点都不会点,清汤寡水,看不出哪里香。不过,这是言榭爱吃的,味道应该不错。
袁江看言榭持筷往那盘豆腐夹了两次,自己也好奇尝起来怎样,就夹了一筷子。
在其余三人的视线下,夹了几下都没夹起来一块,反而把原本一块块完整的豆腐块弄成豆腐花。
最后还是言榭递给袁江一把勺子,袁江才吃到这清水豆腐。
“味道不错。”袁江给出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评价,然后再没往这边去。
言榭小声地笑了一下,言欢撇撇嘴,最后这一盘是所有菜里吃得最干净的。
言欢打了个饱嗝,感叹道,“好久没吃得这么饱,这么满足了!”
袁希,“是啊!”
袁江,“再有半天的行程就能到汴京,你们要先进去吗?”
言榭道了句可以,言欢奇怪,“为什么要先去?不能一起去吗?”
袁江道,“明天是国元,先锋营和唐仁那边的部分定北军要一起进城检阅,所以到时候人会很多,你们要是一起,可能会被人围观,二来整趟下来,可能就只有你被看的份。”
言欢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摇头表示接受袁江的提议。
四人走出酒馆,才踏出门槛,就看门口站着一尊金刚,身高九尺。旁边来往的人普遍七尺多,就他一人杆子似的杵在那,十足十的醒目,引得路人纷纷回头看他。
“金刚”似乎听到什么动静一般回过头,正是带着先锋营到北营的袁忠,只是不知为何这般快,又回来了。
袁江不无意外地受了袁忠的礼,“袁忠不像袁希,他不出现在检阅军里也没关系,而且身手比袁希好,便由他带你们进城。”
言欢在袁忠和袁希两人间扫了几眼后问,“他们……哪里不一样了?”倒不是说言欢对袁忠有什么偏见,袁希又跟他有什么好交情,只是突然换人,会有点不太习惯,他跟袁希能什么话都往外说,袁忠嘛……比白勇看起来都不好说话,白勇好歹还有一分傻气。
远在羽营的白勇,“阿嚏!”
袁江示意袁希自己说,袁希摸摸鼻子,不好意思道,“也没什么,就是救了个人,有阵子有事没事都被找上门……”
言欢一脸八卦地凑到他跟前,“个人~”
言榭一脸无奈,“欢儿……”
袁忠那边冷不丁冒出一句话,“他救了公主,公主一直对外宣称要他做驸马。”
袁希没想到走了个白老实,还有个袁耿直,连忙撇清关系,“没有没有,她爱谁谁,反正我不嫁——呀呸!我不娶!”
言欢蹦到言榭身边道,“这下好了,只要袁希应下这门婚事,咱就有个驸马朋友,再有个袁大将军,找方老头就更方便了!”
“诶!你别在那乱说,我才不呢!”
袁希一把抢过袁忠手上的鞭子,飞身上马,也不管袁江了,直接策马离开。
言欢怪道,“这个公主有那么可怕吗?”
言榭道,“重点不是人好不好,而是中意不中意,欢儿不也说想找个喜欢的,一起回家种地吗?”
“我就说说,谁要真的去种地啊……”言欢暗自嘀咕。
言榭没听清楚,不过没再问,因为袁江牵过袁忠另一只手牵着的马儿,回头对他说道,“袁忠会带你们到将军府,一切事宜袁伯会处理,有什么事也可以说与袁伯或袁忠,交代他们去办。”
“是。”袁忠回道。
言榭送别了袁江后,跟袁忠一起在门口等马车,言欢招呼小二把马车牵来后,跟着言榭上车去。
袁忠驾着马车,不急不缓地往城外走。
“这么慢可以吗?”言欢探出头来问,其实是言榭想问,怕人家是因为要照顾他的“不方便”而放慢速度。
袁忠,“将军说不必太快,而且汴京这几天都没了城禁,多晚都可以进城。”
言欢应了声就倒了回去,坐在言榭身边发呆,言榭问他,今天怎么不在外头,闷在里边了?
言欢把头靠在言榭肩上,玩着言榭垂下来的头发,卷啊卷,“要是袁希在才出去,他说话比较好笑……”
言欢趴在书上歇息时,言榭犹豫几下,还是开了门出去,坐在另一边,就像当初袁忠去载他时一样。
袁忠看了言榭一眼,叫了声公子之后,继续专心地赶马车,这趟下来马车行驶得格外平缓。
言榭指着远远能看见的一角城墙问,“那里便是汴京了吗?”
