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石》K8

25、第 25 章

　　万萤的母亲是被拐卖进这个贫穷的村子的，区区几千块，就要买下一个少女的一生，被拐卖的进来的女人不是人，只是一个工具，是生育的工具，村里人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甚至那些以前被拐卖进来的少女也被洗脑，她们成为这村子的一员之后，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她们不断去压迫那些新进村的少女，希望她们能和自己一样，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她的母亲，不知道是从哪里拐来的，也不知道怎么跑的，那时她才几岁呢，三岁，还是四岁吧，会跑没多久，就跟着一个瘦弱的女人翻过崎岖的山头，走山路，她听到母亲的声音响在耳边，一遍一遍的，她说：“快跑，快跑。”
　　再到镇上的石子路。一个女人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不知道多么努力才从山里跑出来，一口气跑到警察局，把小小的女儿的一只小小的手攥了又攥，在她小小的额上亲了又亲，最终还是把她丢掉，留了一封信在她身上，又在腰上拴了一根绳，系在警局旁的电线杆上
　　万萤只朦胧地记得有个女人在她耳边念了好几遍“乖乖的，在这，一会就有人出来，一会就有人出来。”她嘴里喷出来的气暖暖的，然后她就看见一个穿着红棉袄女人的背影越跑越远仓皇地从她身边逃离，从此她再也没见过她，母亲的面目在她脑子里永远是模糊的一块，只记得她的皮肤，好像很白很白，她的头发，又黑又厚，以后只听见奶奶对她说妈妈长得很漂亮，越漂亮的女人越养不熟，越漂亮的女人越心狠。
　　万萤这时候觉得奶奶说的不对，又不知道说什么反驳，就对着奶奶摇头，奶奶敲她的头，有点生气地说：“摇什么头。”
　　万萤知道自己绝对没有立场恨她的母亲，被人贩子拐来，卖到这么一个家庭，没有自由没有尊严，丈夫喝醉了就打人，婆婆整天只知道要她干活，逃跑，试过，怎么逃都被捉住。最后终于从她的肚子里爬出一个她和那个男人的女儿，简直是一个巨大的噩梦，她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婴儿，不知该爱还是恨，但她还是带她逃出来了，虽然她没想到，她辛苦带出来的女儿最终还是被送回了那个黑暗的家。
　　她在女儿怀里留下一封信，只讲了这是个身体健康的女孩，因为家里实在养不起才送来警察局，希望警局帮她找个好人家。
　　万萤被一只温暖的手牵进警察局，有人买了面包牛奶给她吃，她走了一路早就饿了，低头一顿吃，有人在她旁边走来走去，一会儿有个女警察停下来，万晓不知她要干什么，只瞪了两个眼睛看着她，她摸摸万晓的脸，“这女娃眼睛怪亮的，哎，真可怜。”说完又摸了摸她的脸，万晓不知道：“慢点吃，不要噎到了。”
　　母亲算来算去没算出来她那个混蛋父亲居然敢闹到警局来，他报警说她老婆跑了，要警察把他老婆抓回来，村里穷，跑老婆的事情也多见。警局的人见他人又凶又蛮不讲理也都不太想理他，却被他看见了呆在警局角落的万萤，因为她母亲身份未知，父亲也有抚养的能力，理所当然地她再次被送回父亲的身边。
　　她父亲跛了一只脚，家里还有一个奶奶，奶奶虽然不喜欢她是个女孩，但到底是唯一的孙女，平日也算疼爱，父亲是个赌鬼，穷鬼。
　　万萤回去没有一年，父亲又买了个新娘，这回奶奶连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他怕女人再逃了，拿了铁链锁在屋里，万萤好奇，会趴在窗台往里面看，女人说不上多好看，但是面色红润，身体壮实，一根辫子甩在后背，又粗又黑，像妈妈，看的次数多了，有一回终于被父亲撞见了，被逮着骂了一顿，后来万萤就不敢看了。
