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虚赋》administrator

8、第七章 故人（上） 贺京随着卫

　　贺京随着卫阳一同从轻徐药馆回章华宫时，单独与孟玄坐在马车之中，顾少崆则骑马前行。
　　孟玄自上了马车便一直沉默，似乎不是很开心，贺京也低头琢磨孟戈的一些举动，直到快要到章华宫了，他才意识到孟玄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过。
　　“怎么了？”
　　孟玄摇头，贺京了解他，也就不再追问，主动说起了自己的困惑：“我今天跟着先生去给那位公主治病，有件事情一直想不通。”
　　果然孟玄开口问“什么事”，贺京也就顺着往下说起来：“你之前给我说，你们是第一次到央月城，那按理说先生和公主应该不认识才对，可今天先生治完病后，明显是把我们支开，而且，那位公主和他说起话来，也不像是第一次见面，倒像是多年的老友。”
　　贺京观察孟玄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他心里好像藏了许多事，却都没有发泄的出口，那种困顿让贺京很是陌生。马车也在此时停在了章华宫，孟玄率先跳下了车，回头对贺京小声说：“先进去再说。”
　　贺京应了一声，两人走到顾少崆身边，跟着卫阳进了章华宫。
　　一路往楚优容的浴华宫走去，走到门口时，尹儿却告知说慕贞已经带着聂大夫去了揽月楼，让卫阳直接带着人去揽月楼便是，卫阳应了一声，转身便往旁边的揽月楼走去。
　　孟玄拉着贺京刻意和两人隔了些距离，待走到转弯处时，孟玄贴着浴华宫的墙根一个猛然跃起便跳了进去，贺京一愣，可随即也跟着跳了进去。
　　“你干嘛？”
　　孟玄没有说话，两人正好落在了楚优容的房间后，孟玄轻手轻脚的打开窗户，悄悄的爬了进去，贺京左看右看，也只得跟着。
　　两人爬进了外间，内间用绸布盖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也不知有没有人，见孟玄偷偷往内间走，贺京抓住他小声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孟玄看着他，还是没有回答，正对峙着的两人却没有料到尹儿早已回到内间照料楚优容，听见声响便一边掀开绸布一边大声呵斥，走出来却见是两个刚才见过的少年，便问他们何事，孟玄还是沉默不语，贺京只能瞎编说他们走错了路。
　　楚优容大概是听见了动静，也可能是在床上待久了，随意披上披风便走了出来，见是两个少年，其中一个还是先前跟着孟戈一起来的，另一个有些眼熟却没有见过，便问道：“揽月楼就在旁边，卫阳呢？他把你们落下了吗？”
　　贺京正欲回答，一旁的孟玄却突然开口：“你是楚国的公主吗？”
　　贺京转头看孟玄，他脸上已经不再是先前那种困顿，转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楚优容没有急着回答，她盯着孟玄看了很久，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温柔，她缓缓开口：“我是。”
　　贺京确信孟玄知道了些什么，因为向来冷静沉着的孟玄睁大了眼，张开嘴又闭上，心中千万疑问，末了只是问：“为什么？”
　　楚优容盯着孟玄：“揽月楼就在旁边，快回去吧。”
　　孟玄一愣，回过神来时猛地转身往外跑去，贺京立马跟了上去。
　　卫阳和顾少崆正站在揽月楼门口左右看，正好看见孟玄和贺京一路从浴华宫跑了出来，卫阳上前想责备，孟玄却理也不理的径直往里跑，贺京也跟着一起往里跑，少崆满脸困惑，匆忙向卫阳道歉便，也跟着进了揽月楼，卫阳骂了两句也就自己走了。
　　孟玄跑进楼里时孟戈正和慕贞在说话，回头见孟玄气喘吁吁的站着，孟戈便笑着对慕贞说：“多谢女官，他们也来了，若是我查出什么，一定第一时间去昭明宫告知王上。”
　　慕贞自然也注意到了孟玄，不好再打扰，说了声“好”便出了揽月楼。
　　卫明早已经派人把先前给楚优容看病的大夫开的药方送到揽月楼来了，孟戈打发了慕贞后也正好有时间拿起来仔细看，她一边看一边问：“刚刚少崆说你和贺京不见了，是去浴华宫见了公主吗？”
　　孟玄走到孟戈脚边，红着眼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姐姐，你不是告诉我她死了吗？我以为是我害死了她！”
　　少崆一听到孟玄的话，便心下了然，退到了门外守着，贺京见了，也想跟着一同退到门外，少崆却摇了摇头，低声说：“没关系。”
　　贺京略微感到尴尬，转身却见孟戈头都没转，仍旧在看手里的药方：“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
　　孟玄的眼睛红红的，却一点没有影响到他平日里坚毅的模样，就算此时满腹委屈，看起来也是硬邦邦的，此时他稍微冷静了些，便说：“可你总该告诉我点什么，别让我觉得我真的很没用，我不能真的像个傻子一样。”
　　孟戈踟蹰后，问：“你不是一直想为大哥报仇吗？还记得他被抬回来时的场景吗？”
　　“记得，是三年前的冬至，那天下着大雪，是顾大哥他们用白布裹着把大哥抬回家的。”
　　“对，可少崆他们也不知道大哥是怎么死的，这些我都告诉过你，可我没告诉你的是，大哥死之前留给了少崆一个锦囊，里面写了三行字，第一行，央月城，江城；第二行，正月初九；第三行，平安。”
