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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番外 枝间时见子初成(二) ...

  •   许是因为有了意中人,敖君逸的嗅觉敏锐了许多,在第二次从酒壶中倒出浮满绿沫的粗酒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二哥,你和十六郎生了什么口角?你桌上竟然数月没有百子春了。”
      “你来我这就是讨酒吃的么?”敖则凊慢慢擦拭着手中玉笛,“他那回被我打了,从那以后都不到我身边来。我自也不会让人去沾惹他,只让侍儿去凡间沽酒回来。”
      敖君逸啧啧叹道:“堂堂泾川龙宫,连自家酒窖里的陈酿都喝不上。二哥,如今我们喝浊酒也就罢了,眼看我婚宴将近,总不能用凡间浊酒宴请川河龙君罢?你还是快去服个软,和十六郎和好罢?”
      “若能作为知己重归于好,我何尝不愿意?但他所求的我给不了。”敖则凊心烦意乱,将玉笛放在案上,发出铛一声脆响。
      敖君逸见他当真动了火气,不由得压低声音:“就算不是为了请他开酒窖,二哥也看在和他知心相交的份上,忍让一回罢,别和自己过不去。这几个月来,我都没见你们两个露出一点笑来。
      “而且十六郎整日关在酒窖里,埋头酿酒,日渐消瘦,心疼的还不是二哥?”
      敖则凊深深吸了一口气:“行了,我知道了。我自会去料理,你也莫要在龙宫里到处说闲话。”
      敖君逸吐吐舌尖:“那我先回去了,避水处还热着午膳等我呢。我坐二哥坐了这么久,也不算重色轻兄了罢?”
      敖则凊无奈道:“你出去跟门口的宫人说,让她们把十六郎叫来。”
      泾川君笑嘻嘻地领命出去,不多时就换了十六郎垂头进来。敖则凊示意他在榻上坐下,问道:“你还在气我?”
      十六郎抿唇道:“我永远不会生殿下的气。我只是难过罢了。”
      “那天我气急了,才错手打你,还说错了话,是我的错。”敖则凊自顾自道,“你要是气不过,可以打回来,但是别再作践自己了。我听君逸说,你整天自闭在酒窖里,不饮不食。”
      十六郎抬起头来:“酿酒的时候我平心静气,就不觉得那么难过了,并非刻意折磨自己。”
      “那就好。”敖则凊将手边的玉笛递给他,“我看你一直用那支旧笛,就寻了支新的给你,算作是赔罪了。以后我们还以知己身份相交,可以么?”
      十六郎苦笑道:“如殿下所愿。”
      敖则凊抢在他下一句前说道:“对不起。”
      十六郎抿唇一笑:“我不生殿下的气。我会一直等下去。”
      敖则凊叹道:“如果能等到那一天的话,一切如你所愿。”
      “别说这些伤心事了。”十六郎忽地站起身来,“我偷偷学了凡间的胡腾舞,趁我现在尚未生成五大三粗的手脚,赶紧跳给殿下看看。殿下就为我吹笛罢,好么?”
      诚如他自己预料的,一年之间,他就像柳树抽条似的,长成了和敖则凊身形相仿的青年,连面容都多了几分清俊。
      但这不妨碍登徒子们围着他转,尤其是蓄意挑衅的渭水小龙之流。敖则凊忙着招待前来赴宴的四方龙君,三日不得安寝,好不容易抽空歇了几个时辰,还未起身就听侍儿通报说,十六郎被渭水小龙缠上了,脱身不得。
      他随意披上衣袍,匆匆赶到十六郎身边,所幸后者安然无恙,只是衣裾被撕去了半幅。见敖则凊来了,他却没有急着诉苦,而是侧身将他一挡:“殿下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又危险,而且殿下昨夜都没有休息好。”
      敖则凊颔首道:“侍卫已将小龙隔开,没什么危险的。倒是你这衣裾是鱼尾所化,可有伤到尾鳍?”
      “不妨事。”十六郎道,“殿下累了,回去休息罢,我没事。”
      敖则凊弹了他前额一下,责备道:“怎么无事?鱼去尾化龙,是你精气所钟,若是被他损毁了,以后岂不难以化龙?”
      十六郎怔怔道:“我没想过化龙的事,所以觉得不重要。若是殿下希望,我会试试跃龙门的。”
      “方才你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我的求欢,现在倒巴巴地去讨好他,果真是条忠犬。”渭水小龙嗤道,“二殿下,不过是个宠妾罢了,我现在要他,你为了你泾水的大局,还不快双手奉上?”
