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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子时一刻, ...

  •   子时一刻,月亮悬得老高。
      断崖并非真的断崖,大约是取了道家断舍离的业旨,专为犯错的弟子思过之用。寒潭却是真的寒潭。终南山高耸入云,山顶常年积雪,寒潭便在这千年积雪之中。前些年我还曾听父亲说起,终南山顶有千年寒冰,能救被烧伤人的性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
      “当真可遇不可求。上来这山顶再背一块冰下去,谁那么抗冻——”
      昨日在山门,我还以为已经爬到了山顶,谁料远远不够。
      夜间山路愈发难行,却也愈发安静,一路走来只能听得我一人踩在雪上的脚步声。月光清清冷冷笼罩下来,雪地也不似白日耀眼,莹莹染了些青绿的颜色。
      这样的寂静让我几乎恍惚,像是天地间只剩下一个我。然后我想起了裴文德,想起登州海边他向我吐露心迹时的样子。
      我近乎第一眼见他就喜欢上了他,在往后每一日相处中愈加喜欢他。我原以为他那样的人,是不会有情的。
      于是我想起过去一年我同他朝夕相伴的日子。他看向我的每一个眼神,同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一一记得历历在目,便忍不住深深叹气。
      花无谢啊花无谢,你怎的也染上了那木头的呆病不成。
      怎么会没有情呢。那些不曾说出口的情谊全都盛在眼里,明明分毫毕现,我却盲眼一般视而不见。
      “这回下山得好好改改他这个有话不说的毛病,憋死谁呀。”

      丑寅交替之时,我终于上得断崖,远远望见了被结实冰封的寒潭。
      空无一人。
      本应思过的人没瞧见,冰上散落的纸笺倒是醒目异常。
      “汉中妖事紧急,着裴卿文德前往调查,不得有误。”
      纸笺上盖着圣上宝印,落款是七日之前。
      我将纸笺挨个收起来翻看,多是朝廷发出来问何时回复的,阿昆写来说他们已经出发前往汉中的信笺夹在其中,还有些询问辑妖司中杂事和亲友往来的书信,厚厚一沓。我一面奇怪谁养的鸽子竟能飞到这样高的地方,一面气愤又心疼。
      受罚一事他竟谁也没说,怕也提早嘱咐了辑妖司的人莫提起。要不是我去问,只怕我也要事后才知晓了。
      “裴文德你简直混账。”
      “你看我这回找你出来还理你不理!”
      只是这地方一览无余,连个能遮风避雪的山洞都没有,他把自己藏哪去了。
      该不会,是在潭底吧——
      我蹲下,拂去冰上新下的雪,借着月光眯着眼去瞧冰下。然后瞧见了一团影影绰绰的黑影。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破!”
      我面前的冰面寸寸龟裂,形成一个半丈宽的裂口,整个塌陷下去。
      水下的黑影似有察觉,晃动起来。
      我盯着那黑影,把披风和外衫一脱,跳了下去。

      太冷了。
      我几乎一入水就失去了知觉,只凭本能划水靠近那影子。冰面隔绝了月光,水下陡然变黑,我只能勉强看清黑影所在的方向。
      那黑影晃动的频率愈来愈快,依次伸出手脚,在我距他只有几米远的时候猛地转过身。然后我看到了我日思夜想的那双眼睛。

      “无谢!”
      “无谢?”
      嗯——
      “裴文德?”
      “你还好么?”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在他怀里。
      “我没事,我——”
      “谁让你来的。”
      “嗯?”
      “这里是终南山禁地,终年冰封寒冷异常,一不小心就会失了性命。谁准你来的。”
      嗯?我想了你这么久念了你这么久,听到你受罚马不停蹄赶来救你,又受冻又挨饿,
      还被你师傅好一顿骂,我为了谁?!
      “裴文德!”
      “两个月啊,整整两个月。我家里人关着我,你也不来找我。结果我好容易溜出门,司里人说你为了救我使用禁术被师门惩戒。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这一路我都心神不定,我怕我来晚了,我怕上了山也见不着你了,我、我怕你一声不吭又要丢下我!结果你——”
      “无谢——”
      “闭嘴!”
      “裴文德你混账!”
      气死我了。
      “无、无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骂你——”
      “还不是!”
      哪里不是!
      “我错了。”
      ——嗯?这倒是头一回。
      “哪错了?”
      他抬头瞧我,眼里有罕见的慌张和些微困惑。
      “我不该骂你。”
      “不是。”
      “我,我不该瞒你。”
      “嗯,还有。”
      “还有?”
      “你不该拿你的性命不当回事!下回,要是还有这种事,你还不告诉我,你看我还理不理你了!”

