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石》K8

36、第 36 章

　　没过几天，万萤就接到了警局来的电话。

　　去了警局，还是李队长见的她。她在他对面坐下，就听见李队长说：“万女士，真的是很不好意思，我们可能还是要需要你的帮忙，我们想请你以家访的名义进大云村，帮助我们了解一下拐卖妇女确切的数量和为孩子，现在风声太紧，村里人警觉，我们怕派生人进去会打草惊蛇，到时候他们转移了，就真的抓不住了，关于安全的问题，您不用的担心，我们会派一个女警官和你同行，不会有危险的。”
　　“行，什么时候。”万萤立刻答应下来。
　　对方没想到她答应的那么爽快，倒有些不好意思，继续向她解释到：“实在是现在这帮人口贩子精的很，而且村里都有人口拐卖的下线，最近又才跑了个新娘，我怕他们很警觉，我们派陌生的人进去怕他们一惊马上把人藏起来，村里都互相包庇，到时候我怕走一场空。”
　　“没事，我能理解的，什么时候去，我跟学校请假，我都行的。”

　　时间就定了明天下午，当天万萤和秦宴提了一句，他就闹着也要去。万萤拒绝他：“有什么危险啊，有警察跟着我呢，你别去，你去了万一再打草惊蛇。”
　　“没事，村里我都熟，最近为了拆迁的事情我走了好几回了，村里人都认识我。”
　　万萤还是不答应，他最后就不说了。

　　第二天下午她特意向学校请了假，在校门口等人，时间一到，就看见一辆车过来了，驾驶座上坐着个短头发的女警察，穿着便服，朝她一笑，拿出证件给她一看：“万小姐，你好，今天麻烦你了。”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女警官跟她闲聊：“这些人口贩子真可恶，我看这些人就要判死刑，我们之前也破过一起拐卖妇女的案子，那些女孩子一个个被折腾的都没原来的样子了，眼睛都是死的，哎，时间太久了，有些都认命了，又生了孩子，有些就不走了，留在村子里了。”
　　万萤突然想起她的母亲，又一想她那死掉的父亲，却发现原来那么恨，现在连脸的样子也想不清楚了。她手有些发冷，回女警察说：“是该死，人口贩子都该死。”
　　女警察听她声音狠狠的，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说：“诶，我们这还好一些，村里不算太偏僻，人还跑得出来，更偏僻那些村啊，买来了根本就跑不出去，都苦命。”
　　万萤这回没回她这话，说：“我们班有五个孩子是这个村子里的，我昨天就跟他们都说过了，今天下午他们都放假了，现在应该就在家。”
　　“嗯，好，那村里人家应该不是很多，我们借着家访找学生的借口一户户找。”
　　“人找到了就是要把她们送回去吗。”
　　“先让他们配合调查，我们往上找人，案子结了应该就能送她们回家了。”
　　“真好。”

　　到了村口，往里就是一段小路了，车就开不进去了，她们只好下来走。

　　村子里坐落着参差不齐的房屋，样子都差不多，灰色水泥砌的外墙，屋顶整齐码着黑色的瓦。
　　走了一会看见村口第一家，屋子挺旧了，屋前有一片水泥地，大门紧闭，黄色的木质大门，门框上贴着塑料纸做的囍，门上方有长形的玻璃，积满了灰尘，门边又是一排木窗，玻璃同样是脏的，糊着一层污垢，旁边还有一张很大的红色的囍，这红色倒是很鲜艳。
　　好像最近才办了婚礼的样子。

