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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龙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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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安静地立在窗前,窗外的竹子似乎又长高一节。风一吹,摇曳生姿,发出“沙沙”的声响,绿色似波浪一般起起伏伏。他低头,额前的碎发散落遮住了那清亮的眼睛,只嘀咕:“龙儿最近出去的频率是越来越高了,仅这一月就出了三趟,从外界带的食物也足够。”
依然没有动静,少年却吐言:“回来了?”没有回复。又问:“近日怎么出去得如此频繁?”依然没有回复。他叹气,转身,龙腾就立在他跟前,隐隐还有一丝红色的烟,氤氲着围绕在剑身周围。少年几近怒吼:“龙腾你又出去嗜血!”
红光一闪,龙腾由剑变化为龙的形态,周身通红,是龙族中拥有尊贵血统的赤龙。整间屋子瞬间拥挤。又是一道更为强烈的红光,化为人的形态,却是个妙曼女子,着一身大红,一挥流仙广袖,亦正亦邪,她看着那向来没多少情绪的眉目喊:“覃,你喊我龙腾,却不是龙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语毕,赌气一般,又化回剑的形态飞速进入剑鞘,楞是龙覃怎么用力拔也无果。无奈,叹:“你休养一段时间也好。”
龙覃不是不知道龙腾的情况。当年龙氏被毁,还是婴孩的他侥幸躲过那群人的追杀,被埋于尸体中。是龙腾。当时人们苦于对付龙腾,却无意激怒了她,使得龙腾嗜了所有人的血。龙腾寻着气息找到龙氏的最后一丝血脉,进入这深山。开始几年没有出现异状,她一面抚养幼小的龙覃,实在无聊一面又教了他剑术。只是有次龙覃握着龙腾剑练剑,无意间刺中一只跑出来的野鸡。龙腾嗅到血的味道,整柄剑身都在抖动,冒着丝丝红烟,瞬间脱离了龙覃稚嫩的手,往山林深处飞去。回来的时候,龙腾有些失魂落魄,嘴角还残留一丝血迹。这样的龙腾,龙覃看着心疼,“龙儿?”龙腾没理,只说:“最近你自个拿竹棍练剑,食物还够,我得休养几天。”便径自飞入剑鞘。对于出去的几个时辰所发生的事,只字不提。
之后每隔一月出去一趟,却是接近太阳落山了才回。龙覃虽小,也查觉出龙腾的异样。有次太阳都落山了,龙腾还未回来。看着逐渐黑暗的房间,龙覃固执地不肯点灯,“龙儿。”他恐惧黑暗,黑暗中似乎总隐隐飘着一丝血腥味,仿佛多年前沉睡于那片血腥中。向外望去,是看不到边的黑,硬是睁着眼,之后也不知道怎么迷迷糊糊地撑在门口便睡去了,眼睛却仍是空洞地死睁着。龙腾回来的时候,就着夜光看到这样的龙覃,“覃!”虚弱的龙腾无论怎么喊,怎么摇他的身体,龙覃就是不醒。
而龙覃一直在黑暗中苦苦挣扎,四周都是血腥的杀戮,空气中都飘着让人作呕的血丝味,他不敢出去。他听到许多声音:拔剑的声音,剑贯穿同族的声音,同族倒下的声音,还有死亡的声音。恐惧,又觉得自己懦弱。时间仿佛过去了许久,外面又安静得吓人。直到听到有人喊他,“覃!”分明是龙腾的声音,然后黑暗中终于出现亮光……
龙覃恢复意识的时候只看到龙腾越显苍白的脸,就是这样一张绝色的脸,龙覃不止一次地疑问她的真名。而她总是浅笑:“龙腾,只是剑的名字。”龙覃问:“那你又喊什么?”她仍是笑,很好看:“那,覃就喊我龙儿吧。”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龙儿?”看着满屋子正在兹兹燃烧的蜡烛,忽明忽暗的烛光中,龙腾的声音虚无缥缈。方才,龙腾用的是龙族的龙烛之火将陷入黑暗的龙覃指引光亮,只是这龙烛之火,是龙腾体内仙灵聚集而成。龙腾竟不惜消耗自身仙灵唤醒龙覃。见龙覃还有疑问,龙腾也只说:“覃,你醒了就好。只是我今日太累,容我休养两日,你所问,我必答。”语毕就化为剑划入鞘中。