      他用披风将我裹着,抱我下山。
      我的衣裳早被潭水浸透了,这会儿贴在身上刺骨的冷,冻得整个人不停的抖。抱着我的人突然紧了紧力道,然后换了个方向。
      “怎么了?”
      “我们找个山洞待一晚。太冷了,你的身子受不了。”
      “你在寒潭底下待了那么多天不冷啊?你的脸色看起来也没多好。”
      “我有避水符。而且在水下我几乎屏蔽了呼吸,身上热量散失很少。”
      怎么每回我觉得自己是在救他的时候,做出来的事情好像都很傻。
      “无谢,我答应你顾全自己,自然会做到。但你往后也得听我的,莫要如此莽撞。”
      “我不想你为了我有任何闪失。”
      “那你不一样是为了我才被——”
      “无谢。”
      “好啦,我又没说不答应。”
      “那这样,我们做个约定。”
      “往后呢,你有事不许瞒我,天大的事也得同我商量,我也不瞒你,怎么样?”
      “好。”

      “哎停停!这儿好像有个山洞。”
      他闻言将我放下,用刀鞘拂开纠缠的枝蔓,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
      我从他怀里摸出张火符,随手抓了根树枝裹上燃了,探究地看他一眼。他点点头,接过火把,率先走了进去。
      点燃篝火之后,洞里明显暖和起来。
      他将我的里衣铺在火边烘干,我胡乱穿着外衫裹着披风窝在火堆前。
      借着火光,我才发现他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无碍。脸色苍白眼底乌青,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得我无比心疼。
      “你这样走了,不用同你师傅说吗?”
      “师傅罚我思过四十天,算来也差不多了。圣上的信是七日前到的,我不放心阿昆他们,现在去大约还赶得上。”
      “你们终南山可真奇怪。说师门严厉吧,你说走就走没一个人管;说不严吧,使了个术法的事情,就值得把人罚到水底下待四十天。”
      “等下了山,我得给你好好补补,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我没事。”
      “打住。我不想听见这三个字。说真的,就我们俩现在这关系,你有什么难处不能跟我说啊,非要自己担着。”
      简直不叫人省心。
      “我们什么关系?”
      我被他问得一愣,抬头去寻他的眼睛,难得在里头找到了一丝狡黠。
      “也对哦,我们没啥关系,我管你作甚。”
      哼哼,还敢套我的话了。
      这回换他愣住,眨巴着眼睛有点无措,很快这点无措变成了惶恐和难过,一点一点从他眼睛里暗下去。
      “裴文德?”
      这么不禁逗的么?
      “裴大哥?”
      我伸手去揪他的衣袖。
      “我,我再去捡些柴火来,你——”
      “我说什么你都信呀。”
      “你——”
      “哎呦我的裴首领,你这么单纯好骗我怎么放心教你一个人出门办差啊。”
      “无谢——”
      “裴文德,你听好了。”
      “我喜欢你。”
      “打我头一回见你我就喜欢你,越来越喜欢,不能更喜欢了。”
      “我心甘情愿陪你捉妖,为你不要命都行。”
      “无谢!”
      “裴文德。我心里从来只有你,再装不下其他人了。”

      第二日清晨我们启程前往汉中。
      他的脸色看起来依旧不好,甚至休息了一晚更显苍白。我倒是完全无碍了。
      我劝他多歇一天,横竖阿昆已经带人去处理了,也已过了这么些天,说不定事情早办完了。只是对于辑妖司的事务这人向来不肯妥协,我也只能在村镇落脚时多买些补品,催他加餐。
      汉中府因汉水而名,民情淳朴,向来以安定和睦闻名。不说辑妖司档案,即便在历代捉妖师的履历中,汉中也是罕见的。
      他去信询问,阿昆在传回的书信中说,此次很可能是蜘蛛精作祟。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收到捉妖师的传信。我原以为送信这活儿只有鸽子能做,没成想他们直接把信笺叠成鸽子飞了过来。难怪寒潭冰面上有那么多信笺,哪里有鸽子能飞到那么高的山顶上的。
      “怎么我在辑妖司待了这一年,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呢?”
      “说!裴文德,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没和我说呢。”
      “这不过些是小把戏,你若想学,等回了应天我教你。”
      “行吧。”
      总是转移话题,简直木头一根,没一点儿情趣。

