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石》K8

27、第 27 章

　　张黎黎和顾俊河参加的是同一场婚礼，村子小，大多数人都沾亲，一家的喜事相当于大半个村子的喜事。
　　张黎黎家里有两个孩子，都是女孩，她是小的那个，她家条件在村里算相对好一点，她姐姐读书不好，早就不读了去打工了，她读的好，父母在村里也有面子，她家同样有点重男亲女，但是不严重，他爸妈已经说过了，要是张黎黎自己争气，考得上好大学，就供她去读。
　　从学校里到家已经快中午了，家里已经没有人，都已经跑到办喜酒的那家去帮忙了，一路上走的脸上都是汗，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把书包放下，门锁了，就往外走了。
　　村里的房子造的毫无章法，前后不对齐，房子跟房子隔出来的就是一条狭窄的路，张黎黎在村子里拐来拐去地走，不知道要转几个弯。
　　过一个转角的时候突然撞上一个人，两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张黎黎倒退几步，对方却依然笔直地站在原地，她抬头看去，正是顾俊河，他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两个人都立在原地，张黎黎觉得这时候两人应该说句对不起然后继续往前走，但是一个人都没说话，她也开不了口，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开不了口，也许他太高了，她好像是第一次意识到他有那么高，背挺的笔直，很有压迫感。
　　虽然两人是同一个班的，甚至家里都是同个村的，但她跟顾俊河从来就不熟，周末回家，虽然是同一条路，不知道是谁故意，两人总是一前一后错开。
　　张黎黎是个标准好学生，好女儿，没有任何的叛逆倾向，但顾俊河不是，他从初中开始就是学校里有名的小混混，打架抽烟考试倒数，一个不落，初三的时候，有一回，她见过顾俊河一群人打架，就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一群人都穿着夏季白色的短袖校服，打架已经接近尾声，有人倒在地上，有人站着，有人在骂脏话，有人出脚狠踹，她走过的时候瞄了一眼，正看见人群中的他，站在一旁，脸上被划了一道，很长的一道，贯穿脸颊，从颧骨向下到下巴，白色校服也许是被踹的，都是灰色的印记，她才扫了一眼，正撞上顾俊河的眼睛，她心里发怵，赶紧转过头来，加速走了。
　　她不想惹上麻烦，所以从来就跟他保持距离。
　　最后还是张黎黎先动了，两个人还是没说一句话，张黎黎继续往前走，脚踩在石子路上咔哧咔哧地响。

　　这是个越南新娘，这是村里的秘密，乡下女人少，光棍没本事不出村，可留在村里就越来越穷，像个死循环，为了繁衍后代，开始从外面买新娘，这是村里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不应该说出去，这是需要村里每个人一同保护的秘密。顾俊河知道，他猜张黎黎大概也知道。
　　近几年村里越来越流行买越南的新娘，长得好看，娘家又在越南，手伸不过来管，交一笔钱，买来一个人，生孩子干活，这买卖划算。

　　毕竟是婚礼，村里人好面子，能请的人都请来了，摆了一桌又一桌，一块块大肉，一只只肘子，酱油色的鱼，瓷白的盘子摞起来在盖了红色塑料模的圆桌上垒地满满当当。酒杯铃铛撞击，燃着的香烟白色的烟升腾而起到头上绕到一起成白色的一块，底下的人大口吃肉，大声嬉笑，村里的人最近心情都不错，因为村里有喜事，据说要拆迁了，拆迁意味着有一笔价钱客观的赔偿费或者一两套县里的房子，总归比他们这个村里的老房子经济多了
　　已经有人来量过每家房屋的平方数，顾俊河也碰到过一次 ，其中有个很年轻的男人，他以前在学校里也见过他。

　　顾俊河在一旁坐着，一桌人都在抽烟，烟雾缭绕的，他听见旁边几桌的女人都在呛，仔细听好像还夹杂着张黎黎的声音，他忍不住伸头去找她的身影。这时，炮仗突然点了，炸的震天响，他被吓了一跳，头往后一缩。
　　新郎带着新娘出来了，女人皮肤很白，圆脸，厚唇，脸上画了点妆，粘着厚厚的假睫毛，嘴上涂了鲜艳的红色唇膏，新浪的父母也跟着，几个人一桌一桌的敬酒，到顾俊河这一桌的时候，大家一同举杯，说这吉祥话，新娘不会听中文，全场只是笑着，一言不发，她举起酒杯和大家敬酒，正站在顾俊河的身旁，他抬头正看见她抬起的手，圆滚滚一条雪白的手臂，手腕处却有一条浅浅的淤青，围成一圈，有点瘆人，顾俊河忍不住看向她的脸，女人还是在笑，鲜红的唇下面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他看不出这笑容发自真心还是在假装。
　　也许是他盯的太久也太明显了，父亲突然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头，他才回过神来，收回视线，把手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掉，然后低头吃菜，他知道，这也不是他该管的事。
　　喝了好几杯酒，酒席结束的时候已经一点多，顾俊河跟母亲打了招呼，就回家去了，躺到床上睡到下午三点钟才醒过来，他收拾收拾东西就准备去学校了，出门的时候正碰上母亲从外面回来，看他背上书包往外走，问他：“去学校了？吃了晚饭再去吧。”
　　“不了，下午没上的课还要去补笔记。”
　　母亲没再劝他，只让他等一下，回屋里拿了一袋苹果塞到他的书包里，交代了一句：“好好读书。”就让他走了。
　　村口再往外走一段路才有公交车站，车子班数很少，四十分钟才有一班，到了公交车站才发现还有人在等车，和他一样穿着校服，他想，最近碰见张黎黎的次数也太多了。
　　她坐着，把书包抱在胸前，拿了本英语单词书在背，双脚交叉离地，悠悠地晃。
　　她专心背书，没看他，顾俊河靠在站台边，眼睛收回来看着前方，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揣到校裤口袋里，摸到一包放着的烟，又伸出来，索性垂在身旁。
　　等了一会，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叫她：“张黎黎。”
　　她回过头看他，脸上讶异。
　　“你在背什么？”
　　她把手里的书举起来，封面朝着他：“英语单词。”
　　“哦。”
　　对话结束了，张黎黎低头继续背她的书，顾俊河继续盯着眼前空空的道路看。
　　公交车终于来了，车上很空，张黎黎先上车，她挑了一个前面靠窗的位子坐下了，顾俊河跟在她后面上车，径直走到最后面，在最后一排坐下。
　　车上的窗户都开着，外面的风灌进来，天气热，连风都被晒的发烫，顾俊河在这样的气温里全身都感觉懒洋洋的，居然靠着椅背就睡着了。
　　睡了不知道有多久，睡梦中突然感觉又人在推他，醒过来居然看见张黎黎站在他面前，见他醒了，说到：“到学校了，下车。”
　　车这时正好停下，她转身下车了，顾俊河一激灵，赶紧背了书包跟着一起下车了。
　　她脚步很快，顾俊河一下车，就看她已经过了马路，他才睡醒，眼睛还模糊，看的清楚的就是她扎在脑袋后面的黑马尾随着她急促的脚步左右晃。
　　顾俊河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进了校园，终于看不见了，他才背好书包抬脚往学校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