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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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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应天府瓦舍听书的时候第一回见他。
轻甲长刀,挺鼻方颌,一双黑漆漆严正肃穆的眼睛。
御属辑妖司司长裴文德。
“少爷你怎么认得?”
“废话。他身上轻甲是刘老爷子的手笔,看不出来?”
“辑妖司向来行事低调,这个裴文德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没几个人见过——”
“无谢,辑妖司中人疯癫莫测,你莫多事。”
“大哥,慎言啊,这可是你同僚。”
后半夜的知返竹林像同白日调了个个儿,眼花缭乱地拦人的路。
我实在不是有意要这个时辰出门,也并非有意挑了去竹林的路。
但是那个裴文德午间说,这个时辰要来知返竹林。
“什么喜好,大半夜逛林子。”
“我又是发的什么癔症,听见了就要跟来。”
林子里十分的寂静,也是十分的难走,于是飘到耳中的打斗声便格外地远。绕过巨石,空地上明晃晃一个法阵,箍着一只不知是虎还是豹的凶兽,整整两人高。
被衬得手指点儿大的辑妖司众人中,他特别显眼。
稳重且高大,长刀横在身前,手上掐一个印诀,黑漆漆的眸子一片平稳,不躁不慌。
我有点儿入迷了。
林间风起,异变突生。
老实说,扑出去的时候我在想,这个初见好像有点刻意。
“阿昆!”
啥?我不叫阿昆。
“梅,收网。”
怎么又换一个。我叫花无谢呀。
我闭着眼睛,心里那叫一个难过,觉得自己要死在这荒郊野林子里了,想结识的那个人还不知道我是谁。
啧。
“花二公子。”
嗯。
嗯?
“花——他是定远将军府的二公子?!”
“这,他什么身份,大半夜在竹林子里晃荡什么?”
“哎,我怎么觉得,这位二公子是跟着咱们首领来的。你瞧他方才不要命的架势——”
“花二公子。”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除了胳膊上火辣辣的痛感,别的地儿都好好的,甚至身后触觉还有点软。
原来他知道我是谁啊——等会儿,我,我不会是撞人怀里了吧?
我眼睛都没睁蹭一下就蹦了起来,没想到自己跟前有块石头,脚一崴踉跄着就往地上摔。
然后又被人接进了怀里。
完了完了,他不会以为我是要劫色的吧——
胳膊上的伤可太疼了。
大哥在一旁絮絮叨叨了什么我也没怎么听见,就觉得疼,好险没疼出泪来。
“裴司长,你轻些。”
我觉得我声音可能抖得有点夸张,他抬头看我时,眼里有揶揄一闪而过。
“笑什么,你手重还不许人说疼么。”
周围辑妖司的人捂着嘴笑成一片,他没笑,微微抿起嘴角,手劲倒真的放轻了些。
“以后看到危险跑远些,莫逞强。”
“裴司长这话说的,我不是看情势紧急——”
“那是诱敌之策,我们已有万全准备,妖物绝不会逃脱。”
“我——”
我有点噎。
“那我,我好歹救了你一命吧。”
“无谢,别胡闹。”大哥在一旁皱眉打断我。
他仔细检查了伤口的处理,系好麻布,起身来冲我一礼。
“谢二公子救命之恩,文德铭记。”
秋末,我领了个闲职,和他成了同僚。
十月初三。
“裴司长?”
院子里练功的阿昆戳戳阿仑:“快去通知首领,混世魔王来了。”
十月初八。
“裴公子?”
院子里扔刀的梅:“裴大哥!混世魔王来了!”
姑娘啊,我能听到的好么。
十月二十二。
“裴首领?”
守门的老先生:“二公子,他们开会呢。”
冬月初七。
“裴大哥?”
没人。守门的老先生都不在。
“裴文德!”
不是被我吵烦了搬家了吧。
“裴司长领了召命,去大名府辑妖去了。”大哥如是说。
我眨眨眼。怪不得辑妖司人影不见一个。
腊月十二。
“裴——”
“嘘。”
阿仑上来拦住我:“首领受伤了,需要静养,二公子轻声些。”
我怔愣一下。受伤?他这样的人,竟也会受伤么。
我快步奔到他门前,猛地一步顿住,轻手轻脚开了门,敛声屏气进了屋。
床上的人安静睡着,面色苍白但和缓,看起来不怎么疼。阿仑在旁边轻声解释着用过药已无大碍,大夫说安生养两天补一补就好。
“你家首领原来长得这样好看呢。”
“啥?”
