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清州 大家都说, ...
-
大家都说,长兄如父,楚青则和楚优容向来惧怕这位如父一般的楚王哥哥,楚玄漪也不负所望,对他们二人从来都是沉默寡言,少见和颜悦色,此次若不是优容病重,也很难看到他稍微温和。
而他对楚青则,虽说是同胞兄弟,一个是万人之上的楚王,一人却是被豢养在深宫的闲散王子,楚青则自己都习惯了这种处境,故而突然被楚玄漪叫到昭明宫去,他一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胡乱想着,还以为是哪位大人又上书要他出宫开府,楚王要他看着行刑,结果越想越害怕,额头竟然渗出汗来。
卫明察觉到了楚青则的紧张和不安,主动说:“公子,给天下庄和药王谷的信有回音了吗?”
“药王谷的回信之前给王兄说过,说齐洹云游,不见踪影,至于天下庄的四姑娘,说是身染顽疾,事务缠身,难以抽身,只托人送来了些珍贵药材。”
“这位孟四姑娘位高权重,请不到是预料之中的事。”
楚青则疑惑:“这位四姑娘不就是天下庄的庄主吗?好像也并非庄主,只是由她来主事,区区一个商会,何来“位高权重”一说?”
魏剡接过话来:“我们楚国没有像孟家那种大门阀,公子也较少接触到实务,不知道也难怪。公子只要知道,放眼天下,她是唯一一个有爵位有实权的异姓公主,封号镇国太仪公主。”
楚青则心头一震,他不是没有听过太仪公主这个名号,但一直都没有把它和自己儿时曾经见过的那个小姑娘联系在一起,想想自己都到了这般年纪,还未曾出宫开府,那个小姑娘却已经有了爵位,他不禁心中戚戚然,也不愿再多问了。
魏剡与卫明带着楚青则一路快步往昭明宫走去,临了到了宫门前,卫明先走了进去,魏剡拉住楚青则嘱咐道:“你第一次参加国事讨论,少说,多听。”
楚青则一愣,以前楚玄漪是从不愿他插手这些事情的,怎么如今却主动让他参与,不过大概是受到孟四姑娘的刺激,他心中也是一阵激荡,忙答“好”。
昭明宫分为正殿与偏殿,正殿是每日朝会之地,称为大明王殿,楚国尚黑红,大厅便以黑红为主,偏殿乃是楚王与肱骨大臣议事的场所,只设有六把椅子,分别坐着楚玄漪的心腹大臣,而这次楚王叫来了楚青则,便吩咐内侍抬来一张椅子放在最前方。
诸位大臣向楚王行礼后看见了楚王身边的楚青则,心中疑惑,却不便问,魏剡乃是廷尉,掌管全国刑狱,也在六人之列,而坐在最前端的青色衣裳的男人,便是楚国的相国沈遇。
沈遇看起来年纪不大,皮肤特别的白,就算去边境之地转了一圈,他看起来也仍娇贵不已,只是一双眼睛如古井不起波澜,让人完全猜不透。
“公主的病情如何?”
魏剡起身答道:“此次请来的大夫很得力,说是中毒,优容已醒,只待解毒便是,我会与卫明一同去查。”
几位大臣一听,心中纷纷猜度,楚玄漪挥挥手,说:“此事等结果出来再说,今日请诸位来,是有几件大事要和诸位商议,这第一件便是如今压在头顶的清州叛乱,李谈那家伙的奏报漏洞百出,孤一个字都不信,故而两个月前派了相国亲自前往,沈遇,你给大家说说吧。”
“是,王上。”沈遇拿起桌上的折子,说:“此去晋旬的见闻我已经整理出来,都在各位大人手边的折子里。此前李谈的奏报里说,入冬之初的南方暴雪,晋旬三州受灾严重,向朝廷请拨赈灾粮食,且免税一年,王上都答应了,但为何几百万石粮食送到了,晋旬三州之一的清州却爆发民变?”
楚青则听到沈遇所说,心中一沉,忍不住去看魏剡,魏剡却正低着头看奏报,并未抬头。楚玄漪大概知道青则定是听得一头雾水,吩咐身边的卫明把自己的折子递给青则。
“我此次前去,发现李谈的奏报里也并不全是瞎扯,就这次南方暴雪,晋旬三州的确受灾最为严重,但朝廷拨下的粮食却只有少部分到了灾民手里,大部分都被李谈变卖,而所免的一年赋税,又被李谈巧立名目加在了其他苛捐杂税里,结果就是灾民不仅受灾,没有得到该得的粮食,反而需要上比往年缴更多的税。此外,李谈还勾结当地商贾,乘机压低田价,许多百姓活不下去了,只得卖田,甚至连自己和家人都一同卖到官宦商贾家。民不聊生,自然要反,也才会有如今“叛军”之说。”
卫尉许劼问道:“相国大人可已经拿下李谈?”