两日后,龙腾醒来,龙覃倒是很精神地一早就等她出鞘。龙腾暼他一眼,不语,只带了琴与剑,和龙覃,往深林处去。风一直在耳边喊,龙腾轻轻一跃就是已稳立在竹尖,龙覃想,龙儿这般了得的轻功,改日定向她请教。
落定,龙腾将琴丢给未站定的龙覃,结果遭来白眼:“这把琴可是珍贵着的!摔了可别抹泪!”琴是龙腾采来世上稀有材料,并自己精心制作的。明明是想说琴的珍贵之处,出口的却是一句骂句。龙腾笑:“你不是接住了么?”龙覃气结。
“别闹了,你不是一直想问么?”见龙覃点头,拔出剑,又语,“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教你弹的那首曲子?弹来。”
龙覃弹起第一个音色,“龙儿,为何我每次弹这首曲子,都觉得那份悲嘁透彻心底?是否有词?”龙腾一摆长袖,道:“且听我唱来——”
“风萧萧兮,雨潇潇兮。
号角鸣起,马儿疾驰。
梦中惊醒,犹卧冰床。
血色已染遍天际,
悲恐已占据人心。
何日是归程?
何日是归程?
亡族恨兮,亡国恨兮。
雁雀南归,尘埃落定。
梦中惊恐,妻离子散。
晨色已微露天边,
凄嘁仍残留身心。
犹似一场未止梦。
亡国恨兮!
亡国恨兮!”
龙覃一袭白衫席地抚琴,龙腾一身如彼岸花的红衫翩翩舞剑与唱词。琴瑟合鸣,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这是龙覃第一次见龙腾舞剑,这般尽致淋漓,刚柔结合,似乎又酝藏着一套剑法。龙覃从未见过的。这也是龙覃第一次听她唱词,那“恨”的声线,听着比他心底的黑暗还要悲嘁,他不懂她的这份悲凉来于何处。
龙腾收剑,悲嘁的目光在转向龙覃时,立是严师的目光。龙腾又想到三百年前的那场杀戮。三百年前,她恨自己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青梅竹马倒在面前的血泊中。三百年后,她还是恨自己,一念成恨,成了嗜血的龙腾。面对眼前人,她只说:“龙覃,你记住,你是龙氏一族最后的血脉,你必须担任起复仇大使,你的仇人是当今帝王李氏宬。”
龙覃有些微震,说出这话的龙儿让他感到无尽的陌生,“你是我的龙儿么?”一问,龙腾也有些脑子短路地只想着后面那几字“我的龙儿”,龙腾再次望向他,有那么一瞬,她似乎在龙覃身上看到了很久以前他的身影。可当看到他无多少表情的眼睛,又发觉自己的一时失态。
龙腾轻叹:“你不是有许多想问的?我说过,你所问,我必答。”
“你是我的龙儿么?”不想固执的他仍是这问。龙腾无奈摇头,然后点头,“是,我永远是陪伴龙覃身边的龙儿。”龙腾有些苦笑,明明才十岁的孩子,心智似乎比外界的孩子还要成熟许多,或许是自己一直给他灌输的东西太过早也过多。想龙覃刚会走路,她就迫不及待地让他学握剑;他刚识得了几字,她又搬来龙氏的武学秘籍,由着他苦读钻研;又教琴棋书画,也偷偷教他一些仙术。说到仙术,是仙界所学,龙覃还只是凡人之体,也只可偷学,偏偏龙覃学仙术是一点就通。龙腾总觉得,在龙覃身上有与仙界怎样的牵绊。可再多,也只学了她所有的十分之一。不过,龙腾又很欣喜,龙覃从未让她失望,让他学的总能完成,虽然只是时间问题,他又很喜欢问,总是锲而不舍地问到懂为止,龙腾也耐心答。随着年龄增长,懂得越多,学得也越快。往往一句秘诀,参透一刻时间就舞出龙腾看到的剑法。龙覃学的,绝对是外界所没见过的。
龙覃似乎对这回答很满意,眼神些许闪烁着光,看龙腾盯自己出神,笑:“龙儿可别再被我抓到你的不专心啊。”龙腾甩过头,“要问快问,再问些没正经的,可没了第二次这么好的机会。”
龙覃愣是没反应过来“没正经”这词,怎么我问的没正经了?可眼下他确有比这更要紧的问题,只得再问:“两日前,为何回来这么晚?或者我这样问,近几月来,你回来时身上都隐隐有丝红烟,是什么?”