我忽然一下反应过来,结巴着说没什么,把人赶了出去。
“梅,你说二公子为啥对咱首领这么上心啊?”
“什么意思?”
“就方才,二公子看见咱首领受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把我赶出来了。”
“你厉害,你武功盖世啊,你怎么什么危险都往上冲啊。你晓不晓得生命贵重,晓不晓得你还有亲人朋友,晓不晓得我担心啊!”
“呃,不是,我,我是说我们担心啊。”
我怎么怂成这样。
“辑妖司职责便是保国安民,司里众人早都将生死看得淡了。”
屁话。命都没了你拿什么安民。
“家父也一直教导,天下之责远比个人安危重要。”
裴相不愧是裴相,对自己儿子都这么狠。
“这是我的职责。我身为辑妖司首位,必须以身作则。再说,我早习惯了——”
“呸。”
“习惯什么,不拿自己命当回事?我说裴司长裴统领,你这么大个人‘活着才有意义’这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可是许多事——”
“许什么许,不许!你是我花无谢的朋友,你就不能这么不拿自己当回事!”
我这话怎么听着没什么逻辑的样子。
“反正,反正——你就说应不应吧。”
“好。”
年节越赶越近,我就没什么空闲去找他了。
不过,在我死缠烂打了爹七天之后,他老人家终于被我缠得不耐烦,答应了年后让我跟他一同出门历练。虽然被母亲和祖母揪着好好哭了一场,又是担心吃穿住行,又是担心差事艰难危险,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这事儿总算是定了下来。
正月初五,我去辑妖司找人。
“过年呢,裴大哥自然是回家了。”梅在后院练刀,顺带着告诉我。
我总觉得这姑娘对我有些敌意,也不晓得哪里曾得罪了她。
“这大年下的,二公子不去走亲访友,找裴大哥作甚。”
我嘿嘿笑两声,让随从把拎来的酒水糕点放下,转头去了裴府。
“我们少爷在屋里看书呢,花少爷这边请。”
我有点紧张。
裴府的庭院修整的十分的规矩,方方正正对称着来,用绳子量一量怕是距离都相等,怪不得养出裴文德这么规正的性子来。
“就是这儿了,您请自便吧。”
“多谢。”
我要紧张得同手同脚了。
“裴文德?”
我敲敲门,门里传来桌椅相磕的声响。
我觉得他看见我的时候有点高兴。也可能是因为我笑得太傻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拜年啊。顺便告诉你个好消息。”
他用眼神回了我个疑问。
“我父亲同意了,年后我可以跟你出门历练。”
“胡闹!”
这话我这两天听得耳朵要起茧子了。
“辑妖司的差事危险莫测,你跟去作甚么,不许去。”
啧,这话我父亲也说过。
“我上回既答应了你万事顾全自己,自然不会食言。你莫添乱。”
“什么呀,我怎么就是添乱了,今年春试我也是进了三甲的好么。再说了,这可是圣上亲口应承的,估计过不几天转职的调令就发到你手里了,我就是提前告诉你一声。抗旨可是大罪哦。”
“裴首领,往后还请不吝赐教呀。”
事情有点复杂了。
我本来想着一同出门办差同吃同住,肯定增进感情,没想到他不理我了。
我趴在桌子上戳米饭,恨不能把饭碗当成他的脑袋,戳开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些啥。
这小客栈在潼川西南小镇上。
七日前四川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上奏表称下属潼川州发生多起无故杀人事件,使民心惶惶。正巧辑妖司内众人都三三两两领了差不在应天府,我就有了调任以来头一遭正经差事可做。
可惜。
我本来因着要同他一同办差兴奋地一夜没睡,却发现他根本不愿搭理我啊。
“什么怪脾气。吃饭都不下楼,要我哄你吃啊。干嘛这么不待见我。”
“你看着,我非把这案子破了。”
我还真把案子破了。
撞破的——
我心里烦闷独自喝酒,晃晃悠悠就拐进了条巷子。后半夜没人没灯,黑漆马虎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我攥着酒坛子靠近,发现角落里蹲着个黑影,浓重的黑雾胶着缠绕着蠕动。
我有点懵。
不是吧,运气好成这样?刚说要破案,凶手自己个儿往我这儿撞?