      我俩一路走走停停,两日后进入了汉中地界。
      过了界碑他折了信笺问阿昆地址,阿昆回信上说,他们住在汉中以南一个名叫观音阁的村庄。
      “经坐莲渡到观音阁,这听起来怎么,我们这是要去西方极乐啊。”
      “莫乱说。”
      “你瞅瞅这名字,我总觉着自个儿要去见佛祖。”
      “到了。”
      信上说渡口亥时船便停了。我俩紧赶慢赶总算卡着时辰到了,却没见着船家,只有渡口处立着一盏油灯,算不得亮,昏黄的灯光堪堪笼罩了渡口尽头的台阶。深冬夜静,只闻得细微水声。白日刚落了雪,夜里却起了薄雾,朦朦胧胧覆盖了整个河面,将对岸掩藏进了雾气中,几乎让人产生错觉,仿佛这河水无穷无尽,真能把人带去极乐世界。
      “这油灯收拾得干净,想来是村民家里常用的,我们稍等等。”
      “我前些天在家闲着,翻了本传奇,里头就写了这么个故事。说有个小沙弥倾慕佛法,却觉得自己师傅沽名钓誉,就下山云游希冀能找到西方极乐的入口。他走了好些年没找着,终于在一个夤夜看见了一个渡口,飘飘渺渺朦朦胧胧跟他想象的极乐世界特像,他就向那渡口飞奔而去,然后掉河里淹死了。”
      “你看你又笑我!”
      我从前还真没发觉,逗这人笑这么容易的?
      “咳。”
      “别遮嘛,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二位可是要过河?”
      “咳,是,有劳船家了。”
      他飞快转身上了船,留给我个背影和红透了的耳根。
      这船家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多难得看见他笑。

      行舟一路,所见皆是白茫茫一片雾气。
      船家解了渡口的油灯挂在船尾,解释说这是今日最后一趟渡船。虽在汉中,这渡船却像极了江南的乌篷船,两端翘着,油灯前后挂在船头船尾,雾拢着灯光形成黄蒙蒙一团光晕。船家看起来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佝偻着背站在船尾撑船,形容看不真切。
      我被这寂静激得心里发毛,往前一步想同那船家搭话,被他抓着手拉回来,向我微一摇头,看向船家的眼神中有疑惑戒备一闪而过。
      我瞧着他的眼神呼吸一滞,心说总不能我运气这样好,碰上的妖精一个两个都爱变成人形糊弄我。
      “二位若是不嫌弃,今夜可去小老儿家中歇息一晚。更深雾浓,村里的驿站已早打烊了。”
      “老先生言重了。我二人旅途困顿,如此多谢了。”
      我一拽他的袖子,抛去个不赞同的眼神。谁刚才觉得这船家有问题来着,又要使那些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法子。
      他冲我一笑,安抚意味甚重,却给我看得一阵心悸,鬼使神差就点了头。

      辰时三刻下船,雾更重了些。
      老船家在前头掌灯,只四五米的距离便显灯光影绰。
      我俩紧攥着刀剑一路戒备,只待情况有变。
      “便是这儿了,二位请吧。”船家推开一丛篱笆门,门里立时响起了几个声音。
      “吴老伯?”
      “梅?”
      屋里登登登跑出几个人。
      “裴大哥?!”
      “哎首领!你怎么找到我们的,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吴老伯家啊?”
      阿昆阿仑和梅竟都在老船家的家中。
      “原来几位是老相识。进屋聊吧,外头冷。”

      吴老伯道了声失陪先去睡了,留我一行五人围坐在炉火旁喝茶。
      “首领你不用画隔声结界,吴老伯是好人。我们这些天都借住在他家里,办事什么的也没忌讳。”
      他不赞成地皱眉。
      “放心吧首领,我们一开始调查时便是吴老伯帮的忙。这儿的村民奇怪得很,一听我们是朝廷派来查案的就关门,什么都不肯说。多亏了吴老伯,不然我们连那妖物的巢穴都找不着。”
      “对啊。那个蜘蛛精巢穴的线索还是吴老伯给的。”
      “他给的?”
      “他年轻时是个游方郎中,附近十村八店儿的都走遍了。是他头一个发现凤凰山上不对劲,我们去查了,才发现。”
      “原来如此。”
      “梅,你如何在这,汝宁府的案子结了?”
      “结了。我是怕阿昆人手不够,就来帮他。”
      “首领你别信她。这丫头明明是知道你要来,她才来的。”
      “你乱说什么!”
      “我怎么乱说了?首领你瞧瞧,信我还留着呢。”
      “好了,莫闹了。如今既有眉目,就商量个计划出来。我们早些将案子破了,也能早些回京。”
      “嗯。只是今日太晚了,你——我累了,我们明天再商议吧。”
      “你累甚么。裴大哥还没说累呢。”
      我如今算是明白了梅对我的敌意是从何而来。然而先前我懵懂时她的敌意于我而言实在无足轻重,而今我与他心意相通,这姑娘话里话外藏的刺又成了笑话,我更无半点在意。
      只是这样拧巴的话任谁听了都别扭啊。
      “都回去休息吧。明日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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