沈遇看了一眼楚玄漪,见他点了点头,便说道:“王上……命镇国公暂时接管了晋旬三州。”
“镇国公”三个字说出口后,大殿里有了一瞬的静默,楚青则敏锐的意识到这种静默并非是出于思考或是别的,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厌恶,就连一向冷静自持的魏剡都有了明显的情绪,扶着桌子站起来:“王上!镇国公他……”
楚玄漪温和的神情此时完全冷了下来,楚青则甚至清晰的感觉到了曾经那种浓浓的杀意,他想阻止魏剡,可明显这房中的众人比楚青则更加了解楚玄漪。
内史曹睿是魏剡的发小,赶紧一把拉住了他,魏剡想来也是十分清楚这位王上的脾气,咬着牙忍了下去,抱拳行礼,改口说:“镇国公既然是受王上派遣,自然能震住晋旬那群宵小之辈。”
楚玄漪冷漠的神情并未因为魏剡的话重新变得温和,他眯着眼站起身来:“既然提了,孤就正好说一下第二件事,镇国公镇守西境数十年,边境什么环境想必大家清楚,这数十年间,镇国公带领西境军击退蛮族大小进攻上百次,毫无半句怨言,如此不世之功却只能常年固守西境那个不毛之地,今日选出人代替李谈的位置后,孤打算让镇国公回到央月城。”
房中一片寂静,青则搞不明白这种寂静的缘故何在,几位大臣面面相觑,最终却只是抱拳行礼,答:“是”。
沈遇接过话来:“各位大人别忘了,晋旬与卫国接壤,卫国弹丸小国无需在意,可卫国背后是魏国,诸位可以想一想,李谈辛辛苦苦冒险把粮食变卖换成钱财,这些钱财又去了哪儿?我搜遍李府,一文多余的钱都没找到。”
几位大人也是心头一震,都意识到了事情的复杂,一直没有开口的卫尉许劼说道:“有镇国公在,魏国自然不敢轻易动作,但国公迟早要回央月城中来,晋旬必须要有个能做主的,我的想法是,此人最好是地位尊贵又富有声望,如此才能镇得住晋旬复杂的场面,我们要理清楚,百姓如果安居乐业是不会反的,必定是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牺牲品才会造成现在的场面,所以,此人一定各方都要服。”
御史郑观秋说道:“许大人说的话有道理,但王室素来人丁稀薄,若是要选这么一个人,想来只有在册封的各个公侯伯子里选,可素来这些承爵的贵族都少有参与政事,他们来主事,怕有不妥。”
曹睿是新提拔上来的,在他之前主管财务之事的孙大人早在沈遇一回来就已经控制起来了,他也是第一次参与这种讨论,却轻车熟路,毫无保留:“说起来,相国大人去最合适,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郑大人说的也的确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想,是否能把王公挂名,也算是表现朝廷对此事的重视,然后另选能臣干吏去处理,事情平息后,再将王公撤回,也不算是破例。”
许劼喝了口茶,说:“如此,我推选灏国公高阳。”
青则自然知道此人,他的未婚妻浮奚郡主,便是灏国公高阳的独生女儿,但他为人固执,不会圆滑妥协,对于政事更是一问三不知,似乎很不妥当。
楚玄漪想了想,拢着手站到了火盆前:“不熟知政事是好事,如此反而不会干涉,就算干涉,也无法深入,再说,固执点没有不好,如今的情形,就是有些人太不固执,没有底线造成的,其实挂名的只是细枝,关键还是派谁到晋旬去处理这些事情,各位大人心中可有人选?如此一个封疆大吏,不可儿戏。”
选个挂名的容易,找个做实事的却太难,奉常邢子明主张将李谈的手下提拔上来,许劼却反对,说这样只会再多一个李谈,他支持掌管晋旬三州之一的云州的云泽,认为让他兼理清州最好,曹睿不那么认为,云泽治理云州已经自顾不暇,何况再多一个清州,他因此推举他手下一个官员,名叫苏卿越,还特地提到了此人的西山背景,最不同的当属魏剡,他提了一个让众人都睁大了眼的人——焦戎。
魏剡不愧在官场中摸爬滚打多年,虽然心有不满,但即刻就能调整好自己,冷静分析起来:“相国的奏报里很清楚,所谓的“叛军”,不过是李谈为了逃脱罪责的诬陷,我们之前对于罗生堂的针对不过是由于他们与典与等人有来往,既然不存在“叛军”,那这样的针对也是没有根据的,再说,纵使他们与晋旬百姓有联系,也未必就说明焦戎个人支持晋旬叛乱,我们何不换个想法,说服他帮助王廷,凭借他与晋旬叛乱百姓的交情,一来方便我们行事,百姓对朝廷的误解也可慢慢化解,抵触情绪也不会太大,二来,晋旬上层官员中,豪族乡绅林立,也算是多个为百姓说话、为百姓考虑之人。”
面面相觑后,曹睿往后靠着椅背,笑得蹊跷,缓缓说出三个字:“有难度。”
沈遇去了晋旬一趟,大事倒是都知晓,但对付罗生堂对楚国来说只是微末的小事,他知道这件事情却不知细节,故而此时问起来:“什么难度?”
