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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夏至,圣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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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圣上去了别院避暑。
我父亲自然跟着,大哥也去了。听闻裴相也随行在列。
辑妖司倒是一如既往的冷清,没什么人来。
“裴大哥,圣上去避暑什么时候回啊?”
“三个月吧,怎么。”
“哎呀这还不好猜,梅肯定是想师傅了,想回峨眉呗。”
“倒也无不可。往年这个时候的确清净,就算有案子也有我们,你要是想回师门去就是了。”
五月十二,山东布政使上表,登州府沿海水患,百年未见,百姓流离失所。
“这事儿怎么下派到咱们辑妖司来了,这不该是宣抚大人的活么。”
“是啊,水患不找各知州知县,找咱们作甚么。”
“慎言。既是圣旨,自当遵从。阿昆阿仑你俩去收拾一下,咱们即刻出发。”
我一挑眉。
“你不带我去啊?”
“你怎么又不带我去啊。”
“我好歹也是有辑妖司正经编制的,你这每次外出办差都不带我去是几个意思。”
“裴首领。”
“裴大哥?”
——
“你去收拾吧,一个时辰后出发。”
“好嘞!”
已是热夏,登州风却不止,吹得人晕头转向。
辑妖司众人都是齐整的束发,兜帽一盖就能挡风。
我生无可恋骑在马上,帽子扯得死紧还是控制不住乱飞的头发。
算了。我自暴自弃把手一松。
飞吧飞吧,不就是头发么,谁还没遇上个大风天了。
“把帽子戴上,仔细头疼。”
身后有只手伸过来帮我扣上了帽子。
“哦。”
怎么忽然这么温柔。
“这个给你。”
“什么——嚯,好剑!”
“嗯。你喜欢就好。”
“哎——”
这人怎么跑这么快。
“怎么忽然想起来送我东西?”
“上回在潼川,你不是丢了一把剑。”
是哦。我忽然想起来。
“你从哪摸出来一把剑送我?”
你明明只拿了刀啊。
“这是辑妖司得的赏赐,一直放着的。”
“你,从应天府拿着这剑藏了一路?”
我怎么心里这么甜呢。
登州三面临海,山地稀少,也是由于临海使得土地盐碱,因此农耕作物种的并不多,却是产盐的名地。盐铁一向由朝廷专卖,盐铁商们便大多都攀上了朝廷的枝蔓,带上了与其他地方商人不同的风气。
“这事儿怎么办。水患自然要开仓赈灾,可咱们一不是宣抚,二没有手谕,说了也不算啊。”
“不是说圣上也遣了宣抚李大人来么,咱们难道是来保驾的?”
“不像。李宣抚代天子出巡自然有随从和锦衣卫保护,跟咱们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
“那就是说,圣上觉得这事儿是妖物作祟喽。”
“李宣抚还在路上,大队人马不比我们,脚程要慢得多。这几日还是先不与当地官员联系了,我们自己查就好。”
“那最好不过了。二公子你想吃点啥,这登州海产可是一绝,不如咱们晚上也睡渔家吧。”
小渔村夜晚恬静,漫天星子。
我还是头一回来海边。这样蔚为壮观的海上景色也是头回得见。
“有时候,你可以在海上看到海市蜃楼。”
裴文德?
“你怎么没睡。不是说好我来守夜么。”
他静静看我一眼,眼底黑沉沉的,像是埋藏着什么,又一晃神就不见了。
“我曾见过一次。”
“你来过登州?”
“不。是在泉州府。”
“三年前。一只蛇妖屠了一整个村庄,老人孩子都死了。也是一个小渔村。那时候梅还没有入司,阿昆和阿仑也只是刚入司不到一年的新手。那次我一行四人,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我们整整斗了一夜,晨光微曦的时候那蛇妖终于力有不逮,被我的同伴一剑刺入要害。然而他也死了。蛇妖的毒牙整个穿透了他的头骨。然后我看到了海市蜃楼。浮在凌晨的海面上,飘渺而无法捉摸。”
“传说海上有仙山,仙山之上有可练成长生不老药的树,食之寿无穷。”
“我没办法带他们回家。我把他们都送进了海里,向着海市蜃楼的地方。”
“裴文德。”
“我不会死的。”
第二日他接到飞鸽传书,宣抚李大人已到登州城外五十里。
“咱们这回用不着进城了。”
“嗯?为啥?”