龙腾觉得有些累,靠了树,与龙覃相对面,才道:“你能看见那红烟啊。十年前李氏对龙氏的那场残杀,作为龙氏一族的守护灵,一念成恨,成了如今嗜血的龙腾。当年,他们欲摧毁我,我怒恨之下,嗜了当场所有人的血,闻到你的气息才找到你,带你来这远离外界。”龙腾有些痛苦。眼睛微微闭着,睫毛抖得厉害,“我不再是神圣的守护灵,我只是嗜血成性的邪剑。”
“原来是我!”龙覃歉疚,龙腾看他神色,浅笑,道:“这或许就是我的命,就如你生来就背负着复兴龙氏之使命的。”
关于复仇大使,年纪小小的龙覃一时之间还是无法承受,走近龙腾,用小小的身体拥着她,“我总是梦到这样的梦,我回到婴孩时的我,黑暗中,充斥着血腥的味道,让人窒息,我一直挣扎,总是逃不出那片血泊,后来我听到有人喊我,我才看到亮光。你知道,我很怕黑暗,你却回来得那么晚独独把我留在黑暗中,我在想,你是不是找食物时出现了麻烦?是不是不小心露了龙的尾巴,让外面的人抓了去,那我岂不是再没了你的陪伴?!岂不是我的世界再没了光亮?!”你知道,我的世界只有你。
龙腾一直觉得龙覃少语的性子来源于婴孩时自己族人面临的那场残杀,十年下来,龙腾也是处处小心与龙覃相处,却没意识到她在他身边已是十年,他的世界确实只有她。
龙腾笑,有些暖,人类传递的体温也很暖。“覃,不会有那天。”
“那你说与我,你每次出去嗜的可都是人类的血?为何每次回来都是大耗元气?”这才是龙覃最为担心的问题。
龙腾摇头,“我每次出去嗜的都是深林处野兽的血,我可不想嗜那些充满邪恶念头人类的血。至于元气,因为野兽是世间最纯净的生物,吸嗜它们的血是需要一定元气的,只要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而且恢复完成后,我的灵力也有所长。”
“还好,”龙覃似乎呼出一口气,有些轻松,龙腾尽收眼底。龙覃又问,“那为何,十年来不让我出深林一步?”