“嘶。”
哦天爷,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黑雾听见我的脚步声以极其缓慢地速度转了过来。它整个身体外围都是雾气,一团棉花一样看不清内里,头和身体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没有脸。
是的,没脸。本该长眼睛鼻子嘴的地方只有两只獠牙,两把弯刀一样插在黑雾上,滴滴答答淌着血。
虽说本朝妖物横行,奇闻怪谈遍地,每个人都知道“妖”这种生物是真实存在的。但是知道不代表见过,见过更不代表习惯。
我现在就很不习惯。
被酒精泡过的脑子明显没有清醒的时候好用。我看着那两只獠牙愣了一瞬然后才想起要拔剑,就觉得一阵恶臭袭来,随即人事不省了。
醒来是在个山洞。
酒没了,剑更是不知所踪,幸好那妖物也不在。
我一边摸着洞壁,一边回忆在辑妖司藏书阁翻阅过得典籍,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昨晚上见的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洞里一丝天光也无,我又向来有些夜盲,这会儿是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摸索着辨别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洞壁上黏糊糊地沾着什么液体,还有一阵阵腥臭。
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这洞里能喘气的只有我一个,我掏出火折子点上,眯着眼睛适应突如其来的亮光。
然后我后悔了。
洞壁上黏糊糊的液体是血,喷溅状遍布目之所及的整个山洞。
我跌跌撞撞爬起来想离洞壁远些,刚走了两步就被绊了一跤。
“我不会运气这么差吧——”
绊我的是半只还未完全腐烂的人手。
我简直欲哭无泪。
我哆哆嗦嗦地顺着那只人手往里看,是更多半腐烂和已经成了骷髅的尸体,已经被撕成了一块一块,辨不清究竟是人还是动物,密密麻麻堆在山洞更深的地方。
“公子——公——”
“哇!——”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我一机灵,挥着火折子一通乱照,发现山洞另一边的干草堆底下埋着个人。
“你,你等,你别怕。”
被埋的是个姑娘,蓬头垢面吓得话都说不清,抱着我就不撒手了。
我想起入司第一天他给我上课,教我画安神符。我拉过那姑娘的胳膊,有样学样画了个符上去,虽然不太好看,好歹是颤巍巍亮起了暖色的光。
也不知道他发现我失踪了没有。
“公,公子。”
“嗯?你还好吧?你别怕,咱们这就出去。”
我把外衫脱了给那姑娘穿上,拉了她的袖子带她走。
这山洞高却狭窄,弯弯绕绕,走了约莫盏茶工夫才见到洞口的日光。临近洞口的空间广阔起来,瞧着日头怕已是正午了。
“姑娘,你慢些睁眼小心晃着,咱们——呃——”
“小公子,好软的心肠呀。”
完了,着道了。
我被掐得翻了个白眼,无比唾弃我自己。
“你看你这么漂亮一副皮囊,不如借我玩两天呀。”
“你做——梦。”
“啧。你们人可真是固执,命都攥在我手里了,嘴上还不肯服输啊。”
“谁,谁说我的——命在,在你手上——”
我攥着火折子的左手猛地一撩,右手握着袖中滑出的匕首,也没管方向,直冲着刺了出去。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太快了。
我是说裴文德的刀。
闶阆一声,长刀对上那黑雾竟起了金石相撞之音,火花四溅。
火!
方才那一下,它躲得并非我的匕首,而是火。
“裴文德!让它正面向着我!”
他听见我的话招式不停,脚下虚晃做了个假招,一仰身露出那妖物的獠牙。我憋足了劲将火折子扔了进去。
轰一声,黑雾整个烧了起来。
“快走。”
我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被他一把抱了起来。刚出洞口跑了两步,热浪袭来,他身子一歪,我俩就抱成团摔在了地上。
“裴文德!裴大哥!”
“裴文德!你醒醒,你别吓我啊——”
我心里慌成一团,乱七八糟的念头来了又走,一个都没抓住,只觉得心脏像被人用力攥着,巨大的恐慌浪潮一样推进血液里。
“我,我错了,我不该乱走,不该喝酒。我不该跟你赌气,我干嘛要跟你赌气啊。裴大哥,裴文德——”
“别嚎了。”
“裴文德!”我一下扑上去将人抱住。
“你知道错了就好。”
“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