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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番外 岁岁花相似 苏都匿识组 ...

  •   天上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九天玄女云霓织就的广袖抚过他的发顶,任朽生垂眸注视着她脚下的琉璃砖石,一言不发,任凭她轻轻的叹息转过耳畔。
      最终是九天玄女打破了沉默,她和声道:“任郎,抬起头来。”
      任朽生听从她的吩咐,抬眸与她对视。一时间,他连眼都不曾眨过,静止如同死物。
      玄女问道:“你可知你此行,将要远离白玉京,困于荒凉的沙漠之中?到那时,你身边没有知心之人,甚至没有可以交谈的人。”
      任朽生淡淡道:“知道。”
      “你要凭一己之力将这荒无人烟的死地,建成繁华的城池,你能做到么?因为有妖物盘踞在那处地脉之上,致使死气大盛,龙骨受损,你必须引来生人在那里代代繁衍,用取之不竭的生气浸润龙骨,以防地脉破损。”
      “能。”
      玄女这才解颐笑道:“毕竟逆转生死之气,是你才做得到的事。世间已经只有你一个无启遗民了。”
      “那我这就启程了。”
      “现在就启程?此去遥远孤苦,你不用再做些准备了么?”
      任朽生迎上她的盈盈目光,平声静气道:“对无启人来说,除却钟山,都是遥远孤苦的异乡。无论在昆仑或在九死城,都没有区别,只要有水和泥土,就可活下去。”
      玄女温声道:“那你这就启程罢。现在正起南风,好送你直到楼兰去。”
      玄女说得不错,那南风刚好把他送到荒漠中。天地寂静,百里无人,只有狂风裹挟着黄沙,割在他的面颊上。但这对于草木来说,算不得什么。
      他闻到燥热的风中,有隐约的龙气传来,离玄女所说的应龙埋骨之地,一定很近了。然而随着他的行进,龙气中混杂的腥臭死气也越来越浓烈,若是有生人靠近这里,一定会头晕欲呕。
      好在无启人算不得活人。
      他安然地疾走在风沙间,翻过座座沙丘,终于看到龙气来源之地。四方合围的沙丘之间,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城池,巍峨的城墙上飞舞着散花的天女和疾走的夜叉,气势恢宏。
      这是一座比楼兰都要壮美的城池。可惜这座死城方圆百里无人居住,这座城也只是精怪的鬼蜮伎俩。
      任朽生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城门,就在此时,一股紫色烟雾自门内喷出。高大的城墙也瞬间坍塌,露出这华美宫城的真容:盘踞在黄沙上的,只有巨大的赤红花树,它的枝叶间,有无数夜叉猿猴似的攀枝而坐。
      它们见到那访客被烟雾吞没,桀桀怪笑起来,满怀期待地等着烟雾散去,就如等待猎物落入陷阱。
      沙漠中的狂风很快将烟雾吹开,烟幕出现的却不是昏死的人类,而是无数柔韧的花枝。它们蛇一般弹出,将夜叉悉数绑住,扯下枝头。
      任朽生从花枝中走出,对这些夜叉看也没看一眼,径自走到树下。
      他本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却被树干上形似人体的纹路吸引了注意。尽管那人形高达十尺面目狰狞,却五官四肢俱全,活灵活现,如同能够呼吸。
      “你……”任朽生开口,他一出声,才发觉看到这棵树的瞬间,他就已头晕目眩,指尖都是麻木的。这感觉如同离群已久的孤雁,在干涸的沼泽边,看见水中同族的倒影。那是重逢同族的悸动。
      他想到了千言万语,却只说出一句话:“……你会说话么?”
      那人形和他对视半天,就在他低下头的瞬间,才嘶哑着嗓子说道:“会。”
      任朽生道:“是么……抱歉。”
      他袖间花枝溢出,将那庞大的树干拦腰锯断。殷红如火的树冠轰然坠地,附着其上的人形发出了一阵悲鸣。
      任朽生问道:“你有名字么?”