　　只是晚上会听见父亲的房里传出女人的叫声，在夜里显得有些凄厉，万晓被这声音吵醒了，越发靠近奶奶，紧抱奶奶的手臂。大约过了一个月，晚上女人被允许解了身上的铁链在院里里走走。她比万萤一开始见到的样子憔悴多了，但她也不在院子里走，就在墙角蹲着。
　　家里养的黑狗还不认识她，总朝着她叫，她也不在乎，自顾自蹲着，万晓有时候会上去制止黑狗叫，这时候，她就会抬起头来，对她露出个很勉强的笑来；这笑让她想起面目模糊的母亲来，好像她的表情也总是这样愁苦的，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她，有时候会往她手里递个煮好的玉米，有时候是个煮熟的地瓜，女人还是笑地像哭，但是万萤有时候也会得到几下抚摸，有时候在脸上，有时候在头上，女人的手心很热，软软的，不像奶奶的手，奶奶的手都是茧子和粗糙的纹路，像妈妈，像妈妈的手。于是万萤更喜欢亲近她，父亲看见了，倒也不阻拦她，有时候甚至还笑，大声对她说：“记住了，这是你妈。”
　　万萤等啊等，她觉得新妈妈终有一天会抱她的，但最终也没有等到。
　　两个多月的时候，新妈妈已经不用再带着铁链了，但还是不能出院子，她要开始担起家里收拾做饭的活了。
　　这天晚上，村里有嫁娶，又让父亲去吹唢呐了，也许是喝多了，九点多还没回家，万萤和奶奶已经睡了，睡到一半她又醒来到院子里上厕所，刚到院子里，就听见一声狗吠，新妈妈手上拿了个布包袱，黑狗朝她吠，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喂过狗，也许她从来不亲近黑狗，总之黑狗没有熟悉她，两个多月了，还当她是陌生人，总是朝她叫，黑狗还想叫，看见万晓出来了，便望向她，摇了两下尾巴，暂时不叫了，只不过身体依旧绷紧，背上一从毛从头到尾立起，呈现警戒的样子。
　　她没想到有人会出来，脸色刷一下白了，又看清是是万萤，双手合十求她。
　　万萤看清她好想在哭，她没说什么，只是蹲下来，用双手抱住黑狗，将它的脸转向看不见女人的方向，小小的身体贴紧黑狗的皮肉，轻轻安抚着黑狗：“狗狗，不叫，狗狗，不叫......”
　　她没看见女人怎么离开的，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后是门一开，一关的声音，再接着是越来越远的脚步声，终于安静了，好了，妈妈又走了。她脸尿都没撒，就跑回屋里睡了，第二天，尿床了，奶奶气的打她屁股，都多大的人了，还尿床。
　　爸爸先发现了新老婆不见了，在院里找了一圈，最后终于确定了这个现实，他拿了棍子，看看女儿又看看老娘，最后看到链子系着的黑狗，拿了棒子一棍棍的打黑狗，狗被链子系着，跑也跑不开，只好趴在地上被打，狗哀嚎出声，父亲却越打越厉害。
　　万萤被吓哭了，抱着奶奶的腿大喊：“别打狗狗，别打狗狗......”父亲听了她尖细的叫声，拿了棍子要跑过来打她。还是奶奶一双手护住了她：“还打啊，老婆跑了，要把这唯一的女儿也打死啊。”父亲将棍子举在头顶停住了。
　　奶奶朝抱着自己腿的小孙女喊：“快跑，快跑。”
　　万萤撒开腿就跑，像当初妈妈带着她翻过一座座山那样跑，但她注定跑不远，她只是从院子这头跑到院子那头，只是从奶奶的腿边，跑到黑狗的身边，她抱着黑狗的头，将自己的头和它靠在一起，狗呜呜地叫，万萤不敢哭，因为她一哭，父亲会打的更狠，因为她一哭，母亲也会跟着挨打。
　　父亲看着眼前满头白发的老娘，最终那棍子没有落下来。他愤怒地把棍子扔在地上，又跑出门去。
　　奶奶在原地直叹气，叹了几口开始哭。
　　狗狗趴在地上自己舔伤口，小小的万萤不知道该抱着奶奶还是抱着黑狗。

　　奶奶本来肺里就有毛病，因为买来的媳妇又跑了，到了冬天，病的越来越重，过了年已经不能下床了，过了年没多久，奶奶就死了，奶奶半夜死的，万萤早上起来叫奶奶起床吃饭，发现她的身体硬了。