还没等许劼开口,曹睿先帮他开口:“罗生堂的罪名还没坐实,卫尉就担心日后不好收拾,不如现在先挑起罗生堂与老兵帮的争斗,用内耗耗死他们,所以借着郭准的干儿子贺京和罗生堂二堂主陆竭的事情作文章,结果罗生堂各种挑逗,郭准自觉有愧,根本不还手,所谓机关算尽,还是算不了人心哪。”
楚玄漪之前就听说这位曹大人出生名门,最是看不惯各种阴谋诡计,许劼的做法如果成功他都会不满,何况此时没有结果,许劼脸上也无光,撇开眼不去看曹睿,好在曹睿不是落井下石之人,也没有再多讥讽。
沈遇不做评价,直接问:“意思是焦戎察觉了?”
魏剡答道:“应该是,焦戎和方六童前几日才从外面回来,陆竭又昏迷不醒,所以事情不太清楚,之前他们纠结一群人去城西找贺京的麻烦,郭准后来赶到了,线人说,焦戎原本拿贺京要挟郭准自裁,但后来来了几个高手,说可以救陆竭,焦戎竟然放了他们,可后来我们的人也并未在阳山大宅看到有陌生人出入,再后来因为晋旬的事有了变化,我就把人撤回来了。不过这陆竭也不是大病,那人就算是个普通大夫,要治好也不难,如此简单的病却拖了这么久,焦戎如果再察觉不到,也不值得我举荐他了。”
众人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情,纷纷问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但魏剡说来人蒙着面,武功又极高,查不到身份,倒是有一个没有蒙着面,线人曾见过,是贺京的同窗,不过已经很久没有去学堂了,打听下来,这孩子是自己去学堂上的学,在学堂里独来独往,只和贺京交好,不知家人。
“焦戎若是做了官,便不能再明目张胆的担着罗生堂堂主的位置,他会不会愿意?而且知道了王廷的态度,他还会不会死心塌地,这些都是问题。”
魏剡回答道:“此人是匹烈马,不可降服,所以存着让他长久为我们所用的想法是不智的,我们也不需要他死心塌地,只需用他解决晋旬的危局,此后他如何去留,便是他的打算,不可破例。”
众人看向楚玄漪,纷纷在等他说话,楚玄漪正在烤着火的动作也倏然停下,其他人见他这个模样都不敢问,魏剡也同样在等,直到楚玄漪又开始上下烤着自己的手掌时,才张口说:“焦戎先不急着定下来,过几日魏剡陪孤去见见他。魏剡把沈遇的折子给苏卿越看,明儿一早把他叫过来,孤再问他,今日就到这里吧。”
众人齐齐起身向楚玄漪行礼,纷纷答“是”,沈遇似乎还有事要与楚玄漪说,青则也满脸焦急,等其他人都出去后,青则忙跪下说:“王兄,魏大人一心为国,适才只是一时情急,才会顶撞王兄,请王兄不要与他计较。”
楚玄漪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的这个弟弟,自嘲的笑笑,原来自己在他心里就是如此杀人如麻刚愎自用的,可当初杖毙官员要他看着的是自己,也就难免他会这么想了。
沈遇比楚青则更加了解楚玄漪,他扶起跪着的青则,说:“公子,魏剡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楚玄漪也走了下来,看着楚青则睁得圆鼓鼓的眼睛,说:“不管他是怎么样的人,只要他一心为大楚,一心为你,王兄都不会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