　　女警察把头凑到窗子前，用纸巾反复抹玻璃窗上的同一块地方，终于擦干净，低头往里看，堆放杂物的房间，没什么特别的，敲敲窗，没人回应，大概是没人在家。
　　两人又走了几户，大多数人都不在家，在家的几户也进不了门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下一户，就是顾俊河家。这件事只有顾俊河和张黎黎是知情的，其他三个学生都以为是真的家访，但是做戏要做全套，所以也让顾俊河他们装成是真的家访的样子。
　　顾俊河和父亲坐在门口，女警察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留她在这里家访，她先到另外地方去看了。
　　万萤看见顾俊河的父亲在看她们，解释了一句：“我同事，也来家访，她去其他孩子家里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带点谄媚的。
　　万萤才在凳子上坐下。他就拍拍旁边的站着的顾俊河：“没眼力见的，给你老师泡杯茶啊。”
　　顾俊河马上起身去泡茶，男人不知是见了老师有点紧张还是什么，表现的有些局促，两只手在胸前搓着，语气柔和地开口：“万老师啊，我们顾俊杰在学校里怎么样啊，我看这小子从来不在家学习，就他那学习成绩啊，我都替他脸红。”
　　“顾俊河最近的成绩已经好点了，最近上课都很认真，他基础差，我们老师和家长都要给他点时间，慢慢来。”
　　“老师您说话太客气了，这小子我看就不是块读书的料，骨头还硬，不听话啊，我看就是要好好打上一顿。”
　　万萤看他说的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顾俊河都这么大了，您还打他？”
　　这时候顾俊河正好端着杯茶过来，中年人照着他后脑勺就大力地拍了一下，啪一声，“叫你倒杯茶都这么慢，拖拖拉拉的。”万萤听的心惊。
　　顾俊河正在放茶，茶杯跟着他的手一起抖了一下，杯里的水都溅到桌上。
　　“万老师你不知道，我们乡下男娃皮厚，禁打，不打他不听话。”
　　顾俊河被打的的没脾气，就低着头站在一边，看不清脸上的表情，看这样子，平时就没有少打。
　　她把顾俊河拉到自己的身后：“皮厚也不是这么个打法，他都快成年了，现在不讲究棍棒底下出孝子那套了。”
　　男人呵呵笑了几声。
　　“顾俊河最近在学校里学的挺好的，作业也比以前好了很多，您以后有事好好跟他说，别动手了。”
　　“嘿嘿，万老师，一看你就没养过孩子，在养孩子这件事上还是得听我的，这岁数的男娃啊，真是狗都嫌，不打不行啊。”
　　万萤看他实在说不通，想了想，说：“他都十七岁了，明年就成年，长得人高马大，你打他在身上，他记在心里，你最多能再打一年，以后打不动了，你有没有想过会怎么样。”
　　男人的脸色登时就有点不好，喝了口面前茶杯里的茶没说什么。
　　万萤再说：“他现在好好读书还来得及，还有两年，拼命想赶也没什么不可能的。我看他脑子聪明。”
　　男人的脸色才好看一点，说：“嗯嗯，这小子脑瓜不笨。”
　　“那我今天就这样了，我先走了。”
　　“俊河，送送你们老师。”
　　“您能让俊河给我领领路吗，我第一次来，其他孩子家都不认识。”
　　“好，行，让他跟你去吧。”
　　顾俊河人高马大的，站在她身边比她高了半个头：“打得还痛吗？”
　　“不痛，都习惯了。”他摸了摸刚被打的后脑勺，接着说：“老师，先不说这个，我知道，有个越南新娘关在哪里。”他凑到万萤的耳边轻声地说。“你跟我来，我们要偷偷的，最近跑了一个，大家都很警觉。”

