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雪归》十日之明

3、戏精的诞生

　　宋老爷子的口信很快就到了。传信的人经验丰富，消息到宋问的耳朵里只剩下“老太爷说你太胡闹，让你赶紧把人收拾齐整了，带着一起去见他，如果一刻内看不到人就要罚了。”言简意赅，用词文明。宋问猜测原文应该是类似“小王八犊子又给老子惹祸，这次又是谁帮衬着他的等会儿全拉出去打死，让他把人收拾完了立马来见我，晚一秒钟老子连你们都揍。”这样的格式。
　　床上的人听见了消息，立刻挣扎着要爬起来，宋问把他一把摁住，挤眉弄眼地笑着说：
　　“你不用着急，爷爷这样说，你至少还能呆到药煎好呢。”
　　程碧听得十分怀疑，但还是顺着他的力道慢慢躺了回去，少年脱了外衣，身上一摸一把骨头，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宋问扶着他，只觉得手上没受多少重量，比平日里练的铁枪都轻。他小心翼翼地，连呼吸都放慢了，生怕手上一用力能把这人拆散了。
　　大夫的话和当时人的反应始终在他心里打转儿，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少年人的头脑尚且未能消化太复杂的消息。他只是觉得难受：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让人可以那么淡然地面对生死？一想到那些可怕的伤在程碧身上呆了很久，就比在他自己身上还让他难受。
　　因此他没有再询问程碧其他的事情，虽然还有很多疑问没有得到解答，一时半会儿他也问不出口了。
　　煎出来的药一如既往地苦，光闻着就能让人感到窒息。宋问过去常常在心里发牢骚，认为这个大夫开的药是全世界最苦的药。程碧却面不改色地将煮得漆黑的药汁一饮而尽，宋问给他递糖，他就保持着端碗的姿势一脸疑惑地看着，好像不明白吃药怎么还有这种程序。宋问没想到世界上还有人吃药后都不用吃糖，就比比划划地跟他解释：
　　“吃一颗，甜的在嘴里就不苦了。”
　　程碧又露出了和刚才听到还能躺好久的消息时一样奇怪的表情，伸手拿了一粒糖含在嘴里。
　　吃完药，宋问带着他去见老爷子。二人身量上差了约半个头，程碧走得慢，宋问不得不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最后索性歪着头量他的步子，迈腿跟着人的速度走。之前跟着军营里出来的人训练，人人都是健步如飞，头一次走得如此慢，宋问还从中找着了乐趣，一手搀着程碧怕他跌了，一边乐呵呵地研究他的脚步。
　　这一路走了多久，没有人去记。宋问还没到正厅的门口，就已经听到了宋老爷子的叫骂声，以及拐杖疯狂跺地的声音。
　　“老子跟你们说让他多久过来的？啊？你们现在马上给我过去看他的腿是不是折了！没有？没有就打折！”
　　宋老将军宋执卸甲数年，余威仍在，一通骂得酣畅淋漓中气十足，宋问能感觉到身边的程碧缩了缩脖子，怕他一紧张又出什么毛病，赶紧拍拍他的背顺气儿。
　　“没事，我爷爷就这样，嘴硬心肠软，他不会为难你的。”
　　少年人对待弱小的同龄人，巴不得浑身都散发出真切的关怀气息，然而程碧就像石头一样刀枪不入，任他千般体贴也不为所动，只是点了点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
　　宋问全当他听进去了，笑眯眯地连道没事别怕你不用担心，拉着程碧的手往里走。
　　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人用一种怪异的语调说了句什么，但是没有听清。
　　也幸亏宋问当时没有回头去看，如果当时他回头，就一定发现看到程碧漆黑双眼中那明晃晃的恶劣笑意，以及他的口型，分明是
　　白痴。
　　宋执坐在堂上，不再披坚执锐的身子依旧挺得笔直，无形的铠甲依旧在他的灵魂上。宋问和程碧行了礼，还没有抬起头来，就听见上方老人冷笑道：
　　“老夫还在想是谁如此大胆，原来是楚家的大少爷，稀客啊。”
　　楚家。
　　这个最近在街头巷尾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姓氏在宋问脑袋里炸了一下，少年飞快地反应过来，同时也发现有哪里不对——在前几日的街上，他应该刚刚见过楚家的长子楚磐才对。印象中，楚家大少爷身子虽不如习武之人一般精壮，却也是十分健康，面前刚被大夫称为病入膏肓的少年如何能与其相比？
　　他心里这么想着，口中也就说了出来
　　“可是爷爷，他不是楚磐啊。”
　　“他当然不是。”
　　老人拿拐杖笃地往地上一戳。
　　“别说你不知道，这小镇子里头——能有多少人知道啊。楚司，楚少爷？”
　　程碧，或者应该叫他楚司，仿若未闻般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宋问发现他的身子在肉眼可见地发抖，肩膀一耸一耸，声音打着颤儿传出来：
　　“楚司……见……见过宋老将军。”
　　受到欺骗的想法只在少年的心头闪了一闪，就被人的这幅可怜模样扫得一干二净，宋问难得见爷爷摆出如此态度，一时也拿不准该如何开口，索性不说话，只朝着楚司又挪了挪身子，生怕老人家火气一上来直接操拐杖揍人。
　　见人表现得如此可怜，自家孙子也是一副胳膊肘往外拐的德性，宋执也不好再对一个小娃娃动气，咳嗽几声收起威压。
　　“他们说你在我宋府外鬼鬼祟祟，给我这孙子捉住了，是怎么回事啊？”
　　宋问听着最期待的问题终于到了，也悄悄屏息等着听。
　　楚司嗫嚅一阵，可怜巴巴地说：
　　“……我……我仰慕宋老将军……”
　　啊？
　　宋问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天地良心，他长这么大，只知道自个儿的爷爷早年在战场上战功赫赫，隔壁家的小孩儿半夜哭闹，报自己爷爷的名字都能止啼。平时出去街上的小混混都不敢招惹他，一半也是怕了宋老将军虎虎生风的拐棍。头一回听着来自己家爬墙头是因为仰慕自己的爷爷，宋小少爷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个傻子吧？？
　　“楚司从小就仰慕……宋老将军。我身体不好……此次随爷爷来这里，很是……激动，就想……就想来看看……”
　　他说话时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宋老将军，话语时断时续，不时还为细碎的咳嗽声所打断，一句话说完要喘好久的气，端的是殷殷切切，万分真诚。宋老将军没有打断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宋问觉着有哪里不对。
　　直觉是很奇妙的东西，他无法确切地描述这种感觉，就像第一次看到那双眼睛时一样，不舒服，好像这个人做的事，说的话，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真实的。
　　“————罢了。念你是初犯，我便放你小子一马，来人，把他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