袁忠,“是,绕过前边的守城河,就到直通城门的路了。”
言榭,“你是自小便生活在汴京?”
袁忠摇头,“我是个孤儿,袁老爷收留的我,将军偷偷进京的时候被我发现了,便一起来了京城。”
言榭问,“偷偷?”
袁江,“袁老爷不喜欢京城,是早年南迁的四家族之一,现在在外人看来已经没落了。所以当将军提出要进京当武状元时,老爷把他关了起来,夫人不忍少爷绝食明志,便让人把将军偷偷放了,翻墙的时候被我撞见了。”
言榭注意到袁忠说到“在外人看来已经没落了”这一句,但并未深究,当袁忠说到袁江绝食明志的时候,言榭睁大了眼睛,很不可思议,“将军看起来很稳重……”
袁忠此时脸上稍微放松了一下,转瞬即逝的笑容,“我刚到袁府时,将军还是寻常人家的小少爷模样,会捣蛋,会装大人模样训那些不听话的小孩。也跟我们一起掏鸟蛋,到河里叉鱼来烤。”
言榭想象着缩小版的袁江叉着腰,对着别人指指点点,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人都会长大,特别是到汴京几年后,如今的将军,已经没有小时候的半点痕迹。但有一点,是如何也改变不了,便是重情。”
说到重情二字时,袁忠看了言榭一眼,言榭还没看清楚袁忠想表达什么,他就已经回过头了。
不过言榭明白,袁江重情,所以对自己救了他一命铭记在心,才会帮自己,连带方时的事情也想包揽过去。
也许外表看起来不那么平易近人,但实际上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翻墙我怕是这辈子都做不到了……”言榭举起手,宽宽的袖子顺着手臂滑下,这里已经没了伤痕,只有言榭自己知道,有时候在下雨天的时候会有钻心的痛。
“公子的伤,是如何来的?”
袁忠问,语气里没有试探,有浅浅的关心。
言榭拉下袖子挡住手腕,笑道,“我也不知,醒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醒来的时候?”
言榭看着身后后退的树木,轻声细语道,“我只记得十六岁后的事情,此前昏昏醒醒,不知今夕何夕,身边也只有义父,后来还有了言欢,所以不再去想过去,忘了便忘了……”
言榭的声音渐渐轻到袁忠倾耳也听不清,看着言榭恍惚的神情,袁忠不再追问,转而专心赶起马车来。
言榭看着渐行渐近的汴京城墙,跟许多城镇一般的建筑,但言榭还是莫名地感到亲切和畏怯,这两种心情交融在言榭心里,渐渐形成一幅画面。
“那个、那是……”
袁忠沿着言榭的手指望过去,城墙后是无边天际,有一角阁楼遥遥立着,后边是巍峨的的宫殿。
袁忠知道言榭指的不是皇宫,而是那一角阁楼,堪堪高过城墙一层,就好像是专门建来看城外光景的。
全京城就此一座,袁忠道,“那是夕阁,全京城除皇宫外最高的一座阁楼。”
“夕阁……”言榭喃喃道。
袁忠突然想到袁江要他查的关于谢公案的事,这夕阁,正是谢公府的。好像所有事情都因为一个人,言公子的义父方时,因为他的失踪,言公子才会到北城,遇到将军,然后将他们带进十三年前轰动京城的旧案。
袁忠没说什么,他相信无论言公子是谁,跟谢公案有没有关系,此后将军都不可能不管。
沉思间,城门已近在眼前,袁忠停下马车后,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给守卫看。
守卫向袁忠行礼,之后走到马车面前,请言榭掀开车帘,里边的言欢早就醒了过来,闻言便自发掀起车帘。
守卫往里头看了几眼,再瞧言欢,之后到袁忠面前再次行礼,然后放行。
言欢由衷地感叹一声,真好!
袁忠回来,驾着马车往城里去,走了几米外,言欢还能看到那边的守卫看着马车说些什么。
“为什么走这么远了还在看?咱们没做什么坏事,没有被通缉吧?”言欢盯着那几个守卫不放,预备哪些人要是冲过来,言欢就赶紧抱着言榭跑路。
袁江扫了一眼道,“将军可能不再是将军了。”
“啊?袁将军犯了什么事吗?”言欢心里一松一紧,不是针对他俩,但跟袁江有关,他们可是要住在将军府的,而且少了袁江的帮助,不知何时才能找到方时。
袁忠看着言欢,把人看发毛了才回道,“没犯什么事,具体的还说不定。”
言欢,“?”
