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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番外 枝间时见子初成(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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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听说这座山上有锁龙墓,才特意来拜访,没想到竟是这样深不可测的洞穴。”
某个夏日的清晨,似曾相识的声音从洞穴外传来。
敖则凊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忽然发觉山石下不再有那灼人的火焰,十六郎揽着他的肩颈,睡得安详香甜。
他们这样留在洞穴中不知度过多少春秋,从未有人迹到来。
而那含笑的声音实在耳熟得很。
这位扰人清梦的游人不请自入,缓缓走入洞中,高擎的火光洞照四壁。他戴着白纱椎帽,遮去容颜,腰上缠着一条翠绿玉带。
那玉带一见敖则凊,竟然惊喜交加地喊道:“二哥!声闻竟然没有骗我,你真的活着!”
死里逃生,久别重逢,本该欢喜,敖则凊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经年不见,君逸越发不要脸面了,堂堂泾川君,伪装别人的腰带倒是惟妙惟肖。
白衣来客摘去椎帽,俯下身来:“二哥,十六郎,好久不见。”
敖则凊自言自语道:“幸好你们还活着。”
“幸好什么幸好?”敖君逸喊道,“被亲娘填了地脉,我们何其有幸?”
他这把大嗓门,把酣睡的十六郎也惊醒了,又哭又笑地寒暄了两句。敖君逸敷衍了几句,就迫不及待地把来龙去脉一股脑吐出,生怕被这些话憋死了似的,末了才瓮声瓮气道:“幸好你还活着,声闻能救你们。”
李声闻笑道:“是,其实与切断君逸龙骨之事同理,我们只要断去二殿下化为山石的骨骼,先将殿下与山脉分开,再取他人龙骨来为殿下重塑躯壳即可。”
“龙骨不是易得之物,”十六郎急道,“若是用我的龙骨,可行么?”
李声闻沉吟片刻:“其实不必如此,我记得洞庭君说过,他还欠着我泾水十万条命,要他半身龙骨,应当不为过罢?”
敖君逸闻言精神一震:“十六郎,跟我走,我们现在就撞碎山脊,把二哥启出来。”
“撞碎山脊,则凊岂不受苦?”十六郎反驳道。
敖君逸显然未想通此节,一下怔住:“那可如何是好?”
李声闻若有所思道:“十六郎言之有理……且撞碎山脉,也容易伤及二殿下龙髓。以我之见,最好是二位身怀龙骨之人,用双手挖开岩石,将殿下龙髓与尚且完好的骨节掘出,以免损伤尚未化为岩石的骨肉。”
言以至此,两条尚有整条龙骨的少年,只好任劳任怨地徒手掘起了石头。敖则凊的脊骨埋得不深,只挖了一天便露出了龙髓所在的骨节。和宜生的情况相同,他尾骨上也有千万骨蛇将它和山石锁在一处。
十六郎忧心如焚,见露出白骨,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折,孰料他手指才一触到骨蛇,就被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
“想来是因为十六郎由鱼化龙,龙骨远不如真龙后裔强劲,恐怕不能再碰触二殿下的骨节了。”
敖君逸接口道:“你到一边去,我来罢。”
他自己动手折起骨蛇来,虽然利索如快刀斩乱麻,但他到底也被龙骨割出细微伤口,很快双手就被血色覆盖。
李声闻迟疑道:“君逸,你先停一停,我为你疗伤罢。”
“看着唬人,但跟太阳火烧身比起来算不得什么。”敖君逸头也不抬道,“就剩一点了,还是现在就除尽,省得夜长梦多。”
李声闻沉默下来,一言不发地坐在他身边,折腾起了手上的蜡块。敖君逸余光看见兄长盯着他瞧,解释道:“那是当时给我做化生的蜡,暂时给二哥寄身,等我们找洞庭君取了龙骨,立时给阿兄重塑躯壳就是。哥哥放心,”他挤眉弄眼道,“之前能干的事,现在能做……哎!”
敖则凊眼见李声闻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手拧了他胳臂一把,又马上收回手去若无其事地雕刻蜡块,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在十六郎及时插口:“龙君此话当真?以后则凊……殿下还能行动如常么?”
敖君逸嘟囔道:“我是不敢说了,不过别说行动如常了,以后还能叫你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哎哎哎,我不说了还不成?”
李声闻收回手,道:“你看殿下的龙髓是否就在此处?余下的骨节已经石化,无法保留,就从这里截断罢。”
或许是因为尾骨已经化为石头,敖君逸折断他的尾骨时,敖则凊半分痛楚也没有。十六郎却像哄孩童似的,遮住他的双眼,柔声道:“没事了。”
那厢敖君逸将他的骨骸捧出石堆,将鲜血淋漓的双手随意在下摆上一抹,就要出洞去。李声闻哎了一声,拉住他的袖子:“你好生坐下,我先料理了你的伤口,你再去寻给二哥的药。”
敖君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不以为意道:“我又不疼。”
李声闻盯着他平声静气道:“我疼。坐下。”
泾川君令行禁止,当即坐在亲哥哥的尾巴上,举起双手由他细细清洗上药:“真拿你没办法,这大概就是所谓同心一体罢。”
“你既然明白,就别老对自己的伤势满不在乎。”李声闻拉起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触,“辛苦了,我和你一起去罢。麻烦十六郎先看顾着二哥。”
他拉起敖君逸头也不回地出得洞去,后者被拉到洞口还不忘嘀咕着“你又害羞什么,颈子都红了”,惹得十六郎叹了口气,将敖则凊圈得更紧。
“皆大欢喜,你怎么反而叹起气来?”
十六郎声如蚊呐:“泾川君和夫人恩爱弥笃,真叫人羡慕。”
敖则凊失笑道:“我老了,比不得他们少年夫妻,行事坦荡不羁。让我大庭广众这么亲热,我确实做不来。”
十六郎恹恹道:“我明白,现在也不急,我会等着的。起码要等你身体养好了。”
“我话还没说完,急什么?你附耳过来。”
十六郎依言贴过耳去,敖则凊深吸口气,小声道:“不过等我好了,门窗一关,好好教教你何为闺房之乐。”
十六郎嘴角一拉,眼看就要落下泪珠来,敖则凊叹道:“想逗你开心,怎么反而把你惹哭了?是看我这副鬼样子,不想讨你原先要的好处了?”
“要!说好了,不许反悔。”十六郎手忙脚乱地抹了眼泪,自言自语道,“但我怕殿下是为了补偿我,才委屈自己。如果是那样,我宁愿等到殿下乐意了。”
敖则凊哑然失笑:“要是为了补偿,我拿珠玉珊瑚来就是了,何必非要如此?”
“殿下素来心软,若是因为我一直陪伴左右,心有不忍……”
“我这颗心,也不是个物件,说送给谁就能送给谁的。”敖则凊笑道,“傻阿措,那钵水里早就不光是恩情了。”
十六郎破涕为笑道:“我看龙君进来时口中衔着朵石榴花,想来正是榴花最盛,榴实初结的时候,正好可以采一些酿酒。”
敖则凊迎着他灼灼目光道:“好。”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
是个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