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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番外 翠衣旧羽 双燕 ...

  •   空山暮雨,枯木晓霜。
      岭南山间清晨多瘴气,茫茫无际,将山间小径遮掩殆尽。在这枯败的山中,只有一名蓑衣人,踩着南国春雨润湿的青苔,在雾气中前行。
      枯干树梢间忽然有幼童清脆的声音响起:“客从何方来?”
      “自长安来。”蓑衣人答道。
      儿童又问道:“客往何处去?”
      蓑衣人头颅一动,斗笠边缘落下些微雨珠:“往翠衣国去。请问小郎君,翠衣国在山中何处?”
      那孩子嘻嘻笑道:“自此处前行百里,有芭蕉肥润翠绿处,树后有一山洞,就是翠衣国门。不过翠衣国尚远,不如我带客人同去?”
      蓑衣人道:“有劳了。”
      枯枝间飘下一片肥厚的芭蕉叶,到了蓑衣人脚边,并未落地,却如水中小舟般飘转在他身边。小童笑道:“请客人登船。”
      蓑衣人一言不发,找他所言站到芭蕉叶上,身子便陡然一轻,竟是如乘在舟楫上顺流而下般,飞速穿过了千重枯树。眼前山色越发空翠,碧叶千匝,尽是南国之树。
      芭蕉叶前,是一只朱嘴翠衣的鹦鹉,领着这叶扁舟前行,来到它所说的肥润芭蕉树前。
      那鹦鹉将叶片牵落地上,振翅飞起:“客人自去罢,我就送到这里了。”
      蓑衣人道了声多谢,便头也不回地走上前去,拨开低垂的芭蕉。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这石壁如玉的山洞中。
      穿过山洞,入目的便是一株高可百丈的翡翠玉树,每有微风拂过,枝叶相击,便作玉佩琮琮之声。无数双翼能抖落金屑的鸟雀在枝间飞舞,点点陨星洒落在满地碧草上。
      有几只鸟儿见他来到,便翩然飞下枝头,化作碧衣的男女,围在树下,口吐人言:“郎君为何要到翠衣国来?”
      他们南音温软,尾调却带着啾啾鸣音,婉转动听。
      不待蓑衣人回答,其中一名少女便道:“翠衣国天气炎热,郎君快快解下蓑衣斗笠罢,坐下喝杯酒罢?”
      蓑衣人迟疑道:“我怕形貌丑陋,惊扰了主人。”
      “翠衣国中,无谓媸妍美丑,郎君莫要介怀。”
      蓑衣人似乎被这话说动,这才慢慢解下蓑衣,除去斗笠,露出一张被火焰烧损半边的脸庞来。他用完好的一只眼睛环顾四周,深深蹙起眉:“敢问娘子,翠衣国人若是死去,要葬在何处?”
      少女莞尔笑道:“翠衣国人不言生死,只是从玉树中来,便回到玉树中去罢了。郎君是带了谁归来?”
      “归来……真是一个妙词。”来者苦笑一声,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花样富丽的锦包,走到玉树根下,“他自言从翠衣国来,我想叶落归根,必然要带他回乡才好。”
      他说完便抿起唇,徒手在树根处掘开一个小坑,这才将那锦布包层层解开。那布料是满幅牡丹的龙油绫,他却不在乎用泥土将其沾污,也不打算让它随锦中雀鸟一起葬入树下。
      或许是由于这龙油绫不是翠衣国之物罢。
      锦布之上躺着一对鸟雀尸骨,一只已成碧色骷髅,看不出生前样貌;另一只却是新死,玄背白腹,是春日里常居于梁间的楼燕。
      蓑衣人先将那碧色尸骸置入坑内,几次三番想要触摸那楼燕的头颅,但终究作罢,只是沉默着将它放在碧骨之侧,一抔抔掩上泥土。
      “你一直想回翠衣国,想和他相会,现在终于得偿所愿。”蓑衣人低声道,“我走了,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请好自珍重。”
      他拾起自己的蓑衣,对四周神色如常的鸟儿们颔首示意,向洞外走去。
      “等等。”背后忽然有人叫道。
      绵软南音,定是那群翠衣国人中的一个。蓑衣人回首问道:“主人有何事?”
