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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番外 枝间时见子初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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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长安街坊尽数连通,灯花如星火霄汉连缀。熙熙攘攘的人群蜂拥至花萼相辉楼下,只待楼头明月东升,琵琶与羯鼓揭开不禁夜的序幕。
在花灯昏黄光晕不及的暗处,却有一位轻裘缓带的郎君沿着街道缓步前行,隐入西市的层层飞檐。他不去追逐勤政楼下宫人们抛洒的金粟真珠,也不曾在谢阿蛮的凌波曲前驻足;他摇着霜白色的腰扇,漫无目的地穿行于摊贩和人流之间。
他身材颀长,俊美无俦,除去一双鎏金眼瞳,与京中的王孙公子们形容无二。卖螺钿砗磲的老人从迎娘婉转的清音中回过神来,猛然看见位通身清贵的郎君,连忙赔笑道:“郎君想看看什么?”
“老翁的螺钿,都是不久前才从水边捞的罢?”
老翁满脸堆笑:“是今日才从灞水边捞的,水汽都没干呢。都是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品相比不得郎君扇骨上镶的那些。”
敖则凊轻笑一声,不着痕迹地收起那柄青琅玕扇骨的腰扇,捧起摊上一只陶钵。那陶钵粗糙不平,显然出自民间陶匠之手,其中浅浅一层清水接近干涸,一尾长尾的火红鱼儿正在水中挣扎。
老翁见他脸色转沉,赧然道:“今日太忙,忘了给它蓄水……河边太远,这左右摊贩又只有些卖酒的,实在是没法救它了。”
“这尾鱼儿玲珑可爱,我买下了。”敖则凊唇角一勾,将荷包解下放在老翁摊上,“听闻今夜长安张灯达昼,我慕名前来一赏,出门匆忙,竟然忘了带钱。老翁看用这个抵钱可行?”
老翁狐疑地打开荷包,几颗龙眼大的浑圆真珠落于掌心。他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川流人海中已经不见这位阔绰客人的身影。
敖则凊避开人流,在扇子掩盖下轻轻敲了敲陶钵,眨眼间钵中便重新注满清水,濒死的红鱼在水底横躺了许久,才浮到水面上来,吐出一颗水泡。
敖则凊轻声道:“别出声。”
鱼儿旋身沉回陶钵底下。与敖则凊擦肩而过的女郎却听到了这声低语,疑惑地侧过头来。
她怀抱一支玉笛,点染蝶粉蜂黄的容颜,如带露秾李:“郎君在对那尾鱼说话?”
敖则凊将陶钵藏到身后,含笑诵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我亲眼见到这火树银花的美景,又果真有夭桃秾李般的女子从面前走过,如此良辰,暗合诗中所言。我自然是如诗人那样自言自语,祈愿此夜长久,不要随玉漏滴尽。”
女郎嫣然笑道:“郎君虽已见妾容颜如桃李,却如何得知妾是否‘行歌尽落梅’?”
敖则凊的目光自她玉白指尖流向那金碧横笛:“横吹二十八曲中,落梅与折杨柳二曲最负盛名,但折杨柳其曲如泣如诉,与此良夜格格不入。所以娘子要吹笛,定会吹梅花落。”
“公子如此攻于音律,定是雅客。”女郎倾过身来,“妾是教坊弟子,家住西市。若是郎君有意,可循笛声寻妾。”
“若有缘得见,我必与娘子共赴仙乡。”敖则凊笑着应下,与她背道而驰。
他毫无眷恋地离开不夜的长安,出得城去,一路行至灞桥,将钵中鱼儿放入灞水,叮嘱道:“不知你身带灵气,为何会被凡人的渔网捕获,以后要千万当心。”
他放归了鱼儿,自己也解去白裘,步入河水,在灞水深处化为龙形,向东游去。
他本只是好奇长安风流,偶尔上岸一观,却委实被那丝竹弦音、红灯绿酒震慑,几乎想要留在这世上软红尘中,做个凡人醉生梦死。
但他必须回去,一年后,洞庭湖送贵主出降的仪仗,就会行至泾川龙宫。他马上就要为人夫婿,不能再做风流纨绔了。那位横吹笛手,恐怕等不到他踏足门前了。
敖则凊沐浴着星光,心不在焉地游回泾水,敲开了龙宫的白玉大门。侍女冰鱼为他除去外氅,突然问了一句:“这是殿下带回来的客人?”