      敖则凊无名火起,眼见两个弟妹一前一后地来了,竟也说不出什么顾全大局的话。看着他被那两人打得鼻青脸肿,心中竟只觉得如释重负。
      至于和渭水的争端,之后再想罢。
      他肯作罢,渭水小龙却不肯休,破口大骂道:“你们能威风到几时?洞庭龙女看不起你,和离是迟早的事,泾川君大婚,洞庭湖一人未到,人家早就不想要你们这个亲戚了!”
      “谁说洞庭无人来到?”
      钱塘君到来,本该是解泾水之围,不想反而带来了灭顶之灾。
      敖则凊略施小计将他困在冰墙中,受了他致命一击,虽然自知药石罔效,但一时也没有死去,只是一动也不能动,被迫听着冰墙外的厮杀声等死。他看不清冰外隐约的人影,却能闻到弟妹和泾川水族的血气,远远飘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人自钱塘君敲开的裂缝钻入,扑到他身边,将他紧紧抱住。
      他已经看不见东西,却觉得那怀抱似曾相识。他哑声问道:“十六郎?我不是……叫你逃难去么?”
      “殿下别说傻话了。说好了叫我等的,这会赶我走,莫不是想要抵赖?”十六郎笑着问道。
      敖则凊觉出他的泪水滴在脸上,却不由自主地也笑了起来:“傻阿措。”
      “殿下才傻。”十六郎马上回嘴道,“殿下别想死了就能甩掉我,我不会让殿下死的。”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涌上,敖则凊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与其同时,有什么柔若绢帛的东西将他们一同包裹起来。十六郎轻声细语道:“殿下说得没错,我的灵力都在这一条尾鳍上,现在我摘下它为殿下作障,虽不能救治殿下之伤,却可定住殿下的魂魄,使殿下不会魂灵逸散而亡。虽然这般行事会陷入假死,但总还存有一线生机。”
      “你这是何必……”敖则凊叹道。
      “生摘尾鳍确实是痛,痛得像要死了一样。”十六郎道,“但总好过生不如死……殿下累了,睡一会罢,我也撑不住了……”
      敖则凊是被烈焰焚身之痛唤醒的。饶是十六郎的尾鳍,也隔不开这熊熊业火。
      他被锁在一处暗无天日的洞穴中,半身埋在山岩之中,无法挣脱。他清楚地感觉到,那山石就是他,他就是山石,本为一体,密不可分。
      龙骸化山脉本为常事,但活着就化成山脉的,他怕还是独一份。
      洞穴内有另一道断断续续的呼吸声,近在耳边,敖则凊试探道:“十六郎……阿措?”
      柔软的鱼尾轻轻扫过他的脸颊,十六郎半梦半醒道:“殿下?”
      一双澄金色的眼瞳慢慢在黑暗中张开,懵懂地注视着敖则凊。后者借着与生俱来的出众目力,看清了它的长须鹿角。
      “阿措,你化龙了。”
      十六郎悚然一惊:“什么?”
      “鱼去尾化龙,你可不是已经成了龙族?”敖则凊笑道,“也算是因祸得福罢。”
      十六郎甩了甩脑袋,化成人形靠过来:“这是小事。殿下醒了,已经无碍了么?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不似泾水龙墓。”
      敖则凊叹道:“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我半身化作了山脉,分离不开。”
      十六郎也已经看清了穴中情景,不敢置信道:“怎么会这样?生龙化山闻所未闻,殿下觉得有哪里不适么?”
      敖则凊将那焚身之火瞒住不提,强颜笑道:“没事,只是动弹不了了。只要你没事就好。”
      十六郎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这可如何是好?如果我直接将殿下的身躯从山石挖出,可会伤害殿下?”
      “傻孩子,这山脉即是我,如何分得开?”敖则凊道,“命定如此,接受便是。以后我就做个山灵,福泽一方,也未尝不可。但这地方荒凉幽暗,无趣得很,你不要留在这了,下山去找可去的地方罢。”
      十六郎蹙起眉:“除了殿下身边,我哪也不去。”
      “你舍命去尾救我的恩情,不正重于河海,千倍百倍地还尽了当年滴水之恩?你没必要为我蹉跎时光了。”
      十六郎低下头来:“殿下是这么想?那我斗胆问一句,则凊怎么想?”
      敖则凊闭口不言,十六郎却露出吃饱喝足的猫儿一般的神色来:“不说话就是不想让我走,对么?钱塘君对殿下痛下杀手,一定是洞庭的意思。既然泾川二太子已死,二太子妃作为元凶,就无权阻碍我与则凊相守了罢?”
      敖则凊叹了口气:“我说过的话算数,只是时过境迁,我没什么好给你的,你的恩也报完了。实在没必要再被我拖累。”
      “则凊,你我之间,早不仅是那一钵水了。”十六郎轻声道,“你有什么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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