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雪归》十日之明

4、聊不下去

　　楚司仅仅消停了两天。
　　宋问又在墙头见到他的时候，已经不是非常惊讶了。他没有叫人，安静地收起枪，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熟练地找准位置，用斗篷包着自己从墙头跳下来。
　　他落地的时候很轻，像只老练的野猫，全然没有第一次的狼狈。宋问忍不住在心里想，要是之前没有把他扯下来，宋府对于这个人来说便如无人之境。
　　要换了别人，可能觉得这人挺危险得多防范。然而宋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真厉害啊。
　　“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楚司低头掸着斗篷上的灰尘，头也不抬地说：
　　“守卫更换有时间，只要等着就好了。”
　　他仍然穿着黑色的衣裳和斗篷，比之前一件稍薄，脖子上多了一条棕褐色的围巾，布料洗过多次已经微微发白，线头杂草似的戳着。宋问忍不住，伸手理了理。
　　“大夫说你要好好休养，不要到处乱跑。”
　　“我出生的时候，大夫就说我活不过十岁。”
　　言下之意是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吗。这句话有点呛人的意味，宋问觉出他对于大夫格外抵触，也不再坚持，看他穿得厚实脸还是白得病态，就转身到屋子里给他倒热水。他的屋子里平时没人来，待客的器皿都收起来了，翻了一遍只有自己用的杯子，没办法只好拿了个碗，倒了半碗热水。他出来时，看见楚司已经自顾自找了地方坐，他身上一半多都是衣服，窝起来像个团，宋问就把碗塞到他露出来一半的手里。
　　“你不是真的仰慕我爷爷才来的，我的院子离爷爷的远，你这么厉害，肯定知道有更近的路走。”
　　少年这句话是个陈述句，楚司看着血色一点一点回到自己的手指上，歪过头看他：
　　“那你说我是来干什么的？”
　　他的姿态实在无辜，回答是赤裸裸的回避，就像是吃准了这少将军好脾气的名声在外，定然也没有逼人的心肠。
　　………
　　宋问……还真的没有，觉着和这人聊天有点困难，也不好就这么把一个（看起来是的）病秧子赶出去，只能挠自己的头皮。
　　楚司顿了一会，叹了口气，像是被他打败了：
　　“我是来找你的。”
　　“啊？”
　　宋问没有反应过来。
　　“我来找你玩。”
　　？？？？？
　　玩这个字从楚司那张嘴里吐出来自带着欺骗的气息，宋问在震惊的同时，几乎是百分之二百地确定这个人在骗他。
　　此时，楚司像是被风吹得冷了，把手朝里头缩了缩，好像还在发抖。宋问的眼神就被他这个动作吸引了过去——这是一个典型的博同情的动作，多年之后，宋问会知道，这个伎俩楚司在他身上屡试不爽。
　　但此时他只觉得少年可怜得紧，那双手是和他平时接触的军人或者世家弟子完全不一样的苍白瘦弱，好像一用力就能掰断……不，都不用掰，院子里没种什么树木，宋老爷子有心将其弄出个校场的模样，冬天八面来风，就放他在那被风吹吹，他可能自己都会散架。
　　这样的人，居然是楚家的大少爷，其中又有多少辛酸苦楚，虽然宋老将军没有多说，少年已经隐隐从其中品出了些东西来。拒绝的话，便难以说出口了。
　　心中几番纠结，他最终还是妥协了。
　　“那—一你不要乱跑噢，就在这里看我练功。”
　　楚司点点头，露出一个“我很乖”的表情。宋问就转身回去拿枪。
　　宋家枪法有三十六路，是宋问每天的必修课，每日早上起来，先扎半个时辰马步，打几拳，等筋骨活动开了，就开始练枪。虽说有陪练，宋问却并不经常用，他的枪法力道收放上尚有不足，还不可用于实战，因此两个陪练私兵只偶尔与他切磋拳脚，能打个胜负参半。
　　等练功结束，宋问才去前厅吃早饭，接着便是先生来教书，一直到晚上，其中少有休息的时候，因此，早上练功是他难得的独处时间。
　　现在，又多出来一个楚司。
　　也没什么区别吧。宋问在心里犯嘀咕。
　　楚司就只是坐在那喝他的水，看他习武的眼神也不是十分认真，任他长枪使得虎虎生风，连人道主义捧场都懒得，仿佛就是闲得慌来打发打发时间，他在跟不在完全没有影响。
　　这就让宋问更加气闷了。
　　来找他玩？信了他的邪。明明知道练功时不该过于分心，他就是忍不住想和这找上门来的摆饰说话儿。
　　“你之前跟我说你叫程碧，是骗我的？”
　　“承碧是我的字。”
　　“你还未加冠，就起了字了？”
　　隔着一段距离，宋问都能感受到对方白了他一眼。但这次楚司没有冷处理，隔了几秒，又续上话头。
　　“我娘给我起的。”
　　“那你娘一定很疼你。”
　　“她死了。”
　　当啷。这一回，银枪直接砸在了宋问自己的脚面上，分量不轻，疼得他一瞬间眼泪都快出来了，硬生生忍住了没嚎，嘴唇皮子都快咬破了。
　　相比之下，当事人的表现就平淡得多了，像是觉得宋问这种大惊失色的表情有趣，楚司清了清嗓，对着他一波竹筒倒豆子。
　　“我娘死的早，我爹另娶了，新来的那个女人不疼我，我怕在家里迟早要被她杀掉，所以才出来的。”
　　宋问：……
　　他这会儿后悔了，非常后悔，为什么要想不开去和楚司聊天，就应该在一开始把这个人赶回去好好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