“什么客人?”敖则凊不明就里地回过头,便见自己身后浮着一尾火红长尾的金鲫鱼,尾鳍招展如榴花。它不声不响,只是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注视着他,也不知这样跟了他多久。
敖则凊哑然失笑:“你怎么跟着我回来了?泾水天遥地远,不是你的居处。”
金鲫鱼摇头摆尾,用浮游的姿态表达它想说的话。敖则凊无奈道:“开口说话罢,我在长安西市不让你出声,是怕周遭的凡人发现你是妖怪,以后你在长安附近就没有安宁日子过了。”
金鲫立刻吐出人声:“我想跟着龙君。”
敖则凊举步往宫内走去:“不必。”
他对冰鱼作了送客的手势,那金鲫鱼却不依不饶,游到他面前:“龙君对那吹笛女子格外留恋,是否我要有那样的容貌,龙君才会留下我?”
他问完也不等回答,红光一现,变化成了貌若春花的少年,俏生生立在敖则凊面前。他一身榴花似的红衣,倒与长安少女间风行的石榴裙极为相似。敖则凊看了他一眼,叹道:“我救你是举手之劳,不必回报。”
“龙君不喜欢这副样子么?”红鱼捏着自己的衣摆,固执追问。
敖则凊头疼欲裂,敷衍道:“罢了,冰鱼,收拾一间伶人的屋子给这位郎君住。对洞庭来的使者只说是请来回婚宴助兴的伶人。”
冰鱼应了个诺,又道:“说到婚宴我尚有一事请殿下定夺。因龙君年少,宫中酒窖没有藏酒,是否要从人间买些佳酿款待宾客?”
敖则凊还没来得及说话,金鲫少年就脆生生道:“我会酿酒,我的前主酿的石榴酒是长安一绝,等闲人不知秘方,只有我还记得。就让我为龙君出一份力罢!”
冰鱼不知如何是好,眼光飘向敖则凊,后者掩着双目,对她做了一个“由他去”的手势。
自称十六郎的少年,素手采来石榴天浆,封在玉坛内窖藏半载,终成烛光下玉碗琥珀光。敖则凊斟满两盏烧春,将其中一盏递给洞庭龙女,后者翠袖微动,却没有接过。
她双眸微垂,淡淡开口:“合卺共牢的样子也做过了,这盏酒就不必了罢?”
敖则凊以为她怕醉,便不再强求:“那就依贵主的意思。这盏酒本就是讨个吉利,没什么意思。”
洞庭龙女却未被他的态度取悦,团扇之上的眼波冷冷递来:“后面的仪式也都不必了。想来泾川二太子心里也清楚,这桩姻缘,你不情我不愿,不过是洞庭湖与泾水的交易罢了。”
“我向洞庭求娶贵主,确实存着借洞庭湖羽翼庇护泾水的心思,是我有错在先,请贵主责罚。”敖则凊好声好气道,“但若是贵主愿意,我会尽我可能爱重贵主。”
“若我面前的是泾川龙君,我或许还会斟酌一番,只可惜泾川君情窦未开,只好让二太子来娶我——”洞庭龙女借着团扇遮面,微微蹙起眉,“二太子败絮其中的名声远播四海,我从听到阿耶应下这桩亲时,就存了和离的心思。”
敖则凊愕然道:“泾水势弱,若是贵主不愿下嫁,大可直接回绝。如今婚仪已成,若是你我和离,岂不伤及洞庭与泾水脸面。”
“我没那么不知轻重,你且宽心罢。见你还算知进退,明日我便自己搬去北海居住,我们各自去找意中人,不与阿耶知道,你们大可继续借洞庭之势威震长安八水。”洞庭龙女却下团扇,讥诮道。
敖则凊欲言又止,最终恭敬道:“那我便去吩咐侍儿收拾行囊,请贵主好好安歇。”
他转身出门,隐约听到洞庭龙女轻轻出了口气。
为免引人注目,他从九曲回廊悄悄绕行回房。然而还未及踏入殿内,他就听见回廊拐角的树丛中,有隐隐笛声流淌。
时至三更,前厅酒宴正酣,是谁躲在这无人经过的角落吹笛?