      他这一回头,却委实吃了一惊。站在他身后的少年身着靛蓝衣袍,领间挂着一串朱红璎珞,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他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霜楼,也是那早具就冰冷的翠骨。
      他和墓中那惊鸿一瞥时一样,身影半透,只是比起那时,周身更多了层柔和金芒,在他行动间簌簌抖落。霜楼对他抿唇一笑,道:“多谢郎君将我二人带回故国,了却我们的夙愿。有人还欠你一句道谢。”
      他话音刚落,树后便转出一道玄色身影,面无表情道:“多谢。”
      霜楼忍笑道:“荆白将军千里迢迢将我们带回翠衣国,你就没别的要说的了么?”
      燕秋来抬起眼帘一瞥,淡淡道:“我已道过谢,没有其他话要说了。只是将军将我的子夜四时留下罢。”
      蓑衣人愕然道:“这子夜四时承载的是你的伤心事,况且也不是翠衣国之物,我怕你见之伤怀,所以才想要带走。”
      “伤怀也好,愉悦也罢,它陪着我数了几千个日出,早就如我手足,不可丢弃。”燕秋来道,“何况将它留给你,你难道不会见之伤情?”
      荆白苦笑道:“终究被你看破了这份私心。我想将它留下,确是因为可以睹物思人。”
      燕秋来淡淡道:“那正是我所不愿见的。世间不需有第二个如我一样的人了。”
      荆白苦笑道:“即便没有这把子夜四时,燕子楼中处处,何处无有故人的印痕?燕天师,我已然如你一般,是被遗落在凡尘中的人了。”
      他虽然这样恳求,到底不愿违逆燕秋来的意愿,只得将背后阮咸解下,递到他手里。
      燕秋来接过子夜四时,便牵起霜楼,往树下走去。后者却开口道:“秋来,你既不能将子夜四时留给荆将军,就为他弹奏一曲聊作安慰罢。你的未尽之言,也可一并在曲中述说——将军请坐罢。”
      荆白怔怔坐在如茵绿草之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转轴调弦、琴瑟和鸣的景象,连一个谢字也吐不出来。
      子夜四时弦上流淌的依旧是断肠之音,但他分明看见燕秋来余光瞥向身边人时,微微扬起的唇角。
      翦翦新燕,穿花戴柳。
      岁岁北来,诘之何故。
      “翦翦燕语,惜春之故。”燕秋来拨出最后一节弦音,空出手来,与那人十指相扣。
      他们二人在这余音中碎成万千星屑,相互交缠着飞入翡翠枝叶中去,再无影踪。芳草之间,只剩一方花团锦簇的绫锦。
      “郎君,郎君?怎么睡在此处?”
      忽然又儿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玉树金屑之景瞬间分崩离析,荆白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躺在枯树根下,不知怎么的睡着了。
      推醒他的是个赤脚的拾柴小童,满面担忧地注视着他:“看面相,郎君不是这里的人,为何到这荒无人烟的空山中来?”
      荆白捂住胀痛的前额,呻吟道:“我找翠衣国,你可知怎么去?”
      “翠衣国?”小童拍手笑道,“只是个故事罢了,世上哪有会说人话的鸟儿呀?郎君要是没事,就早些下山去罢,过往的旅人不像我们不畏瘴气,多呆会生病的。”
      他边说边抱起柴火,断断续续地哼着首南国的童谣,渐行渐远。
      “翦翦新燕,穿花戴柳。岁岁北来,诘之何故。翦翦燕语,惜春之故……”
      他伸手一探怀中,那里仅剩一方空荡荡的龙油绫,别无他物。他不由遮住眼睛,替小童接上那未完的下半首:“……春去秋来,茕茕独羽。
      “细语哀哀,何不我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番外 翠衣旧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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