　　奶奶死之后，父亲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打她，她总是跑的很快，大部分时间她都可以抛开，但又一次她没跑掉，这次是提了水壶往她身上浇，壶里的水才烧开，她大叫着躲开，右腿下半截还是免不了被浇了个透，夏天，裤子是短的，就浇在赤裸的腿上。最后在她右边小腿的内侧留下了一个丑陋的烫疤。
　　有天夜里，父亲也死了，半夜被呛死了，喝酒太多，半夜吐了，又平躺在床，吐出来的东西堵在喉口，生生被憋死了。
　　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她正在院里狗窝里，双手抱着黑狗，一起睡着了。周围亲戚没一个要她，嫌她命硬，不祥。
　　于是她兜兜转转来到了福利院，福利院来接她走的时候，她扯着狗狗的链子，死活不肯放，最后还是亲戚猛打她的手才让她放了手，这女孩自从父亲出事来，一直是冷静的样子，这会才大声哭出来，哭声传了满院。这年她已经七岁，能完整记事了。
　　在福利院过了一年，她才被一户人家领走，一般来说她的年纪太大，很多人怕养不熟，不会要的，而且她的话向来就少，不讨人喜欢。
　　那天她正在院里拿树枝斗蚂蚁玩，突然前面走过来一双女人的脚，露在外面小腿上的皮肤比一般的阿姨都要白，她不禁抬头看，女人温柔地笑着，有一头又黑又直的长发。她呆了，居然对着她叫妈妈。
　　女人的笑突然瓦解了，万萤看她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
　　万萤被院长抱到女人的面前，这时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院长对女人说：“这位夫人，你可想好了，虽然这孩子看着小，但已经八岁了。”
　　女人知道院长的意思，八岁的孩子不好养，记得事情太多不容易跟自己熟。可对面的小女孩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她看，也不闹也不说话。
　　万萤听见院长的话了，她懂院长的意思，这样的场景她也接触过，每次她都会落选，院长抱着她来，又抱着她回去。
　　女人朝万萤伸出双手：“宝宝，妈妈来接宝宝回家了。”
　　万萤朝她倒去，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妈妈，我想你。”
　　女人就是她后来的妈妈曾雅芬，在领养万萤之前，她和丈夫已经结婚八年了，一直没有孩子，去医院，医生说他丈夫的精子活力太弱，她的输卵管又太窄，所以受孕很困难，而且都八年了，一次都没怀过，这种情况，要怀孕很难了，两人眼看着年纪越来越大，也就没有自己生的想法了。最后决定领养一个孩子。
　　没想到这孩子到家了才一年，曾雅芬居然怀孕了，到医院检查，医生都说奇怪，她这种情况真的很少见。夫妻俩都觉得是那个小女孩给他们带来了曾雅芬肚子里的宝宝，而且一年的接触下来，这个小孩真的很亲夫妻俩，所以两个人不因为这个突然来的亲生孩子不再宠万萤，反倒怕孩子因为突然有了一个弟弟，心里有阴影，所以对她更好了。
　　万萤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弟弟，在医院里，妈妈的病床边，一个小小的婴儿，顶着一头稀疏的毛发。
　　曾雅芬对她说：“萤萤，这是你弟弟，弟弟陪着你一起长大，以后我们家就四口人了啊。”
　　万萤好奇地看着躺在妈妈身边的弟弟，忍不住在他额上亲了一口。曾雅芬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掉下来了，她搂过十岁的万萤，啪一下，也在万萤的脸上亲了一口。
　　爸爸也过来抱着她们三个，大家都笑了。