      人形嘶哑道:“没有。”
      “你与夜叉为伍,面目也似夜叉,就叫药遮罗罢。”
      这便是玄女口中盘踞在地脉上的妖物。他生根于龙骨之上,汲取龙骨的生气,又能以香味吸引来孔雀河的夜叉鬼,驱使他们捉来过往的商旅饮血食肉,致使龙脉成为没有生灵的死地。
      任朽生此行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它挫为飞灰,还龙脉清净。
      但听到药遮罗口吐人言之时,他鬼使神差地手下留了情,只将反魂树斩为两段,用自己的气息藏匿起来。和他一样,非人非木,能吐人言的怪物,可能只有眼前的这棵反魂树,他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将其除去。
      或许这便是凡人所说的,物伤其类。
      不管药遮罗是否愿意,他的名字就这样定了下来。东曹国的属城苏都匿识,也建在了他的身躯上。任朽生将它的根须和树冠一并挪入禁地,在它的树干中挖了一个苗圃,在此死亡重生。
      药遮罗只是一棵树,不能离开根须,因此不能走动。除了这禁地,哪也去不了。任朽生与他不同,有与人类一模一样的双腿和外皮,却同样不愿意离开禁地。他只在必要的时候,离开禁地去主持苏都匿识的祭祀,结束后再回到这里来。
      药遮罗是他的囚徒,也是他安睡的床榻,重生的摇篮。
      他不爱说话,反魂树也就不常出声。他睡在反魂树的树干中时,常常恍然间觉得这便是钟山,他最初出生和最终该归去的地方,曾经生着他的同族的故乡。
      他知道长年累月只看着他的反魂树,眼神渐渐变了,夜里拥着他的枝叶也试探着一天天收紧。他心知肚明,世间只有他两人同路,生出其他情思的自然也并非只有一人。
      但对于草木来说,生有人心已是奢侈。能够生长在一处相依相偎,对树和花来说也已经足够,多余的话,不必宣之于口。
      草木的心,年年岁岁,都写在年轮之上。他读得懂药遮罗的年轮,就相信对方也读得懂自己的。
      直到曹深出世、成长。
      任朽生是托梦东曹王的仙人,是苏都匿识兴盛百年的根基,是这座城池的神明。但曹深却是第一个将他奉为“人”的苏都匿识人。
      少年城主像道流入幽暗洞穴的阳光,即使是无情的草木,也理所当然会被他吸引。对阳光的渴慕并非来自于爱,却植根于草木的天性。
      他有草木没有的勃勃生机,笑容有如孔雀河的春潮,身为草木,怎能不被这甘霖吸引?谁都会想从他身上得到某些东西。
      就连药遮罗的目光也时常追随着他。任朽生从他的目光中读到危险的渴慕,只能尽力阻止曹深前往禁地。
      可惜他的阻挠没有奏效,药遮罗终究窃得了他渴望的人形,险些害死曹深。
      任朽生自认他和自己一心同体,这过错须要两人共同偿还。他取出药遮罗的树汁,为曹深做了一张天衣无缝的画皮,此时才算尘埃落定。
      但从此之后,药遮罗似乎怕极了他,夜里不再伸出枝叶盖在他身上。任朽生不想逼他,也觉得他该被惩罚,不言不语,只等他想通了,主动来读睡在他树干里的花的心。
      口中言语不能使人信服,年轮中写下的记忆却不可作假。若是药遮罗认真读了,定会想通。
      不过比药遮罗更早想通的,是年少的曹深。后者屏着一口气说完要建一个摩诃罗宫殿的想法后,轻轻吐了一口气,把从未说出口的爱慕也一并吐出。
      无启人二百年一生死,无病不老,他注定不可能和任朽生走到一起。所以他能自己放下,任朽生乐见其成,怀着补偿他的心思,用尽心力做出了两个化生童子。
      他明白,曹深想要的是另一种形式的相守。但化生童子到底也不是他们本身,不过是些许对曹深的慰藉。
      因为任朽生的年轮里,只写着一个同路人。
      可惜,直到引来天火烧身,他才明白,只将心意写在年轮中,是远远不够的。药遮罗比他更早有了人心,一直等待着他用人的言语,表述真情。
      他感受到自己的身躯正在烈火中分崩离析,痛入肺腑。但有药遮罗的双臂相拥,他却又不觉得天火焚身有多痛苦。
      原来用人类的身躯相拥,竟可以忘掉痛苦。若是有人早一些伸出双臂,该是怎样的滋味。
      可惜他没有后悔的时间,能做的只有在羲和火烧毁喉管和心肺之前,将没有说过的话,以收紧的双臂传达。
      “不过也好,你一直重生在我怀里,曹深永远做不到。我们,一起死罢?别再丢下我。”
      “嗯,多谢。”
      等春风吹散灰烬,若能有幼苗从朽木中新生,再来读取对方的年轮罢。
      或许那时生出的只是两棵平凡无奇的胡杨或是白刺,没有人形,不会言语,除去年轮不需要多余的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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