敖则凊满腹疑惑,拨开低垂的绿蜡芭蕉,走入丛中。
吹笛的红衣少年,听到脚步声,放下横笛赧然道:“让殿下见笑了……殿下怎么在这?”
“你在吹落梅?”敖则凊回想了一遍他断断续续的笛声,问道。
十六郎转着翠笛,点了点头:“因为上元节时,殿下似乎很想听那位娘子吹梅花落,但是为了救我没有去成,我想若是我能为殿下吹一曲,让殿下开怀就好了。”
“我本就没打算去那女子家,你不必自责。”敖则凊笑道,“我现在想找个人说说话,你要是想报恩,就来陪我喝一盏罢。”
十六郎立马变成他的一条小尾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到房中。
敖则凊执起酒壶斟了两杯酒,先将自己的那一杯一饮而尽,再伸手去够酒壶。十六郎慌忙按住他的手背:“殿下,百子春是烧春,性烈伤身。”
敖则凊苦笑道:“平日我战战兢兢伏低做小,生怕惹洞庭湖不悦,甚至不敢醉酒。今宵就让我破例一次,醉个痛快罢。”
十六郎闻弦知雅意:“洞庭贵主与殿下发生了争执?”
敖则凊自斟自饮,没有回答。十六郎试探道:“若是感情不睦,不如和离?”
“她无情,我无意。但她肯下嫁我,我感激不尽,自然要相敬如宾,好好待她。何况还有钱塘洞庭君在上,哪有转眼就和离的道理。” 敖则凊三盏下去,便头晕眼花起来,眼前十六郎的脸都有了重影,“你啊,还是年少,所以行事不周全。以后凡事多想几步,省得吃亏。”
十六郎满脸不解,张口要反驳。敖则凊点点上唇,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落在他的横笛上:“方才听你笛声断续,是有哪里不解?”
十六郎老老实实答道:“转音处不够悠扬。”
“拿来,我吹给你看。”敖则凊伸手要过他的横笛,“你用心看我是何时吸吐气息的。”
他自觉熟于音律,指教个把新弟子不成问题,吹罢一曲却看见十六郎满脸怔忪地望着他,活像看见妖魔鬼怪。他顺着十六郎的视线低下头,发现他看的是自己仍贴在唇边的横笛吹孔。
是这少年不满自己的笛子被人沾污么?敖则凊歉然道:“一时忘情,就吹了你的笛子,实在抱歉,我这就将它清理干净……”
“不必!”十六郎回过身来,劈手夺下翠笛藏进衣襟,好似敖则凊会抢走它似的,“我会好好珍藏——不对,我会好好揣摩的!我去看看窖中的酒酿,殿下早点歇息!”