“这上头说李宣抚平生最是不信神鬼之说,又怕邪祟冲撞了圣上御赐印鉴,所以下令免了咱们的差事。”
“——他有看出自己说的话前后矛盾么。”
“免了?圣上亲下的旨意,他能说免就免?”
“李大人此次乃代圣出巡,圣上又给了印鉴说便宜行事,那可不有权免咱们的差事。”
“首领,那咱们——”
“既如此,我们不进城就是。”
水患最严重的地区在登州东北,闻说村镇房屋损毁大半,村民伤亡严重,无处可避无家可回,用以生计的家伙什更是让大水冲了一干二净。当地知县荒唐,竟不舍得开仓赈灾,一味压人,使得民怨沸腾,一把火烧了衙门后院。
这事儿传到我们在的小渔村已是两天之后。我一行四人围着镇上的通缉告示看得目瞪口呆,回村拿了行李直奔东北方向而去。
“那知县怎么这般糊涂。亏得我大哥那年巡军,回来还跟家里人说起登州官员勤俭,一切百姓为先。”
“那都是做个样子出来给人看的。花将军一年才来几回,好几年都不来一回。他把这花样子做足了,说不定花将军再不来了,他就不用费劲巴力再准备下一回了。”
我抿着嘴没应声。
确实不错。我也并非不知官场上那些见不得光蝇营狗苟的勾当。只不过就跟捉妖一样,知道却不一定见过,见过了却不一定习惯。
我肯定习惯不了。
他看起来也不习惯。
这世上总得有几个固执的人,做自个儿认定了的事情,不畏世事不畏人言,只为着这颗心。
“阿昆,去前面瞧瞧。”
“花将军为人清正,自然与那些小人不同。阿昆只是口快,你莫放在心上。”
我驱马上前与他并肩,扭头去瞧他的眼睛。打头一回见他我就喜欢这样瞧他,浓重的黑从眼睛一路沉到心底,只看着就觉得无比安心,好像只要这个人在,一切都是安稳的。
我轻轻笑起来。
愈往北走,所见便愈荒凉。
水患已近半月之前,大水渐退。废墟断壁掩着家畜的尸体,间或有未被家人收敛的遗骨。血迹早已冲刷干净,只剩下被泡胀发白的残躯。
这是我在应天无论如何都见不到的景象。
触目惊心。
路经一处平野,遇上了一队南下逃难的灾民。
“哥哥,给我口吃的吧,我和阿娘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这位小哥,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
我自小锦衣玉食,所见也都是应天府里吃穿不愁的百姓,这一下只觉得心揪着难受,便下马解了腰间的水囊,又拿了些干粮,给了那个小姑娘。正想上马继续走,没想被人从身后扯住了,更多只手攀上来要吃的。我被扯得一愣,反应过来又不愿动手伤人,竟是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起来。
“哎呀我的二公子——”
阿昆飞身下马拽着我的衣领把我从人群中拎了出来。
“二公子啊,我知道你心好,但是江湖经验,这种情况还是别管了。你看,水没了粮食没了衣裳还破了。”
“可是,我不能坐视不管。”
“你哪里坐视不管了,你这不是就和我们一块儿要去登州衙门给这些百姓讨个说法讨条生路吗。”
“我——”
“二公子,这天底下有那么多人,救不完的。有一回,就前年,我和首领两个去广平府捉妖。那妖绑了几十号人吊在悬崖上放血,画了个什么法阵,疯疯癫癫的要把自己练成妖神。那悬崖三面不靠,人全靠那妖物用妖力吊着。救人,那妖的阵法便成,方圆数百里的村镇全都得毁;杀妖,悬崖上那几十个人就得死。朝廷的后援还在路上隔得老远。我那时不懂,跟你一样心软,只看得见那十几个人的性命,差点遂了那妖物的心愿。”
“我们只是凡人,没有通天彻地的本领,无法救所有人。这话是首领说的。我们只能尽全力去救更多的人,而有时候放弃是必须要做的选择。”
阿昆说这些话时他一直走在最前面,直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
我原先只以为他这样不苟言笑的性子是因裴相教子太严,却原来——
“可是我们当真有权利,去决定别人的生死么。”
“什么?”