言榭倒是想到什么,不过的确不是肯定的,也就没跟言欢说。
袁忠怕自己不小心给做错什么,打乱了袁江的计划,遂绕了个远路到将军府,避开了夕阁和谢公府。
将军府门外站着两个人,显然是知道有人来,事先等在那的,为首那位着一身深褐色衣衫,华贵而不张扬,蓄着半掌长的胡须,虽然眼睛眯着,还是难掩眼底的精光。
袁忠直把车赶到大门正前方,站在门边的两位在袁忠的马车出现在街尾的时候就走了下来,所以当袁忠停下马车时,那两个人也走到他们跟前。
袁忠跳下马车,喊了一声袁伯,袁伯应下后,对着言榭作揖,“这位,想必就是言公子了……”
言榭连忙回礼,只是站在马车上似乎有些不敬,言欢从言榭身后跳下马车,要来抱言榭下来。袁忠先行动手,把言榭抱持下来,跟袁江一样的动作。
言榭以前没有经常出门,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歆同最靠外海的渡口,而且还是走着去的,言欢也就没多少机会抱着言榭上下马车。北城那一趟下来,算是自从言榭能下床自己走路的之后被人抱得最多的一次。
袁希提过一次后,此后言榭上下马车,如非没办法,都是袁江袁希几个青壮丁来扶持下来的,因言欢没那么大劲,得抱着才能让言榭毫发无损地站地上。
言榭一下来,就带着言欢给袁伯拱手作揖,袁伯只一眼就把这两人看了个大概,“鄙人袁知良,是将军府的总管。”
言榭同言欢便叫了声袁总管,袁总管笑道,“公子若不嫌弃,也同其他人一样,叫我袁伯就好。”
言榭便跟言欢一起又叫了声袁伯好,袁伯招招手让身后的青年把马车牵到马棚去,带着言榭从大门进去。
甫进门,入眼来的是一排整齐列队的人,身穿褐色短打,整齐划一地向他们看来。
袁伯走到这十个人身边,对言榭说,“将军府没有奴仆,这些都是袁府的家将。”
言榭注意到有人的左手时不时就要抖动一下,还有人侧耳费力听着,好像听不见一般,每个人身上都多多少少有些伤疤。言榭这才明白过来,这些人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袁江让他们留下来成为袁府的家将,而不是奴仆,是对他们为保家卫国失去的一切的补偿和敬意。
“这位是将军的贵客,此后会住在府上,不可冲撞。”袁伯知会他们一声后,那些人应了声是后,就有序地离开了。
言欢哇地感叹了一声,就听袁伯说,“真正的军人,就是有刻在骨血里的正。”说着,对言榭和言欢和蔼地一笑。
袁伯带着言榭走过大厅,随后几乎走遍了府里所有地方,还特地带了他们去了后厨,言欢也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江南大厨。临走时,江南大厨姜海洋还送了言欢几块刚出炉的糕点,把言欢美得合不上嘴直呼要跟姜大师结拜。
袁伯最后把言榭送到住所,是个三合的小院,门上有块扇形牌匾,题名九轩。跟将军府朴实的外墙不一样的是,九轩就像是京城里的皇宫,只不过他是坐落在将军府里的小别院。
“这怕不是建屋的时候,把克扣其他屋子的钱都花这了。”言欢指着九轩刷着红漆的围栏道,“看,外头的柱子连几个蛀虫洞都可以看见。”
当然,言欢只是说笑,将军府说到底是御赐的,用的木头都是跟皇宫里宫殿的梁柱一个地方运来的,不腐不蛀。
袁伯笑道,“的确,九轩是将军府最奢华的别院,也正因为如此,才没有人要住这里。”
言欢心想,军人果然跟他这种小老百姓不一样,要他选他一定要选择住这里。
言榭,“袁伯不必多操劳,只要有地方可以安歇就可以,这般款待子琛受之有愧。”
袁伯笑道,“公子不必客气,而且除了九轩,其他空置的房间平时也没人会去收拾,这下正好,里头都打扫好的,公子先看看,我去前头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言榭想说不用,但袁伯看起来五十多,走起路来居然比言欢还快,一句话就这么停在舌头上,咽下去。
袁忠抽空去了趟后院,帮言榭把马车上的行礼搬来,再和言欢两人一起把东西在屋里放好。
言榭看了会新居,再看看夕阳西下,满天赤霞齐飞,心里是一片安然,汴京,不再是午夜梦回留下的一个词,一个地方名。
不知义父是否同他一样,在这片天空下,依旧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