龙腾抽出身体,语气有些生硬,“我说了,外界的人生性邪恶,你接触了无益,只会污染你纯净的心灵。不过,”龙腾顿了下,接着道,“我会放你出林,只是出林前你必须给我好好参透刚才的《亡国恨兮》,我满意了,我会陪你出林,教你为人处世。”她想,是时候了吧。龙腾一直很挣扎,她希望龙覃相安无事地躲过族氏的恩怨,可在那场残杀中他已有记忆意识,他的命格终究逃不过复仇大使,她唯有在身边助他。
龙覃也知道了,那红烟,是龙腾出现嗜血及嗜血结束的征兆。那红色,红得异常妖艳,异常热烈也异常悲切。是彼岸花。更是她那一身的比血还艳丽的红。
只是这次龙腾回来身上的红烟不再那么清艳,有些浑浊,龙覃也闻到那血味绝不是纯净生灵的。若龙腾吸嗜的血是人类的,龙腾会怎样?龙腾辛苦修炼的灵力是否会下降?不想,龙腾这次休养竟长至十日。想两年前,他对《亡国恨兮》也是参透了十日。龙腾除了对他需要十日表示不满,对他的见解倒是十二分夸赞。龙覃道:“治国之道有三,曰理、立、利。以理为先,曰王道,循理而行,众望所归,故能施以说服、教育、感召;克己复礼,可正人心、淳风俗,成彬彬有礼之社会,王道之设,缘人性有善端,社会立于合作。然人性亦有损人、利己之欲,故威之以力,导之以利,共襄王道。王道之不行,有霸道,有诡道,一则以力为先,一则以利为先。两者治国,有速效,但不能长久。论统一,政权、思想、制度;论治国,王霸之辩、修身与教化、尚贤使能、富国裕民;论君、臣、民。”见龙腾仔细听着,停顿了会,结果又遭来不满,“继续。”
“龙儿,我知道我的使命,可现如今打倒李氏宬实在不易。我不是退缩。我自忘不了那场残杀,我闭上眼就是一片可怕的血红。你说与我,龙氏的仇人是李氏宬,可是由他统治的那个世界的人们相处融洽,国富民安,能治理出这样国家的帝王肯定不简单。人们对他的评论都极好。自然我听到的不止这些,有一热闹之处却偏离闹市,有人讨论起十年前李氏对龙氏的那场杀戮。李宬,确实不简单。据说,拥有一柄寒剑的他曾一度在寻找你。”龙覃望着她,希望她再能说些他所不知道的。不想,龙腾只淡淡一句,道:“你为了出林倒是花了不少功夫,好,我明日就带你看看那世界的黑暗。”龙腾说得不冷不淡,面无表情,心里却极复杂,龙覃竟在自己未同意下私自出离。若是遇到不测,她不想去想。
她确是清楚地知道,那李宬八岁登基,十岁就听得奸臣言论,忌讳着龙氏,十二岁就拥有自己的实权,朝廷之臣全换了新,十四岁实在无法容忍龙氏,便下了旨灭族。当年衷心于朝廷的龙老王爷与龙氏世交申屠清均死于朝堂之中。听闻,他的手中有把奇剑,寒气凛人。凭李宬的帝王智慧,他寻龙腾,定是查出了什么。他究竟查到何地步,这十年龙腾一直未现世,躲避终究不是问题。可是龙覃才十岁。
自己才寻思着,懊悔一时气急说了带他出林之意,缓缓道:“见解确实渗透了,也花了功夫,我不计较你的私自出林,只是再没下次。”龙覃听出话中话,也不闹,只紧盯着龙腾说:“我还未急着出林,上次出林我也知道惹你不高兴了,再没了下次。我只想,在这林中再学些。”难得龙覃主动要学,看在他诚恳道歉的面上,龙腾也爽快地笑道:“说,你还要学什么,我定倾尽全力。”
龙覃下跪,实在出乎龙腾的意料,“龙族奇功。那日龙儿说与我重任,我便看中你的轻功。烦请龙儿教导!”龙腾忙不迭地扶起龙覃,怒道:“你跪什么?可知从小就教你,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教你便是。”龙族奇功?你本就属龙族,哪还需要我教?!龙覃高兴,再没了出林的好奇,“还有,那日你舞的那套剑法喊什么?我找遍了龙氏秘籍都未寻着答案。可说与我?”龙腾有些笑意,“不错,竟是看出了一套剑法,那套剑法喊‘龙飞凤舞’,是我龙族的,不算厉害,我教与你就是。”
而后,龙覃却是在稍一点拨下,一挥剑光就断了龙覃周边数十枝竹子,龙腾只说,这“龙飞凤舞”其实只是套剑舞,饮酒娱乐时拿出来即兴作乐的,不曾用在武力上。龙覃倒是一提点,就让这套剑法发挥了如此威力。难不成,是龙氏之仇开始记住心中了,龙腾起了些私心,我是否说太早了?外界这般大的孩子只是没烦恼的玩闹,何来这什么灭李复龙之大任?何来需要学这么多?何来如此辛苦?何来我这般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