“没什么。”
登州城内竟丝毫不见有水患灾情之象。
与李宣抚的谈话不欢而散,这确是意料之中的事。
午后出了府衙,我们便直奔最早爆发水患的村子。
那是登州最北的一个小村,名唤渔安,村民向来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现在已是废墟一片。村中倒还有不少村民不曾离开,因着祖辈都在这小渔村里,不愿离去。
我们分头行动,帮着村民收拾还能用的物什,边了解水患详情。
据村民说,一月前突发一场大雨,瓢泼倾盆、电闪雷鸣,虽是在海边,那样大的雨也是罕见的。村长不安,便向村里的巫祝请问,回复说是天怒,只怕不日要降下大灾。村长惊慌之下告知了村民。大家虽然害怕,但是大多数人都不愿离家,只有少数年轻人离开了,这预言便被搁置了下来。直到半月前海水突然涨潮,掀起的巨浪几乎瞬间就淹没了村庄,只有少数水性好的年轻人活了下来。
“那个巫祝呢?”
“死了。”
“这么肯定?”
“嗯。那个少年说大水退去的第一天他们就在废墟里把那个巫祝的尸体挖出来了,砸得血肉模糊的。”
“那凭什么认定,又是衣物配饰?那玩意儿谁都能带。”
“不是。说是个镯子,只有那个巫祝能带上,他们村里好多人都试过。”
“得,线索断一条。”
“别的呢。二公子问出来这个和我知道的差不多,唯一可查的一条线索还断了。”
“哎,裴文德,你知道的妖怪多,水边一般都有什么你想想,说不定有能对上的呢。”
“水边无非蛇类、鲛人、蚌类、鱼类、蛟——”
“倾盆暴雨电闪雷鸣,首领,这是蛟化龙时的天劫吧?!”
“有这个可能。”
“龙?”
我有点被惊着了,看过的书里头的各种龙在脑子里乱飞。
“龙那不就成仙了么?我们还能抓仙人呢?不是,仙人还迫害凡人呢?”
“要真是蛟,那它肯定没成功,被天劫劈散了魂魄,只剩下个行尸走肉的躯壳了,所以才只有杀戮的本能。可这也麻烦了。没魂的蛟,那得多难对付啊。”
我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可能遇上了二十年人生中最大的危机,致命的那种。
“不论真假,这条思路都值得一查。若假,这水患只是一次自然灾害那最好;若真,那这妖物必定还会再来。我们先分头,阿昆阿仑你们去村南,我跟无谢去村北,先把村民疏散,然后静观其变就是。”
“你刚才叫我什么?”
“你别不说话啊。”
“你不喜欢?”
“没,哪能啊,我可喜欢了。”
“你叫我啥我都喜欢。”
我是不是表现得过分开心了——
“那个,我还一直忘了问你。在潼川,你怎么在树林子里找到我的?”
“嗯?”
“你入司时配的令牌,上面有专有的追踪符。”
“哦——可是潼川那时候我没带令牌啊。”
竟然蒙我。
“——”
“哎呀,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我在你身上放了些寻人蜂喜欢的花粉。”
“你在我身上——嗯?你什么时候放的?我怎么不知道?”
还有,寻人蜂是个什么玩意儿?这人还养蜂?会产蜂蜜么?
“到了。”
“哎——你倒是说清楚啊——”
子时三刻。
“阿仑,我来换班。”
“首领,我还不困呢。”
“不行。养足精神才能对敌,快去睡。”
寅时三刻。
“裴文德,快快睡觉去。”
“你去睡吧。天都快亮了,左右我也睡不着了。”
“那不行,说好的我来替你。能睡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快去快去。”
辰时一刻。
“太阳都挂老高了,白守一夜。”
“这么个守法,万一那头蛟或者不知道别的什么妖有意识躲咱们怎么办?”
“说的是啊。那不如我们想办法把它引出来。”
“办法?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