他连珠炮似的吐完这一串,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屋子,留下敖则凊举着刚掏出的锦帕,不知所措。
洞庭龙女在嫁为人妇第三日,独自搬去北海居住。夫妇二人什么也没说,倒是惹得敖君逸上蹿下跳了几天,把寝殿里的珊瑚树都砸碎了,非要去洞庭湖告状,谁劝也不听。
敖则凊被他吵得头疼,“心生邪念”,用冰棱将他殿门封住,打算去取几坛百子春灌醉他,让他安生几日。没想到这一去,正好让他撞见躲了他两日的十六郎。少年躲在酒窖里挨个查看酒坛的状况,回头看见他,立刻往后一跳,踩翻了三四坛酒。
敖则凊叹了口气:“我若是酒后失仪,就在这给你赔礼道歉了。十六郎何必畏我如洪水猛兽?”
十六郎愣了一下:“我何曾畏惧殿下?”
“那这两日你为何见我就躲?”
十六郎的脸霎时与衣裳同色:“殿下太好看了……”
敖则凊几乎以为自己还醉着,疑惑道:“什么?”
“我说……”十六郎鼓起勇气,大声喊道,“殿下吹笛的样子太美了,我一看到殿下就觉得舌尖发麻,说不出话来,怕殿下嫌弃我笨拙才躲着殿下!”
敖则凊还没想清楚他的意思,舌尖却也和他一样发麻了,他绞尽脑汁也挤不出一个词来,背后却有两声轻笑,先于他给出了反应。
是敖君逸和宜生一左一右在门板探出脑袋,笑得诡谲莫测。泾川君不嫌事大地煽风点火:“我还担心二哥求而不得为情所困,看来想多了。春宵苦短,我就不打扰了——宜生,和我一起搬两坛酒回去,我们喝。”
不等敖则凊解释,这两条龙就卷起门边的酒坛溜走了。敖则凊叹道:“行了,你就做你的事情,我先走了。”
“殿下!”十六郎叫道,“殿下与洞庭贵主要和离了么?我愿意替她侍奉殿下。”
敖则凊没接话茬,正色道:“当日你说要报钵水之恩,我才让你留下。你为我酿了这么多酒,早就报完我微不足道的恩情了,你走罢。”
十六郎道:“那于殿下只是一钵水,与我而言却是救命甘泉。何况我听人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殿下的恩情,我三生都报不完。”
敖则凊无可奈何道:“你若是执意不走,我也不好硬赶你。但你记住了,只要我一日未与洞庭贵主和离,我就一日敬她为妻,绝不背弃。你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伤人伤己。”
“殿下豢养的乐师舞姬里,难道就没有一人抵得过龙女么?”十六郎脸上红绯尽退,“殿下就没有宠幸过其中一人么?”
“没有,我欣赏他们的舞乐,却并不垂涎他们的姿容。”敖则凊屈起食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毛头小子,叫你不要事事都往情情爱爱上想,你还乳臭未干呢。下次再浑说,我就赶你走了。”
十六郎连忙捂住额头,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我知道了。”
敖则凊又弹了他一下:“对自己也尊重些。别当自己是个物件,说送就送的。”
因为误会是自己二哥宠幸美妾导致嫂子愤而出走,敖君逸心虚不已,没再折腾着要告龙女的状。敖则凊乐得不生事端,将这责任一肩扛下,每日沉浸在琵琶和箜篌之间不亦乐乎,渐渐就忘了管教弟弟。
结果这一疏忽,他亲弟弟又捅了个大篓子:因为午觉没歇好,冲上水面把凡人献的新妇抓到了龙宫。更不妙的是,这新妇是人间帝王的亲弟弟,天潢贵胄,还身怀仙骨,横看竖看都不是泾水惹得起的人物。
偏偏色令智昏,十几年来情窦不开,到现在连个侍妾都没有的泾川君每日春风拂面,毫无自觉地缠着这位错抓的新妇,撕都撕不开。
人家还不晓得自己动春心了,满面容光地过来跟他抱怨,李声闻长李声闻短,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敖则凊烦不胜烦,敷衍道:“你要那么不喜欢声闻,给我好了。”
“你说什么?”敖君逸眉毛一挑,“他是我抓来的。”
与此同时,十六郎将酒壶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殿下……”
敖则凊拊掌叹道:“好大的酸味!我这酒壶里装的是醋么?”