　　“什……什么意思？”
　　孟戈摇了摇头：“起先我们以为江城是一座城，和央月城一样，可查遍了天下大大小小上千座城，没有一个叫做江城，我们就想，会不会是人名，我想如果是个人，那这人应该就在央月城内，所以我派人在央月城中寻找，找了两年多，的确找到了许多个叫做江城的人，可查下来都没什么结果，直到一年前有一天，她写信给我，说找到了，这人极有可能就在章华宫。”
　　孟玄十分震惊：“那人是谁？”
　　“她没有找到人，只找到名字，就在章华宫地下城的入口处，那名字和其他无数的名字排列在一起，可地下城的入口机关重重，她没有办法破解，自然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在地下城里。”
　　孟玄看着孟戈，恍然大悟：“所以一年前你才转而让我跟着沧弋师父学奇门遁甲？”
　　“对。”
　　“那……如果我打不开怎么办？”
　　孟戈摇头，坚定的看着孟玄：“延钊，你必须打开。”
　　孟玄很聪明，他的性子很容易多想或者怀疑，可当别人给出一些看上去合理的解释时，他又很容易接受，此时他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使命，问道：“那她的病怎么回事？”
　　“我给她药方，她吃下我的药以后便会昏睡，我下的药没有人能解开，到了央月城后我们会借着治病的名义进入章华宫，可是……”
　　“出了什么差错？”
　　“你还记得洵儿的病吗？”
　　孟玄点头，他大哥的独生子孟洵半年前开始卧床不起，每日都在咳血，手臂上长出了许多红点，背上用力按下会浮现出一道道黑线，布满整个背部，一直延伸到前胸和腹部。
　　“按照计划，我会把她唤醒，可我没有料到，她竟然中了和孟洵一样的毒。”
　　饶是贺京再孤陋寡闻，此时也已经拼凑出了孟戈和孟玄的身份，虽然孟戈自称姓聂，可孟玄叫孟戈姐姐，那她就不可能姓聂，而他们的侄子叫孟洵，孟戈便只可能是那个人！
　　名动天下的魏国镇国太仪公主，而孟玄，正是出生于孟氏这样一个在魏国可以只手遮天的豪门。
　　“那有我能帮你的吗？”
　　孟戈看了看顾少崆，低头想了想，说：“有。”
　　当夜月上西楼时，孟戈和顾少崆出了门，孟玄不知道他们去做什么了，只知楚玄漪给了孟戈一块令牌，让她可以自由出入章华宫，也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孟玄坐在房顶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抠着瓦片上的青苔，他抬起头看雾蒙蒙的月亮，北风呼啸，竟然已经很冷了。
　　贺京在下面找不到孟玄，纵身一跃，孟玄果然在房顶，只是那模样，垂着眼睛不说话，看起来满腹的心事。
　　贺京坐到他身边，沉默了许久，突然说：“我有没有给你说过我爹？”
　　“郭准吗？”
　　“郭准只是我义父，我爹生前是他的长官，在之前的卫国战役中战死了，楚国素来奖励耕战，给了我家一大笔抚恤金，可母亲却带着钱和一个男人离开了央月城。”
　　“那时候我还很小，家里面也没有亲族在央月城，举目无亲的，幸好我爹昔日的同袍接济才勉强活了下来。义父对我很好，很多次他都说要把我接过去和他一起住，可我都没答应。”
　　“为什么？”
　　贺京摇头：“那不是我的家，他们都很好，可那不是我的父母，不是我的兄弟姐妹，我想有我自己的家，无论是房子，还是里面的桌子凳子，甚至连灰尘都是我的，只是我的。”
　　孟玄认真的看着贺京，撞了撞他的肩膀：“一定会有的。”
　　贺京笑笑，没有回答。
　　“贺京，我们结拜的时候，我说，无论以后风云如何变幻，你都是我除了姐姐以外，最亲的人，这不是玩笑。”
　　贺京转头去看孟玄，和自己不同，孟玄对待每一件事都很认真，当初两人一起打了陆竭后就结拜了，这也是贺京少数认真对待的事情。
　　“我是孟家的私生子，我母亲在我一出生就死了，父亲不喜欢我，哥哥也不喜欢我，他们都对我不管不问，从小到大，我都是跟着我姐，后来我稍微懂点事了，他们便把我丢到学堂去，吃住都在学堂，眼不见心不烦。”
　　“我也无所谓，本来也长大了，是该自己生活了，一直也只有姐姐会去看我，给我钱，生病了也是她在照顾我。后来姐姐去西山，她师父不许她带着我，她就说，如果不带我，她就不去，我才跟着去西山学习，之后父亲死了，姐姐便回了孟家，她怕我回去受委屈，因为她回去就是受委屈的，所以让我留在了西山，再后来哥哥也死了，姐姐就接管了哥哥的所有事务，才把我从西山接了回去。”
　　“所以我从没有一天过过你以为的那种阖家欢乐的日子，包括我姐姐哥哥，他们也没有母亲，父亲很忙，一年一家人能一起吃顿饭就很了不起了。所以我也不知道一个家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孟家的确很厉害，我的堂兄弟们，要么生来就有爵位，要么本身就身居高位，我的堂姐妹们，要么是皇后皇妃，要么是册封的公主郡主，可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还是什么都没有。”
　　贺京看着沮丧自嘲的孟玄，突然站起来：“唉声叹气有什么用，走吧！”
　　孟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