　　顾俊河带着万萤在村子里绕来绕去，终于在一户人家面前停下，他手脚利落地翻进了后院，过了一会从院里面开门把她放进去，顾俊河手指指着院内深处，说：“人在这里。”
　　有个女人缩在院子最里面，脚上戴着一条小孩手臂粗的铁链，女人看见有人进来，害怕地直往后缩。
　　万萤尽量用简单的越南话和她交流，但女人还是一个劲的往后缩，万萤看锁着她的铁链也是一时无法打开的样子，正在头疼，突然听见趴在墙上看的顾俊河对她喊：“老师，人回来了，快走。”说着踩着墙边的砖堆手脚利索地从后墙翻了出去，翻到墙外，他可能站在一个土包上，身体还露出墙一截，朝她伸出手，焦急地喊：“老师，快走。”
　　可那些人已经听见了后院的声音，匆忙开了院门就冲了进来，万萤看自己逃不掉了，连忙朝他挥手：“你快走，找跟我的那个老师，快走。”说完，她猛推一下顾俊河，转身看来的几个人。
　　一共回来了三个人，两个壮年男人，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用土话大喊着什么，情绪激动，万萤听不懂，壮年男人一人拿了一把铁锹，上前，夹攻她，一人乘机在用铁锹在她腿上猛地敲了一下。
　　剧痛，万萤几乎怀疑自己被当场打骨折了，她被打的那条腿屈着，另一只腿发力，带着这只腿往后退，但院子小，退了几步再没得可退了。
　　男人逼近，没路可退，她只好把眼睛一闭，紧紧抱住自己的头，这是小时候挨打时最常用的姿势，但想像中铁锹并没有敲下来，反倒有人握了她抱在头上的手，拉着她往外跑。
　　她睁眼，看见那两个男人被推得倒在地上，老太太在一旁指着他们大骂，秦宴紧紧抓住她的手，带她奋力地往外跑。
　　她被他拉着往前跑，一开始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几步之后终于适应了他的步伐，双腿急速摆动奔跑，腿虽然还痛，但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跑了一会也就适应了。
　　跑了大概十五分钟，或者二十分钟，他脚步终于慢下来，身后已经没有人的声音了，最后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双脚都软了，半跪在地上直喘气，村子在山里，这几天一直下雨，山里湿气足，她跑了一路，额角的头发都湿了，卷着粘在脸上，秦宴转过头看她的时候，发现她嘴唇都发白了，整个人都毫无血色，“
　　秦严本来还有点生气，想要骂她，看这样子愣是没说出口，半蹲下来，用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问到：“怎么了，嘴唇白成这样。”
　　她依旧喘着气，但伸出手朝他摆了摆：“没事，中午没吃，有点低血糖。”万萤说着突然感觉眼前又黑懵起来，心跳咚咚咚又跳的快起来，身体摆了两下，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无力感让她发慌，忍不住抓住旁边能碰到的东西，于是抓住了秦宴的手臂，五根手指握住他的手腕，攥的很紧：“让我靠一下，我缓一缓。”
　　秦宴本来看她摆手以为没事了，想不到突然就坐到地上了，正不知该怎么办，突然又听她说，于是也一屁股靠着她坐下，搬着她的头让她的头抵着他的肩。
　　歇了半晌，他听见万萤的声音响起：“我差点以为又要挨打了，像小时侯那样，打成习惯了，抱头的姿势现在还记得。”
　　肩膀上一轻，秦严往旁边一看，她已经坐端正了，嘴唇有了点血色，他才放心一点。
　　万萤心咚咚跳，头晕已经好了很多，腿上却又突然痛起来，后面追着的人不知道还会不会赶上来，坐在地上，身上沾满了泥巴，跑了一路，出了一脸汗，狼狈不堪，这怎么都算不上一个好时机。但她想说了，想把自己的一起，那黑暗的过去和盘托出全都告诉秦宴。
　　“秦宴，我跟你讲个故事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两人就这么坐着，秦宴静静地听她讲，他万万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过往，她讲的很平静，到最后才开始流泪，又吸吸鼻涕，问他：“有没有纸巾，我要流鼻涕了。”
　　“我怎么老碰着你满世界要纸巾呢，鼻涕哪呢。”
　　她指一指鼻子：“鼻子里呢，正往下流。”
　　他手往袖子里一缩，拿袖口捏住她的鼻子，往下一撸：“擦掉了。”
　　“你你......”
　　“我也有个弟弟，小时候我老给他擦鼻涕，他可没这好待遇，我随便拿块抹布给他胡乱一擦。我都给你用衣服了，你还嫌弃。”
　　“秦宴，我腿痛。”她摸着刚被打到的那只腿。
　　秦宴一下子变紧张，连忙问到：“哪呢，哪呢？怎么不早说。”

　　“万老师，你还好吗。”这时候正好顾俊河带了人来找她了。
　　秦宴搀着她站起来，她回答：“腿被打了一下，有点痛，没事，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万萤在秦宴的搀扶下一步步往前走，走了几步，突然把她背到身上，万萤吓了一跳，又听见他说：“你抓紧了。”

　　顾俊河本来在说话，转头看他们一眼，又继续说：“我听你的话去找了那个女警察，她又找了一大批警察上来，他们已经把那些新娘都救出来了。”
　　“真的？”万萤的声音上扬。
　　“老师，谢谢你。要不是你带我去警局，我肯定不敢去。”顾俊河的声音瘪瘪的，有点害羞地说。

　　警方对大云村的解救很顺利，万萤伤不重，没伤到骨头，就是一大块淤青，看起来吓人，李队长还带着一群人来学校里慰问她，都穿着警服，搞出了好大的阵仗，而且他听说顾俊河也帮了很大的忙，还专门见他，说小伙子很壮实，又机灵，以后可以当警察。
　　俊河挠挠头，就知道傻呵呵地笑。
　　事情结束之后，有一回，万萤正好问到顾俊河以后想要考什么专业。
　　他回答她说：“万老师，真的，我以后想当警察，”
　　万萤正看着他的眼睛，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感觉他眼里里面有光，有那种决心改变的眼神。
　　其实小孩子都是这样，有些看起来气性大，一脸倔样，其实最天真，你要是真心对他，他就朝你打开心扉，你要是往他心里扔一个希望的火星，那火星会越烧越大，越烧越旺。万萤当老师久了，真心地觉得，老师是可以改变一个小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