敖君逸不依不饶:“你别叫的那么亲热。”
“我不叫了,以后都叫他泾川夫人就是。”敖则凊推搡他一把,“行了,泾川君,和夫人耳鬓厮磨去罢,找我做什么?”
敖君逸仰面朝天地走了,十六郎轻声道:“龙君叫夫人名字的时候,像含着蜜一样。”
“是啊,真是儿大不由娘。”敖则凊揉着额角叹息。
十六郎又道:“可我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我还想听殿下唤我的名字。”
敖则凊瞟了他一眼:“你不是十六郎么?”
“我的前主人家里有十五个男丁,所以才叫我十六郎,算不得名字。”十六郎蹙起眉,“我想要一个殿下起的名字,不要告诉别人,这个名字只给殿下叫。所以殿下别总想着贵主,多叫叫我好么?”
敖则凊忍俊不禁:“既然你行十六,鳞片颜色也像安石榴花,就姓安罢。至于名字……醋味这么大,就名措如何?”
措通醋,是个揶揄大于好意的名字,十六郎却将它咀嚼了两遍,兴高采烈道:“谢谢殿下……我可以叫殿下则凊么?”
敖则凊一时酒意昏沉,揉了他头顶一把:“知道了,阿措。”
他说完就身子一歪,躺倒在塌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朦胧醒来,眼皮沉重,身上也沉重,是有人趴在他胸前,解开他的衣袍,絮絮念着:“则凊……则凊……”
即使甜润可人,也确实是属于男子的声音,断不是洞庭龙女。是哪个伶人生出歪心思,想要自荐枕席么?敖则凊费力地掀开眼帘,在摇动的烛光中,看到双唇紧抿的十六郎。
他居高临下地压着敖则凊,神态却像落入陷阱的羚羊,惊慌不已,连一点点拉开衣袍的手指都是不停颤抖着的。敖则凊头晕目眩,简直分不清是谁在轻薄谁。
“殿下……则凊,你醒了。”十六郎嗫嚅道。
他倒一点也没有做贼心虚的样子,五指一挑,就掀开了敖则凊的中衣,贴到他胸前。敖则凊沉下脸来:“你这是要做什么?”
“殿下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要。”十六郎哑声道,“我思来想去,为报殿下之恩,仍然只有以身相许了。”
“下去。”
十六郎瞪大眼睛:“殿下说什么?”
敖则凊推开他,坐起身来:“下榻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十六郎蹙起眉,欺上身来:“殿下为何连这样都不肯要?是我容颜不美,还是殿下始终惦念洞庭贵主,即使你们只是名存实亡的夫妇?”
他边说边仰起头想要啄吻敖则凊的双唇,后者终于忍无可忍,一记掌风打在他脸颊上,斥道:“滚!滚出去!”
他情急之下失了分寸,十六郎被打得滚落榻下,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他虽没有呼痛,长睫上却已凝起水雾:“殿下……”
敖则凊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道:“你不该如此自轻自贱,那一钵水的恩情,不值得你这样做。十六郎,我不是为了今日之事救你的。”
十六郎含泪道:“我也说过,殿下的恩情,于殿下来说只是一钵水,于我来说却重于湖海。何况朝夕相处到如今,我对殿下之心,早已不是报恩那么简单了。”
“这更是你不该肖想之事,你爱慕的哪怕是君逸宜生,我都乐于促成。唯独敖则凊,不会是你的佳偶。”敖则凊沉声道,“你出去罢,这几日不必到我这来了。”
十六郎扶着床榻站起来,咬牙道:“殿下说过的每句话我都铭记在心。既然殿下说过我不是个物件,就该明白我的心,也不是铁石玩物,说送给谁,就能给谁的——哪怕小龙君富有川河,也终究没给过我那一钵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