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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演,我也演 ...

  •   夜色沉如泼墨,将郊外的天地裹得密不透风。比起青溪镇夜里的犬吠虫鸣,这里只剩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枯草碎屑掠过荒径。厚重乌云像浸了铅的幕布,仅一轮雾蒙银月勉强挣出些许微光,在枯枝间投下斑驳冷影。李钟在前疾行引路,脚步踉跄却不敢停歇,掌心早已被攥得泛白,腰间的布带被风掀起,猎猎作响。凌余怀紧随其后,衣袍扫过丛生衰草,唯有一双黑眸在暗夜里亮得惊人。

      灵医背着沉甸甸的药箱落在最后,肩头被药箱压得发酸,脚步愈发沉重。他手中攥着一盏低阶符灯,豆大的淡黄光晕勉强驱散身前半尺暗影,却拦不住四下漫来的阴冷潮气,顺着衣摆钻进骨缝里,冻得他牙关控制不住地轻颤。夜枭偶尔发出的低鸣,都让他心头发紧、心神不宁。他暗自腹诽,这深更半夜的荒郊野外,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偏要陪着这两个煞星奔波,若不是忌惮凌余怀的身手,他早已撂挑子转身就走,满肚子怨怼卡在喉咙里,半字也不敢吐露,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行至一处岔路口,凌余怀身形骤然驻足,气息凝而不动,指尖下意识触向腰间暗藏的短刃。李钟也跟着停下,心头一紧,顺着凌余怀的目光望向左侧密林,只觉那片黑暗里似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脊背泛起一阵凉意。灵医收势不及,脚下被一截横卧的枯枝一绊,重重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药箱脱手滚出几步,瓶瓶罐罐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又迅速被死寂吞噬。尾椎骨传来一阵尖锐剧痛,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到了嘴边的粗话刚冒头,便被凌余怀扫来的一记冷眸狠狠逼回腹中。

      那目光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灵医心头一凛,瞬间熄了抱怨的心思,连忙撑着地面狼狈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与草屑,脸上堆起讪讪的笑:“无妨,无妨,是我自己不小心。”他快步捡起药箱,仔细检查了一番,见瓶罐虽有碰撞却无破损,才稍稍松了口气。

      “到了。”凌余怀淡淡开口,声音被夜风揉得有些低沉,却精准地穿透了周遭的静谧。李钟猛地抬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坳里立着一座荒废破庙,在暗夜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灵医扶着发酸的腰肢走上前,抬眼便将破庙的荒芜尽收眼底:庙门洞开如漆黑的兽口,残存的窗棂光秃秃的,原本糊窗的纸早已碎成齑粉;檐下蛛网密布,层层叠叠缠绕着枯草;地面积灰厚达没踝,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透着浓重的潮气;殿内供桌歪斜在地,桌面裂着几道深痕,上面的佛像早已残损不全,断肢散落一旁被尘土覆盖,显得格外凄凉。

      李钟哪里还顾得上周遭的破败,心头的急切压过了一切,快步冲进门内,脚步声在空荡的破庙里回荡,撞在斑驳的墙面上,又带着回音消散。“爷爷!我带灵医来了!”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急切,一遍遍地呼喊,却只换来无边的寂静,连风吹过窗棂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他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脚步踉跄着奔至殿角——那里堆着些干草,老人蜷缩在单薄的布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爷爷。”李钟轻唤一声,声音细若蚊蚋,伸手去触碰老人的肩膀时,指尖先一步触到了一片彻骨的冰凉,那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冻得他浑身一僵。他缓缓收回手,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老人的布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动作轻柔地想去扳过老人的身体,却发现老人的身体早已僵硬。脑海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方才路上的急切与希冀,此刻尽数化为泡影,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渐渐熄灭。

      凌余怀缓步走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几分安定人心的力量,语气沉缓而郑重:“让灵医验看。真若去了,便让老人家走得安稳。”李钟浑身一颤,像是才从失神中惊醒,心神俱裂之下,茫然地看了凌余怀一眼,又低头望向蜷缩的老人。

      李钟眼神空洞如提线木偶,失去爷爷的痛苦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自小与爷爷相依为命,爷爷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如今牵挂已逝,他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魂。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像是爷爷的低语,又像是无情的嘲讽。

      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混合着尘土滑落,模糊了视线。李钟浑身一震,缓缓转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嘴角勾起一抹惨淡而绝望的笑:“爷爷走了,我再无牵挂。”

      凌余怀未多言,只是俯身,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温暖的气息穿透单薄的衣袍,包裹着浑身冰冷的李钟,那是一种久违的安稳,像是在无边黑暗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李钟紧绷的心神骤然崩塌,所有的坚强与伪装瞬间碎裂,压抑已久的哭声冲破喉咙,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他死死攥着凌余怀的衣袍,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都宣泄出来,哭到声嘶力竭,哭到浑身脱力,最后在凌余怀温暖的怀抱中,沉沉睡了过去。

      夜过半,乌云渐渐散去,银月微光洒满大地,林间的寒意稍稍褪去。李钟在一阵暖意中缓缓醒来,头痛欲裂,浑身酸痛,尤其是手肘与膝盖的伤口,一动便传来刺痛。他茫然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并非在破庙,也不是在林间,而是在一间简陋却干净的小院里。屋内烛光摇曳,映得四周暖意融融,桌上摆着一盏热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他恍惚间想起昨夜的种种,爷爷的离世、自己的绝望、凌余怀的拥抱,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心头又是一阵酸涩。他转头望去,只见凌余怀支肘坐在桌旁,闭眸小憩,兜帽不知何时滑落,额间缠着的绷带微微松动,隐约露出冷俊的轮廓,即便在睡梦中,眉峰仍微微蹙着。

      李钟望着他的睡颜,他数次陷入绝境,都是被凌余怀出手相救。他轻轻动了动身体,想尽量不打扰凌余怀,刚坐直身子,对面的人便猛地睁开了眼。

      凌余怀的黑眸从最初的迷茫,渐渐恢复清明,锐利的目光落在李钟身上,待看清他醒来,眼底的冷冽稍稍褪去,染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醒了?”李钟带着一丝愧疚:“多谢你数次相救,还为我爷爷破费,这份恩,我必报。”

      “举手之劳。”凌余怀起身,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走到桌边,将一碗早已温着的粥端过来,放在李钟面前,“先吃点东西,养足精神再说。”那粥碗还带着温热的触感,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李钟应声点头,抬手端起粥碗。他没有丝毫犹豫,默默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吞咽着,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了胃,也稍稍暖了心。

      凌余怀坐在对面,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默默喝粥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冷冽与锐利,气息也骤然变得凝重。待李钟将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时,凌余怀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粥吃完了,该说说了——你刻意接近我,目的是什么?”

      李钟身形一僵,握着碗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尹龚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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